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儿歇着去》叶辛铭

49、近乡 这意味着什

　　欧阳以诺没有理会李雪生的叫喊，而是“啪”的一下挂掉了电话。
　　他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感觉那里隐隐作痛。

　　这是他18年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他的心受伤了。

　　“喂……喂……”
　　李雪生冲着话筒喊了几声，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不会是生气了吧？
　　越是闷声不响的人，心思越重。
　　唉……

　　李雪生轻轻放下话筒，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逸轩瞧着李雪生凝重的神情，询问道：“雪生，怎么了？”

　　李雪生摆了下手，没有回话。

　　刚刚过完大年初五，殷晟哲便乘坐飞机，从上海老家飞回了北京。
　　一下飞机，他立即给周光同打电话，要求对方叫上李雪生、三人一起进行模拟训练。

　　为了在自己的留学申请材料上增加辉煌的一笔，殷晟哲对即将在3月底举行的ACM-ICPC全球总决赛寄予厚望。
　　自从以ACM-ICPC亚洲区预赛冠军的身份获得全球总决赛的参赛名额，他一直以近乎严苛的标准来训练自己，即便在过年期间都没有丝毫懈怠。

　　殷晟哲知道计算机系上下都在说李雪生是个拖后腿的、沾光的。
　　他从未开口反驳过，却深知此次能够夺冠，完全是李雪生的功劳。

　　一想到自己明明是三人之中年纪最大的、年级最高的，却偏偏是实力最差的，他便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
　　他不允许自己成为拖后腿的那个人，他希望自己可以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赶上周光同、李雪生。

　　周光同在北京大学附近有一套单身公寓。
　　他跟家里打了招呼，表示从大年初六开始，要和两名队友一起在公寓里进行赛前封闭式训练，不再参加亲戚朋友间的任何聚会。

　　全家上下一致支持周光同的这一决定，并且慷慨地包办了李雪生、殷晟哲的一日三餐。

　　听到周光同要求自己收拾行李搬过去一起住，李雪生有些不太情愿。
　　“小华要参加3月份的春苗杯全国大学生英语演讲比赛，我得陪着他一起训练。”

　　“那种比赛很简单，我大一的时候参加过，还拿了冠军。”周光同说道，“以陈书华在校园英语演讲比赛决赛时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要不这样，你让他过来当着我的面演讲、朗诵，我给他指点一下。然后，让他回去自己练习吧。”

　　李雪生早已知道周光同曾经在全国大学生英语演讲比赛上夺冠的事。
　　他原本想请周光同帮忙指点一下陈书华，又觉得不该以这点小事麻烦周光同，便一直没有开口。
　　现在，周光同既然主动开口要求帮忙，他正是求之不得。

　　全国大学生英语演讲比赛的形式分为已备演讲（3分钟）、文学朗诵（2分钟）、即席演讲（2分钟）和现场问答（2分钟）四个部分。

　　听完陈书华的已备演讲、文学朗诵后，周光同点了下头，说了一句“不错”，便没再多话。

　　到了即席演讲这个环节，周光同出了一道题，叫“Time is a Great Enemy”。

　　陈书华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在2分钟之内将一个临时构思的、结构完整的演讲稿娓娓道来。

　　周光同听完之后，没有做出评价，而是以纯正、流利的英式英语讲了一段话。
　　陈书华仔细听完，发现自己的即席演讲无论在立意上还是内涵上都比不上周光同的。

　　“即席演讲不但需要快速反应力，而且需要深厚的知识积累与开阔的思维。陈书华，你别光顾着准备比赛，还是回去静下心来看一个月书吧。读书破万卷，自然下笔如有神，也能让你出口成章。”

　　周光同清冷的话语，让陈书华有种被他鄙视的感觉。

　　陈书华紧紧捏住双拳，心里又是惭愧、又是不甘、又是怨愤。
　　他冲着周光同微微弯了一下腰，一句话没说，便快步走向玄关。

　　李雪生向周光同说了一句抱歉，小跑着跟上陈书华。

　　周光同闲散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冷眼看着二人换上棉皮鞋、穿好羽绒服、开门离去，心里对陈书华有些不屑。

　　小小年纪，便如此心高气傲，一句批评的话都听不进去。
　　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看看自己能不能撑得起一句赞扬。

　　陈书华心里有怨气，步子迈得飞快。
　　李雪生完全跟不上陈书华的速度，只好小跑着追在对方身后。

　　想到陈书华一直对周光同有成见、如今又被周光同变相地批评，心里肯定很不痛快，李雪生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将陈书华带过来到底是对、还是错。

