108、第九日（八） 风驰电掣 ...
-
01.08 03:45 PM
“啊啊啊——好啊啊啊啊啊！！”
朱武感觉自己像条鱼在低空飞，下面的蓝色滑板（？）像个大尺寸的安检行李盘。两边半透明的冰壁急速向后退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这条滑道比他意识到的更长。
他滑之前就把领子立起来，围巾扎紧，只露出了半张脸。尽管如此冷风还是飕飕地往领子里灌，他稍稍支起身体，牢牢拽住脚下踩的绳扣，感觉这时速怕不止每小时20公里了。
漫长又短暂的两分钟。
好吧，1分18秒——按手机录像精确显示。
随着一声欢呼，他一点不打折扣地撞在鼓鼓囊囊的减速防撞包上，两条大长腿一伸一缩，完美化解了惯性。
过了最多十五秒，隔壁的苍也到了。工作人员刚把他拽起来，他趁机抓拍了一张——苍还对他笑着挥了挥手！
冰雪大世界最长的这个冰雪滑梯，全长521米的……他们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滑行准备五分钟加实际滑行……全程勉强算半个小时吧。
物超所值，绝对值得——难怪大家都抢着约呢！
苍起身走了过来，“感觉如何？”
朱武对着空气虚晃一拳，“痛快！哦，你刚才是用了那个标准流线型姿势吗？”
苍笑起来，“并没有。我发现稍稍抬头，滑行视野会更好，对速度影响不大。”
朱武哈哈哈地笑起来。
时间回到一个多小时之前——
“早想说了，把The Winter is coming这句要啥没啥的英文翻成‘凛冬将至’的真是人才。”朱武站在门口，放眼望去忍不住感叹道，“哇——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冰雪之城了。看那边！纪念碑！城堡和城墙！还有冰雕群……也太美了吧！这面积……赶得上一个小城市了。”
昨晚在网上买双人套票的时候朱武就发现了，择日不如撞日——他们现在一月的这个时间去冰雪大世界，时机可称完美——处于亚冬会前夕的黄金期，不但冰雕状态完美，且避开了元旦和亚冬会开赛后的最高峰，性价比极高。
就他查到的数据，这一届冰雪大世界于2024年12月21日正式开园，以“冰雪同梦亚洲同心”为主题，园区总面积达100万平方米，用冰用雪量30万立方米。用冰雪量不好形象化，但面积就直观多了——朱武粗粗算了下，相当于大约140个标准足球场了，难怪是历届之最呢！
他们刚从东门进来，打的出租车直接停在了A1停车场。此时阳光灿烂，蓝天白云衬托下，整座冰雪城美得如梦如幻。
苍看着远处最醒目的巨大冰雪摩天轮，神情愉悦，双手插在兜里，“冰灯雪雕，都是冰城这里的冬季传统项目了。冰雪大世界”的前身‘冰灯游园’上个世纪60年代就开始举办，第一次是在兆麟公园。太阳岛这边是雪雕，大概始于90年代？我中学时候年年来看。雪博会以雪雕雪塑为主，这里是冰雕冰灯。”
朱武吹了个口哨，“妙啊——等等，那为什么今年才是第二十六届？第一届冰雪大世界，是千禧年开始的？”
苍笑起来，“是啊，99年底为了迎接千禧年，冰城在松花江上建了第一届冰雪大世界，取代了冰灯游园会。当然，太阳岛的雪博会一直有的，就在隔壁。今年主题和这边一样，面积似乎还要更大一点。”
朱武也笑，“我小时候堆过雪人做过冰雕，不过大型雪塑做得少。嗯，雪人之外堆过超大北极熊。”
他径自掏出手机——攻略上强调多次的入园第一件事，“快快快，扫码——公众号预约界面先绑票。冰雪大滑梯得一次约两个人！不然时段错开就麻烦了！”
苍扫完码，手指划拉两下：“单次最多预约3个名额，我们两个人，够了。”
朱武凑在他旁边盯着屏幕，“超级冰滑梯超级冰滑梯——点那个！”
页面迅速跳转，24条滑道的选项依次铺开。苍飞速扫了一眼，“521米，余1300个名额；365米，900个。约521？”
“必须521！”朱武脱口而出，“来都来了，肯定要滑最长的！”
选了项目，下一步是选时段。最近的一个时段是15:00-17:00，苍点进去，勾选两人，提交——页面转了两秒，弹窗显示预约成功。
“成了！”朱武双手一拍，“走走走，先去别处逛，到点回来。我觉得吧，不一定能看完！”
苍看了眼时间，“超级冰滑梯离东门不远，我们提前三十分钟去排队差不多。先去看看其他的？”
朱武点头，两个人抬腿往园区里走。没走几步，发现路边立着一幅巨大的导览图，下面围了一圈人。
朱武对着导览图拍了一张存档，感叹道，“我收回刚说的话，去掉不一定，是肯定看不完。”
苍也拍了一张做为地图，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念了出来，“九大分区——冰雪同梦区、亚洲同心区、东亚区、中亚区、西亚区、南亚区、东南亚区、雪山光影区、冰雪欢乐汇区。”
朱武眉毛一动，“……我怎么感觉，听着像UN开会？”
苍点头，“是有点，大概因为这一届的主题配合亚冬会，是‘冰雪同梦亚洲同心’？九个区里，‘冰雪同梦’和‘亚洲同心’两个是核心区，其他按的是地理分区。”他顿了顿，“我怀疑……是把亚奥理事会42个国家和3个地区的标志性景观用冰雪还原出来了。”
