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血域Ⅱ》九衣

309、第一百六十一章 命运的判断 命运的判断

　　那一次的意外见面很愉快，至少表面是这样子。四人在恰丽蒂尔那里用了下午茶，又一起出门吃了晚饭，饭后甚至还一起在餐厅附近的步行街散了会儿步，恰丽蒂尔这才带着蕾秋恋恋不舍地与安和多伊尔分开——她们还要回去完成下午被这两人打断的课程。
　　多伊尔帮她们开了空间门，将她们送到了恰丽蒂尔在这座城市的住处附近（恰丽所住的别墅设有空间传送抑制阵，没办法直接进去），然后回头看向安。
　　“我们也回去，还是再逛逛？”
　　“……再逛逛吧。”
　　安对于跟多伊尔一起逛街这件事并不适应，但这会儿他的确不想回家。今天跟蕾秋的见面让他心烦意乱，在街上逛逛多少有助于他整理心情。
　　“行。”
　　多伊尔自无不可。这条街挺漂亮的，特色店铺也多，他逛着还挺新鲜的，走着走着就要拐进店里给恰丽买点儿小玩意。安虽然没心情不进店，每次都在外面等着，但倒也不嫌烦。
　　“给你。”
　　走出某家装潢华丽的糖果店大门，多伊尔从购物袋里抽出一根棒棒糖，塞给了等在外面的安。
　　“吃点儿甜的，兴许心情会好点儿。”
　　他解释道，自己也拆了一块儿糖丢进嘴里——他心情本来没什么不好的，但安一路上都沉着脸，弄得他心情都沉重了。
　　“……谢谢。”
　　“不用谢，你不怪我就好。”
　　“当然不怪你。”安知道多伊尔指的是什么，“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现在后悔了？”
　　“……有点儿，我不该见她的。”
　　“抱歉……”
　　“不用，我说过了，这事儿不怪你。”
　　虽然安这么说，但多伊尔还是认为这里面有自己的一份儿责任。不过重来一遍，他还是会选择那么做。
　　“安，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情况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多伊尔并不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他是真的这么想。对于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会招来不幸这种扯淡的命运，他可太了解了，毕竟他和恰丽就是这种情况。他不认为安和蕾秋的情况会比自己和恰丽的更糟糕，需要采取那么极端的方式去应对。
　　“艾蒂亚其实什么都没说不是吗？一切都是你自己的猜测。”
　　“是没说，但我还不至于会看错她的眼神。我绝对没有判断失误，艾蒂亚的确认为我和蕾秋在一起，会对她造成伤害。”
　　安的笃定不止源于他已经充分试探过艾蒂亚，也源于他的经历——他一向是负责将事情拉回正轨的那个，总是能在无数条岔路中选中正确的那条。他擅长快速决断，从未有过判断失误。他对自己的判断是有绝对自信的。
　　“当然，我也不认为你看错了。但是，即使如此，那也只是艾蒂亚自己的判断和感受不是吗？”
　　长期在不触发诅咒的生效机制的情况下与恰丽交往，多伊尔相当擅长找规则漏洞，在从恰丽蒂尔那里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他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蕾秋自己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安没明白他的意思，“蕾秋又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是指这个。虽说这个假设也很值得讨论一下，但我现在不是指这个。”
　　多伊尔谨慎地在两人周身设置了个移动的隔音结界，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可不适合被外人听到。
　　“不管艾蒂亚看到的未来是什么样，不管她是怎么认为的，蕾秋自己有觉得自己不幸吗？你有向艾蒂亚试探蕾秋自己的想法吗？”
　　安一边缓慢地摇头回复多伊尔，一边思考他这段话。他很聪明，很快便理解了多伊尔的意思，这让他心底忍不住升起了几分希望，安赶快压住了它。
　　“可是……”安剥离私心，冷静地分析，“如果在旁观者看来那是不好的，那么‘不好’就是客观事实，就算本人能以良好的心态面对，也改变不了客观事实啊！”
　　“客观事实的确改变不了，但‘不好’‘不幸’这些定义可并不是客观的。”多伊尔指出了他观点里的错误。
　　“可下那些定义的是艾蒂亚，难道她会在这么简单的判断上出错吗？”
　　安很是失望。如果多伊尔以“蕾秋自己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这个观点来宽慰自己，多少还能起些效果。可他居然直接质疑起艾蒂亚的判断了！这切入点也太离谱了！
　　“为什么不会呢？”
　　多伊尔居然反问了，表情还很认真。
　　“多伊尔，她是‘命运’！”
　　安既无奈，又震惊。多伊尔居然是真的这么想？不是为了宽慰他随便找了个突破点，而是真的在质疑艾蒂亚的判断？
　　“是，她是‘命运’。”
　　多伊尔点了点头。
　　“可是，她在‘命运'之前，首先是个人。艾蒂亚不是个没感情的机器，我们的‘命运女神’有自己的感情倾向和价值观。你太神化她了，安！”
　　安怔住了，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停住了脚步。多伊尔不得不又给两人罩了个结界，让路人忽视他们自动绕过去。安对此浑然不觉，他盯着自己的指尖，脑海中惊雷炸响，思绪翻涌挣扎，多伊尔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终于缓过神来。
　　“是了，‘命运’的离界者只是‘命运’的代言人，”他喃喃道，“可艾蒂亚的判断从未出过错，所以我不知不觉间将她等同于‘命运’本身了。”
　　安突然有吃糖的欲望了，他剥开棒棒糖的糖纸，把糖球含进嘴里——是酸的，酸得他嘴里溢满了口水，五官都皱了起来。
　　多伊尔得逞地嘿嘿笑。
　　“你看，凡事不能看表面就判断，对吧？”
　　“别说的好像是为了配合自己的观点才给我这么刺激的口味！”安咽下满嘴的口水，瞪着这个幼稚鬼，“你就是单纯想整我！”
　　“也不完全是。就你刚才那死气沉沉的状态，没点儿刺激怎么激活得起来。”多伊尔翻了翻购物袋，从里面拿出一根同款棒棒糖，刚想剥开，安劈手夺了过去。
　　“干嘛？”
　　“归我了，你又不需要刺激。”
　　安把棒棒糖塞进口袋。这口味吃起来还挺上瘾的。
　　“你什么时候再去看恰丽？”
　　“不知道，这得看恰丽的意思。她现在的主要精力都在蕾秋身上，应该没什么时间出来陪我。”
　　“见个面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只见面是不需要多少时间，但因此激荡起的心湖可没那么容易平复。”多伊尔捂着胸口，看向安，“所以你也少去找蕾秋，别影响人家备考。”
　　“……我当然知道，要你提醒！”