　　陈书华快步走向小区附近的公共汽车站，见自己要乘坐的公共汽车正好进站，立即拔腿就跑。

　　李雪生停住脚步，微微喘息着站在原地，口鼻处喷出团团白雾。
　　遥望着陈书华的背影消失在公共汽车里、目送着公共汽车绝尘而去，他的眼神渐渐冷淡下来。

　　一阵寒风吹过，李雪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他抬头望了一眼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感觉身体、心里都凉飕飕的。

　　洛杉矶一年四季阳光明媚，干燥少雨，气候温和宜人。
　　3月底，北京仍旧春寒料峭，洛杉矶已经暖和得只需穿衬衣加夹克了。

　　时隔11年多，再度回到前世的家乡——洛杉矶，李雪生竟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多么想按照前世的家庭住址前去寻找前世的亲人，却又担心李笑宇及其家人根本不在那儿。

　　去年9月份，李雪生曾经往自己前世的电子邮箱里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结果被系统退信，并被告知该邮箱不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他一直不愿意深想。

　　这一次前来洛杉矶参加ACM-ICPC全球总决赛，李雪生的心情百般纠结。
　　他反复思量了多时，最终还是决定打消寻人的念头。

　　相见不如怀念。
　　爸、妈、笑宇，祝愿你们一切安好。

　　注意到连续两日均眉头深锁、脸色凝重的李雪生终于恢复了正常，一直为其悬着心的周光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李雪生有何心事，也不懂得如何劝解别人，只能一直默默关注着、暗暗担心着。

　　要是殷晟哲在大赛前夕是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周光同早就冷言冷语相加了。
　　然而，换成李雪生，周光同却满心都是担忧，又岂会忍心说出任何一句伤人的话语。

　　这一次前来洛杉矶参赛，计算机系派了一名副教授——范德强领队。
　　为了倒时差、熟悉环境，北京大学一行4人提前两天抵达洛杉矶。

　　幸亏有这两天时间作为缓冲，否则，周光同真怕李雪生会将先前的状态带进决赛现场。

　　此次参赛，周光同抱有夺冠的野心。
　　然而，他很清楚美国、加拿大这两国的代表队的实力，知道夺冠之路颇为艰难。

　　如果李雪生一直不在状态的话，仅凭剩余二人的实力，恐怕只能望洋兴叹了。

　　ACM-ICPC全球总决赛的赛场，设置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篮球馆。

　　3月27日比赛当天，可容纳上万人的篮球馆里座无虚席、济济一堂。

　　光可鉴人的篮球场上整齐有序地排列着5排6列共30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台台式计算机，桌前整齐地排着3把椅子。

　　来自全球24个国家的30支代表队陆陆续续入场，并按照赛事主办方事先安排好的座位各自落座。

　　坐下之后，各代表队均着手检查面前的计算机，以确保比赛开始时万无一失。

　　李雪生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淡然地看着周光同、殷晟哲忙活。
　　不经意地转眼间，他突然发现邻座有张熟悉的面孔。

　　李雪生紧紧盯住那个沙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的年轻男子，记忆的闸门瞬时打开。

　　“德里克，是你吗？”
　　李雪生轻声呢喃着，原本锐利的眼神因为陷入回忆之中而变得迷蒙。

　　德里克•阿尔斯通感到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由得好奇地转头寻找目光的主人。
　　发现隔壁的桌前坐着一个精致、漂亮得仿佛洋娃娃一般的东方小男孩儿，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看起来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是大学生？
　　东方人的年龄，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发现李雪生一脸迷茫地呆坐在椅子上，周光同顿时紧张起来。
　　他伸手轻轻摇了摇李雪生，担忧地问道：“雪生，你怎么了？”

　　李雪生回过神来，安抚似的拍了拍周光同的手背。
　　周光同刚刚缩回手，李雪生立即站起身，大步走到德里克•阿尔斯通面前。

　　“您好，我叫李雪生，英文名是休伯特，来自中国北京大学。”
　　李雪生主动伸出右手，以纯正的美式英语进行自我介绍。

　　德里克•阿尔斯通微微愣了一下，站起身握住李雪生的右手，以英语礼貌地回答：“您好，我叫德里克•阿尔斯通，来自美国斯坦福大学。”

　　李雪生弯起眉眼，清浅一笑。
　　德里克•阿尔斯通顿觉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带着隐隐约约的花香。

　　“德里克，你最大的爱好是什么？”李雪生柔声询问。
　　“计算机。”德里克•阿尔斯通诚实回答。

　　“你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樱桃。”

　　“最喜欢哪位歌星？”
　　“邦•乔维。”

　　“最喜欢哪种运动？”
　　“我不太喜欢运动，偶尔会看看NBA比赛的电视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