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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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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临威城了!”凌钲一身鲜衣怒马,显得神采飞扬。
进入临都之后,行了几日,渐渐地,就开始有了人烟。在进入一个贸易发达的边塞小镇之后,凌钲终于用随身携带的玉佩和挂饰换得了所需的粮食和衣物,甚至还换得了两匹骏马作为坐骑,正式宣告他们步行逃亡的日子告一段落。
看着凌钲随手掏出一样一样东西送进当铺,何芯这才领悟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豪富之人。他中箭被俘时穿过的那件裁减极为简单的衣服上,随便的一个钮扣竟都是纯金制作的,甚至连一根腰带上不起眼的装饰都是上好的美玉。孟家在天朝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了,但就是孟元泽最好的衣服也无法和凌钲这件四处挂彩的衣服相提并论。
何芯顺着凌钲的话抬头看去,果然,远远的,临威高大的城门已然在望。
“你会跟当地的官府接洽吧?”何芯轻问,说不清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本不想在这里就与官府接洽,只是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得差不多了,再不和官府接洽,恐怕就只能当了我的宝贝‘青霜’来换粮食了!这虽然也没什么不好,但就怕我们何大小姐一时找不到趁手的杀鱼工具。”凌钲微笑看着何芯,挥了挥手中的配剑。
何芯也不禁嫣然一笑。若没有“青霜”,他们这一个多月的逃亡行程可不容易度过呢!
来到城下,只见凌钲在墙角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然后当先骑马向城门走去。
“还不快下来。这里只有官员才能骑马入城。”旁边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何芯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守门的士兵。
凌钲淡淡一笑,取出一个腰牌递给那个守门的士兵,从容道:“立刻叫庞陇来见我。”
那士兵接过腰牌一看,上面竟刻着一个“凌”字。他心中一懔,知是皇室中人,不敢怠慢,躬身道:“大人请稍后,小的这就去请城守大人。”说毕,急忙转身朝城内跑去。
不过片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中传来。一群官员远远策马过来,当先的正是临威城的城守庞陇。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一身武服,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武之气,看起来甚是精明干练。
远远地,这些大小官员便齐齐地翻身下马,待走到凌钲身前十步左右的距离,便一起跪倒,齐声道:“恭迎王爷。”
何芯看得一阵感慨,隐约有些明白权势的诱惑所在。
凌钲一言不发、轻轻点头,神情十分梳淡。这个态度令何芯十分困惑,不明白他对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婢女尚能尽心呵护,为何在这些官员面前却又是如此倨傲。
半晌,凌钲才翻身下马,第一件事情却是转身去扶何芯!
何芯顿时大窘,万料不到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但现实的情形却容不得她拒绝,只好伸出手,任由凌钲扶她下马。
待她落地站稳,凌钲才转身对临威的一众大小官员说道:“起来吧!”
那庞陇当先站起,却是满脸堆欢,似乎毫不在意凌铮的态度,疾步上前道:“鹤城一战,宁王名动天下。下官今日有幸拜见宁王,幸何如之。”身后的官员也都各自跟着应承了几句,来来去去尽是夸赞凌钲的赫赫战功,仿佛凌钲是刚打完胜仗班师回朝,竟无一人提到凌钲被俘之事,只把一旁的何芯听得瞠目结舌。
“今日王爷既已驾临临威,下官这就遣人把王爷的消息传回大宁。王爷若不弃,便请放宽心在临威小住几日。目下,不若先到舍下略微修整,待晚间,下官再为王爷和这位姑娘洗尘接风。”庞陇说着,看了何芯一眼,实在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人。凌钲被俘,临都各级官府早已得到了消息。今日凌钲抵达,第一站就是离喇族最近的临威,显见是从喇族逃回来的。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竟然还带着一位姑娘,甚至还亲自扶那姑娘下马。他老于官场,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虽然心中诧异,嘴上却是一句不提,甚至连神色间都没有带出一丝异样,只是一个劲儿热络地应承着凌钲!