朱武扶额，“可以，这波政治理解我给满分。”
苍在图上比划了几下，这图的比例尺有点不好把握，“看公众号官方介绍的意思——东西走向看亚洲，南北走向看主景。预约的超级冰滑梯在欢乐汇区。我们现在在东偏南的位置。”
朱武，“我都行，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要不走到哪儿看到哪儿。”
苍又低头翻了一会，“找到了，官方最高投票排名前五：第一个是主塔‘亚洲同心’。”他抬眼四下找了找，“嗯，就是那个——园区内最高、单体最大的冰建景观。晚上是整个园区的视觉中心。”
朱武，“可以，这个不急，晚上亮灯了再看。”
“第二个，‘冰’马俑。”苍的语气轻快，“这个网上最近挺火的——把秦始皇兵马俑用冰雕还原出来了，最有名的几尊将军俑、跪射俑、军吏俑、武士俑都有。据说铠甲片都刻出来了。
朱武眼睛一亮，“冰做的兵马俑？”
“对。一起还有冰编钟、冰玉璧之类，都是秦文化主题的。看这个要稍微往西走一点。”
“第三个，各国标志建筑群。得票高估计是不同项目算在了一起。”苍说。
“——相当于一次性看遍全洲？”
“对。第四个是超级冰滑梯。”苍顿了顿，“这个我们预约了。”
朱武点头，“第五个，我猜是摩天轮？”
“没错，雪花摩天轮。”苍说，“120米高，俯瞰整个园区。晚上看下面的冰雕灯光，应该挺震撼。”
朱武若有所思，“那我们大致规划一下路线——先随便逛会，滑了冰滑梯去看兵马俑。傍晚去主塔那边，晚上坐摩天轮，然后结束行程？你觉得呢？”
苍点点头，“挺好。就这样。”由昼至夜看六七个小时，怎么都够了。
朱武低头划拉手机，“等等，公众号里还有更详细点的地图吗？”
“有，公众号和小程序里都有电子地图，可以随时看。热门项目需要预约。”
朱武，“那我们现在先把晚上的摩天轮约上？等等我看看，几点有空……嗯，19点满了，20点？”
“好。这样晚饭时间更充足。考虑下晚饭在哪吃？我没啥偏好。”
朱武，“哦哦，这个我之前查过。我发给你，有两家看推荐都不错。一家是小火锅，一家是西餐。”
苍点点头。那就随便选一家好了。
* * * * *
冰雪之城，坚冰素雪。一尘不染，熠熠生辉。
该怎么形容这种令人屏息的美？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叠加了人类的奇思妙想，只能用“不可思议”形容。
冬季之美是如此纯粹凛然。今天天气好得不真实，清澈天空蓝得像开满了特效。冰雪园中的温度显然要低得多，呼吸时更容易起雾。两人手挽手地一起走在形形色色的冰雕之间，偶尔停步欣赏。
路过冰雪同梦区外圈的时候，朱武多停下来看了一会。这里带着孩子拍照的家庭特别多，空中飘着好些五颜六色的气球。几座融合了中式元素的冰雕在下午的艳阳里泛着金辉，走得近了，他眼尖地注意到有些半透明的冰层里夹着串串气泡，一颗颗地，仿佛还在往上冒，像凝固的玻璃弹珠。
“怎么了？”
“苍，你听过，时间胶囊，写给未来的信吗？”
“你是泛指，还是特指的1967年的那些写给十月革命一百周年的信件？”
朱武愉快地笑起来，“后者，当然。”他可太喜欢和苍聊天的这种默契了，总是很轻松就对上了思路。
苍看着身旁晶莹剔透的冰雕，轻声说，“我在网络上读过几封，记得其中有来自摩尔曼斯克的信。”
“时间胶囊”这个词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出现的。1967年十月革命50周年时，当时苏联有很多人写了信，用金属容器装好埋藏在各地，留待50年后的人拆开。后来，很多信件因为各种原因而损毁了，但也有信件留存了下来，被后人拆开读到发在了网上。
“嗯，那里是有好几封信，埋在城里不同的纪念碑下。外面会有个醒目的金属牌子说等到2017年打开。我小时候看到过，还摸过。”朱武呼了口气，白雾腾腾，“小时候……小时候觉得2017年好远好远啊，还有十好几年呢。”
苍看着他，“然后感觉一转眼，就长大了？”他稍微顿了顿，“我懂。记忆有时像幻觉。小时候的我们明明还在。想想现在居然是2025年了……”
朱武看着他，有些欣喜，有些感伤。
他后来也是在网上读到的那些信件，或许并不会比苍多多少，有些内容他还记得——信件中大多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对太空探索和共产主义的向往，偶尔夹杂着一些关于战争与和平的反思——读来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而人在百感交集时，往往无话可说。幸好他知道，很多话他不必说出来，苍也能体会……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分享着许多共同的记忆，可以同悲欢，也可以共喜乐。
