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翥箫音·顒琰篇》Bluecherry

1、浮华三千一世缘 上

　　箜篌丝竹靡音袅袅，青云莲花广袖移步，霓裳羽衣吟吟轻歌。
　　宛转回廊红墙灰瓦，宫殿房梁九龙盘旋，巍峨耸立前堂大殿，金玉宽阖帝王宝座。

　　这世人眼中的禁城金殿，我眼中的皇宫围楼，却仅是停留在总角之年离开这里前得最后一瞥，黄昏暮色渲染了紫霞，衬着夕阳的背景，城中更显苍凉落寞。
　　直到再归来之时，看到深不可测的人心斗争，深漩官场的权利倾扎以及夜夜笙歌背后的血泪愁怨。

　　我是父皇的次子，出生即封敬怀王，这并非外人眼中身为皇子的荣耀，而是从一出生，就被宣告了再无可能成为太子——也就是日后这皇宫天下的主宰。
　　自有了记忆开始，我发现这红围金銮中隐藏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要多。
　　甚至我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父皇对我的恨意和惧怕。
　　是的，从眼中身处所透露出来的厌恶。

　　母亲独宠于六宫，父皇为他在轩阁翻修江南楼阁，搭建庭廊深湖，姹紫嫣红皆弃独留寒梅，这是从未有过的恩宠，红了多少嫔妃宫女的眼，气了多少朝堂的倾轧。
　　而我的境遇却相反，幼时却受尽欺辱，父皇似知非知的默许，让眼红的宫人对我暗中用刑，表面不留痕迹内里却是疼痛很久，一个孩子所能做的也只有沉默和忍耐了。
　　母亲的愁绪不抒羸弱多病，父皇从不亲近的仇恨惧怕，让我疑惑而不屑。母亲的眼中看我的目光常常有祈盼希翼的神色，面上却又维持冷漠，但我知道她闺中之梦并非是我，也并非那个穿明黄帝袍绣着紫金笊龙的男子，而是停留在她浅薄梦幻软糯的记忆之中。

　　在我及冠之年，皇宫那年冬季所有的寒梅绽放的异常妖冶，她也终是未能熬过最冷的那个冬日撒手人寰。我不明白一个独宠于后宫的女子为何会泪流满面，抑郁而终。
　　待她死后，我才得知这样一个表面上软弱凄凉的女子是如何坚毅，她用了何等的爱和柔软来保护了自己的血肉，保全了江南一梦。
　　她去后不久，两个武艺和出身极其神秘的人——
　　水鎭和曦鎭找到我时才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隐藏于我生命中快消失忘却的身世。他们是母妃托生父挚交白揠霁派来保护我的人。

　　是的，生父，在十几年间一个陌生而又异样的存在。

　　他们出现之前我其实还曾经感到奇怪过，若论母亲如此受宠，深宫寂寞女子的恨意和阴谋，为何让仅受皮肉之苦却无性命之忧。
　　他两人的出现，让我明白了什么却又丢掉了什么。也可以说是他们两个陪我走了很久，成就了我另一番光景。

　　若说这前半生光景还信任谁的话，也只有他俩了，水鎭善武少言，曦鎭善毒解蛊，两个人陪伴着我，生死残酷的战场风云诡异的江湖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

　　父皇最终是失望了，也是他找我摊牌的那一刻，也是往后的种种注定发生的开端。
　　后日想起，我发现更对的对他是悲悯，他原来也仅是个为爱而苦的可怜之人。他也想要报复这金殿紫烟中张牙舞爪血骨堆积的皇权，只不过他没有勇气与这天下作对，也没有勇气追随母亲的脚步，只好沉醉于酒池肉林温香软玉中。