凌钲微微点头,便又重新上马,跟着庞陇向临威的太守府走去。
看到凌钲点头,何芯立即翻身上马,不让凌钲再有机会扶她。对于这种大庭广众之间的亲热举动,她还不能坦然地接受。她并不想成为天朝官场中热门的“绯闻”女主角。令她诧异的是,那天朝的封疆大吏、堂堂城守庞陇竟然亲自为凌钲牵马。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位牵马的大人,虽然态度极尽谦卑,但神色间竟不带一丝勉强,这种毫不掩饰的讨好偏偏又恰到好处,只会让人感到窝心,而不会感到肉麻。而凌钲也竟然就自如地让庞陇为他牵马,仿佛这件事情再也天经地义不过。只见他坐在马上,神情恬淡,态度沉凝,举手投足间焕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让人强烈地感觉到,这一刻,他是个王爷,是个手握重权,可以在呼吸间定人生死的统治者。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甚至让何芯感到了一点点刺眼。
优越感啊!她两世的人生中都无法回避又深受其害的优越感。
临威的城守府位于临威城的西北角,整个府第依山而建,府中层峦叠翠,林木繁茂,让人一见就心旷神怡。一股清泉沿山而下,汇入两片荷塘中,此时正值盛夏,荷花随风摇曳,当真是美不胜收。数栋精美的两层小楼错落地撒在林木间,竟是说不出地清幽美丽。
客房设在二层,两个房间紧紧相邻。庞陇猜不透凌钲和何芯的关系,便做了这样的安排。房间外,是一个小小的观景台,只简单地放着一几数凳。在观景台上安排好茶水甜点,他便躬身退出,只留了几名标致的婢女随伺。
一边吃着甜点,又见几个婢女抬来了两只大木桶。
一个婢女躬身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王爷和姑娘何时想沐浴,只需吩咐奴婢便是。”
热水澡?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洗过热水澡了!这三个字立即对何芯形成了无可抗拒的诱惑。
至此,何芯也不得不深深佩服庞陇准备周全,办事老道。
只是,让婢女伺候她吗?她也不过是个婢女而已。
一个人可能无法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出身,却可以选择生活的态度。无论处境多么艰难、多么无奈,前世的经历也早已把一个观念根深蒂固地印在了何芯的心里:人与人之间生而平等。
她无力动摇森严的等级,却可以保有对人格的尊敬。就算跟着凌钲又如何?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能出人头地又如何?终其一生,她是绝对不可能使用婢女的。这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有劳姐姐了,我也不过是个婢女而已,不敢劳烦姐姐照顾。”何芯坦然地说着,已经站起身来,熟练地把浴桶搬进房内,开始准备沐浴的用具。
“我有自己的婢女伺候就行了,你们退下吧!”挥退了城守府的婢女,凌钲忽然变得很不开心。她有必要一直强调自己的婢女身份吗?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敞开心扉,真正接纳他,接纳他的身份,接纳他的一切?
“我可爱的婢女,这就来伺候本王入浴吧!”凌钲看着何芯,脸色沉郁。
他在生什么气啊?看了凌钲一眼,何芯也沉下了脸。她不过是秉持着“平等”的认知,尊重别人的人格,不愿让别人服侍而已,竟然在她面前自称什么“本王”,哼。本王?很了不起吗?
转着念头,何芯已经冷冷地开口了:“我的确是婢女没错,但似乎不是王爷的婢女。王爷应该不会忘了我究竟是谁的婢女吧?就算要伺候主子沐浴,好像也只应该伺候我自己的主子吧?”说完这句话,何芯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房间,自顾地准备伺候自己入浴去了,留下脸色大变的凌钲愣在当地。
展颜。她果然还记着展颜。凌钲心里突然郁闷难当。随着“波”地一声轻响,一只茶杯碎在他的手里。鲜血顺着茶杯的碎片流了下来,他却不愿意擦拭,心里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念头:“她说伺候展颜?伺候展颜沐浴是吗?”他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度恶劣。
何芯负气进了房间,心里却有几分不忍。同行月余,她自然知道凌钲对展颜的在意。只要提起展颜,凌钲就会变得很不高兴,但是,她却不愿解释。有必要告诉他自己虽然跟着展颜,却一直是跟着展颜突围,很多贴身婢女的工作还没来得及开展吗?他如果打算接受一个展颜的贴身婢女,就准备好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吧!