苍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些信件在2017年被打开时，苏联已经解体26年了。面对那些充满理想主义和热情的文字，许多人都心情复杂。今昔对比：人类登上了月球，但并没有像信中预言那样走向太空；科技是飞速发展了，但战争与冲突依然存在。
消除贫困，抗击疫病，推广良种，普及教育，建设世界……近三十年最醒目的那些进步之光，大概是来自东大自己了……
“以长远眼光去看，历史确实是螺旋上升的，但……可能有些时代负责上升，有些时代负责螺旋。”
正陷在自己思绪里的朱武被这个比喻逗笑了一秒，他用力回握了一下，“那，看起来我们这个时代多半是负责螺旋了？”
苍微笑，“是与不是，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恐怕要到尘埃落定，我们这代人基本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了。”
朱武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总可以令人精神一振，“你说得很对。我们还在呢！”
他想，那些信件是历史的见证，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对未来的美好愿望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但，人类总是要前进的——螺旋式地进步也是进步。
…………
三点十五分，他们出现在超级冰滑梯入口。排队人挺多——此时此刻，说说笑笑的大部分人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等会一路尖叫的时候就知道了。
二十四条滑道从高台俯冲而下，像透明的缎带铺在雪地里。此时阳光好得有些刺眼了，排队的人不多不少，但预约通道走得还算快。
等候的时候，排他们的前面几个学生在聊“谁重谁会先到合理吗”，已经从引力和加速度争论到了冰面摩擦系数；隔壁挨着的队伍里，一对情侣在讨论“什么是最佳姿势”。
朱武悄悄听了会，戳了戳一旁正看手机的苍，“你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
“坐滑梯滑下去，什么姿势最好？”
“……“苍看了一眼朱武，“躺平吧。”
“？你说真的？”
“嗯，首先是风阻。”苍用手比了一个斜面，“坐直的上半身类似一块板，迎风阻力更大。一旦躺下去了，身体和滑道接近平行，气流从身上滑过去，阻力变小。”
朱武点点头，自己也开始比划：“这好理解。所以，长滑梯躺平才会速度更快？”
“不只。”苍说，“姿势最好是‘流线型’，理想的姿势是让身体和滑道平行，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或胸前，腿伸直并拢，头部微微抬起以便观察前方——这样空气阻力最小。”
“等等，你刚才不是在看这个吧？”
“是，钢架雪车运动员就这么躺的，”苍点点头说，“在冰面上滑行时速能达到130公里以上。这种姿势经过了风洞测试优化。速度越快越明显。”
朱武若有所思，“但……如果躺得太平，会不会翻？”虽然滑道够窄，这种可能性很低。
“可能。”苍补充，“这是第二个问题——稳定性和操控性。躺得太平，重心过低，遇到滑道弯曲或者不平整，身体就可能失控。适当抬起一点上半身，重心后移，理论上更稳。还有，要考虑压力分布。”
朱武挑眉，“因为接触面积？”
“对，坐着和躺着和滑垫的接触面积不一样。”苍解释说，“躺着压强更小。理论上，压强小压力融解效应弱一点——但这个在冰滑梯上可能不是主导因素。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姿势会影响滑行的轨迹。抬起上半身，重心后移时滑垫可能会轻微翘起，增加了摩擦。”
朱武听完，沉默了一会总结道，“因此最佳姿势——不能太直，也不能太躺——要找到一个‘既减小风阻，又不会失控’的角度。”
苍点头。
“那，怎么找到这个最佳角度？”
苍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试。”
朱武一愣，“但我们只约上这一次啊，看今天的安排，不太可能约到第二次了，尤其晚上人还会更多……喂，你别笑！”
隔壁的情侣早就停止争论在听他们的对话了，只不过，现在看来听不听都影响不大。
…………
阳光明媚。遍地银辉。
往下走的苍回头看了看在光线中显出美妙曲线的巨大滑梯，余光滑向了身边的朱武——正看着前方的他笑得好开心。
苍自己也笑了。
仅有一次的尝试，没有标准答案。即使有，标准答案未必是最合适的答案。
一如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九日（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