　　萧帝十六年，皇上三月出行江南，草长莺飞，乱花渐欲迷人眼。
　　尚书省大臣姜尚携女姜溦酃盈盈一拜间衬着这花柳红绿的背景，三生熙攘帝王之心也不禁陷落，回眸抬眼已是一眼万年。
　　青葱玉指拨弦弄琴，撩拨着帝王之情。姜溦酃行为得体高雅却不献不媚。见多了渴求争宠媚态百生的皇上也禁不住高山清流淡雅丽色的佳人。
　　月老错红线，只引得尘埃几声叹。
　　人称‘梅雪点绛’的画师梅潨胤早已和姜氏长女暗生情愫，碧水湖游舟，一个抚琴一个作画，虽不似人间仙境，但却红颜知己乐画齐绽。只恨生在权宦家本想一世安好，不料意外横生。
　　谁人抗得了天子令圣旨请，只余留一世醉意黯然蚀骨。女子为了情爱豁出一切，离别细雨江南之前，趁酒醉情迷，红烛吹熄芙蓉帐一度春宵。
　　之后的入宫为妃，独宠后宫却被下毒极致垂危，母亲其实一心求死，却不料上天最终待她不薄留下了腹中那人骨肉。

　　母妃以死相逼，挟姜家尚书令求天子发毒誓不得伤害腹中孩子，否则这大萧国浮尸万里，血流城河。父皇暴怒之下想要打掉这余孽之种，却被告知身骨浅软再不禁折腾，爱不得恨不能区区天子咬牙痛恨，却最终不忍折了这宫中唯一一支寒梅。
　　出生即被封为侧王，绝了太子之意也保了幼年之安。
　　故事后来，自是红颜薄骨陨落宫中，天子旧爱抵不过新欢顺意。

　　我是恨父亲的，恨他拆散了父子母女天伦之乐的可能，恨这繁华金殿之上有如此肮脏的斗争，恨这权倾天下却难得一人的荒谬，我要夺得这锦瑟江山，让他在我手中重生变幻。

　　我知道父亲终是留不得我，天子眼中容不得沙子，何况一个知晓往日真相的皇子。我便祈求远赴边疆，带着水鎭曦鎭到最为寒苦的北方高地，铁骑出没的不毛之地，以表我衷心护国之情。
　　自此萧国国力陡升，西扩蜀地大漠，北伐胡虏铁骑，东拥番邦朔海。我知道我成功了，萧国的太平安稳是我在厮杀中摇摇捧来，军队臣服于我武将钦佩于我，而我依旧在风沙扬天的大漠沉默着，注视着远方朝廷的举动。
　　我暗中除掉削弱了各皇子的军权，并隐姓埋名醉心于武学，面上我不问世事安于塞外，内里权斗武争依旧不出面，只是深谙离间平衡之道。朝廷果不其然没过两年便有风雨欲来之感，各皇子有隐隐欲动厮杀之势。
　　父皇终究妥协，一方为了他盛世之景流传千古之名，另一方则是为了和他心中女子相似的一点影子。密件相约，若不得旨，永不回京。虽是变向的流放，但也给了我足够自由的天地任我翱翔腾跃。

　　我并不觉得江湖是肮脏混杂之地，落草为寇，翮酃宫在江湖中初露一角。
　　那些官宦子弟皇室近戚最为不屑的江湖，却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之地，以至后来获取天下平叛战乱出兵蜀地，跟随我的那些忠勇饶智的将军大多都是江湖草莽奇人异士。

　　唯见生父一面也是在冬季，寒雾弥漫中冰点微降。
　　他轻叹，华山之上月色之下一曲箫音，已无愁绪和哀伤，只是再无牵挂的了然。
　　离别之时，他仅仅告诉我，他日泛舟湖上二人笑谈，未来骨肉无论男女名中皆带景年，美人如宏颜如玉，景色华年琴相伴，可惜经年已过佳人为妇。他把无名萧送我，摇摇相祝便再无消息传来。

　　后来，我也总在想，一切的缘起缘落都在江南烟雨中消散重聚，命运就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的轮回，很可笑的是，直到失去很多我才明白，但心中唯一的那点空缺却无人可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