　　这次交谈，就是安再次改变态度的转折点。他下定决心追求蕾秋，在蓝卡出生，自己身为初代的记忆恢复后，也并未对此决定感到后悔。只是，他觉得很对不起蕾秋，也终于明白了艾蒂亚那时的眼神是为何，自己对蕾秋的伤害是什么。
　　但蕾秋不觉得这是伤害，更不觉得这是自己的不幸。她很平静的接受了，平静得让安怀疑她没理解现况——自己要死了，除非蕾秋也成为离界者，获得超脱世界的能力，否则他们的再次见面就是在蕾秋离世以后了！……等等，她这么平静不会是想用什么极端手段提前这个见面时间吧？
　　“你在乱想什么，我才不会自杀。”
　　蕾秋看穿了他的想法。她低头看向怀里，蓝卡喝完奶又睡着了，他在她的臂弯里仰着小脑袋，小嘴微微张着，舌头上白白的，糊着奶渍。
　　“我会好好活着的，我还要照顾蓝卡呢！”
　　“抱歉，是我胡思乱想……”
　　安放心之余，又有些失落。儿子刚出生，自己在蕾秋心里的地位就下降了。他有点儿吃醋。
　　“让我抱抱他吧。”
　　看似父爱实则争宠，他对妻子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小婴儿接到了自己的臂弯里。小家伙被弄醒了，吭叽了两声睁开了眼，看到抱着自己的是他后，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他认得爸爸呢。”蕾秋轻笑，“不枉你天天贴在我的肚皮上跟他说话。”
　　安也笑，他捏了捏儿子的小脚丫，满眼疼爱，完全没有争宠的心思了。
　　“蓝卡，好好长大，要听妈妈的话。”
　　蕾秋依偎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他们的儿子。
　　“蓝卡，也会成为离界者吧？”
　　“嗯。不过别担心，离界者平时都是待在自己的本世界的。”
　　安以为蕾秋是在担心蓝卡有一天也会离开自己，但蕾秋只是在羡慕，她说：“真好啊，我也想成为离界者”。
　　“恰丽姐姐说，其实每个人都是具有‘雏形能力’的，并不是只有识别谎言、看破命运这种特殊能力才算雏形能力，每个人的天赋其实都算的，只是那些特殊能力天生与世界本源相关联，所以拥有那些能力的人更容易获得超脱世界的资格罢了。
　　“可普通人也是可以超脱世界的，只要把自己擅长的事做到极致，便能碰触到本质。如此一来便能得到世界的注视，获得超脱世界的入场券。
　　“我也想获得那张入场券。如此一来，就能早些见到你了。”
　　安单手抱着儿子，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搂住了蕾秋的肩膀。
　　“我会想办法回来的！”
　　“别勉强啦，这做不到的吧，异界人没办法进入人界的，这是规则。”
　　“我会找到规则的漏洞！”
　　安下定决心。他怎么能眼看着蕾秋一个人努力，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我说这些，不是想给你压力的。”蕾秋从他怀里挣出来，反手搂住安，“我只是想说我会想你，一直想你。”
　　“嗯。我知道。我也会。”安将手覆上她的，“所以这不是压力，是动力！”
　　蓝卡在他怀里吭了一声，动了动身子，小手张合间抓住了安的衣服，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两人瞅着这个小东西。
　　“他会记得我吗？”
　　“肯定会的，他一定会记得。”
　　可毕竟安离世得太早，蓝卡只是知道自己有个父亲，且一直对安观感不好。这与蕾秋从未承认过安的死亡有关。他先是认为安抛弃了蕾秋，后来知道安是初代后，又觉得他不负责任。
　　蕾秋当然不会任由儿子误会安，但有太多的事情她都不能说，这让她的解释显得很苍白。后来她也就放弃了，安慰自己说这也算被记住了，记住了就好。至于扭转印象，等到父子见面了，蓝卡自然而然会更新对安的看法的。那一天总会到来，而自己也终有一天会与安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