心里是这么想没错,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凌钲的动静。只听到“波”的一声轻响,还没来得及判断出究竟是什么声音,何芯就立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手的鲜血和一地的碎片。何芯只觉得心里一阵抽痛,后悔无比,赶紧拉动呼唤铃,招呼太守府的婢女拿来合适的疗伤工具。
捧着凌钲的手,何芯真的觉得心痛,痛得恨不能受伤的是自己。她无法言语,只有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细细包扎。
“我既不是你的主子,你又何必管我?”凌钲还沉浸在深深的失落中。
何芯微微叹了口气,对着那受伤的手,无法继续和他较劲。
“你的确不是我的主子,但你是我的……朋友,我最重要的朋友。”何芯抬头直视着他,声音无比真诚。
“朋友?在你心里,我们就只是朋友吗?“凌钲抬头紧盯着何芯的双眼,严肃道:“芯儿!你真的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普通朋友吗?看着我,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
他这是在迫她做出承诺?面对凌钲严肃的表情,何芯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凌钲,用无比诚挚地语气道:“凌钲!我不否认,我的确对你很有好感,是那种超越于普通朋友的好感。但是……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很短。”
她轻吐一口气,接着道:“也许……我们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就让我们给彼此一点时间,用时间来验证彼此的感觉吧!毕竟,我们是在那样共历患难的情况下认识的。在那样的环境中,无论什么人都容易彼此依赖。也许,我们应该试试看,在日常的环境中,是否还能彼此保持美好的感觉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前世的社会,是一个崇尚婚姻自由的社会。因爱而结合却最终黯然分手的人比比皆是。相爱是一回事,真的能相互了解、相互包容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患难而生的真情能维持多久呢?她没有把握。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相互了解的程度太低,她并不认为她和凌钲的感情已经足以支持他们具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用时间来验证彼此的感觉?”凌钲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何芯的想法总是令他意外,却又令他无法拒绝。他埋怨她的过分理智,却又赞赏她的聪慧审慎。无论如何,有一点令他安心,那就是她打算留下来。自从在荷塘赏月那天夜里,何芯淡淡的沉默之后,他就常常有种感觉,觉得何芯随时都可能会离开他。这种感觉令他寝食难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突然强烈地希望何芯能留在他身边,最好永远都别走。
“就给自己一个机会吧!”叹了口气,何芯在心中告诉自己。
自从进入临都地界之后,她就一直在为去留的问题烦恼,每次的思考又都毫无结果。理智上,她当然知道两人之间差异巨大,难得善终,尽早抽身、尽快离开凌钲才是正确的选择;但在感情上,她又是如此地眷恋着凌钲,眷恋着那瞬间的温暖,一想到要离开凌钲,就立即感到郁闷难当。
究竟是走还是不走呢?她一直在犹豫。但就在刚才,就在她看到凌钲流血的瞬间,一种强烈的“心疼”感冲破心帘,让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深刻、最直接、最真实的愿望继续陪伴凌钲!
“就继续陪伴凌钲吧!就跟凌钲回王府去吧!” 何芯下定了决心。既然重要的是想跟凌钲在一起,既然不想离开,那么,就给自己一个机会吧!不管是以什么身份跟随凌钲,不管这种跟随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伤害,只有跟随了,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甚或找到自己的幸福不是吗?那么,即便受一点小小的伤害又何妨呢?总不能完全不尝试就轻言放弃吧?何芯说服了自己。
“芯儿!不要离开我,好吗?”凌钲看着她,仍然克制不了对她随时可能会突然离去的担忧。
“何必过早做出任何的承诺呢?兴许有一天,你看烦了我,我却还要依据承诺死缠着你,那你我岂非作茧自缚?”何芯抬头,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又让凌钲有那么片刻的失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感受到那过分灼热的目光,何芯有些不自在,转移话题道:“我的王爷大人,我们可不可以换个时间再谈论这个话题呢?你可怜的何芯期盼一次热水澡已经盼得太久了!”何芯做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真的要其他婢女来替我沐浴吗?”凌钲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我还没有见过完整的男性身体。王爷大人难道希望我在这样的情况下破例吗?”话一出口,何芯便感觉到了那话里的暧昧,脸刷地一下红了,飞快地转身回房。
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凌钲的心情终于大好。她还没有见过完整的男性身体?那么,她也没有帮展颜沐浴过了?明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傻,他也还是忍不住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
晚膳时间,凌钲来接何芯赴宴。见他进来,何芯先走到他身前,抬起他的手仔细看,见纱布洁白如新,才松了一口气道:“休息得还好吗?”
凌钲点点头,深吸了口气,才严肃地看着她道:“芯儿!待会儿,我们就要到城守府的大堂赴宴。你一定要记住,我吃过的菜,你才能吃;我喝过的酒,你才能喝,其余的一概不能碰。”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另外,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可离开我十步远。”
何芯震骇地抬头看着他,不明白他意之所指。
“我也只是在怀疑,但愿是我多心,但你务必照我说的去做。”凌钲语声轻柔,眼神中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
何芯点点头,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一个多月来,每当凌钲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之后不久,危险就会来临。她刚刚舒缓的心情立即又变得紊乱。
远远地,便已看到庞府大堂张灯结彩,气氛热烈。走到门口,那一群临威官员又忙着过来见礼讨好。
凌钲的态度礼貌中透着疏淡,对蜂拥而来的奉承只淡淡地虚应以对。好不容易客套完了,庞陇才引着凌钲往主席上就座,然后在左侧安排了坐席让何芯入座。他自己则在右席相陪,同时安排了他的一个侍妾桃莲相伴何芯!
待众人都饮过了酒,随着庞陇一挥手臂,一道道香味四溢的菜便呈了上来,鸡鸭鱼肉无所不包。
凌钲随意地吃着,却不做评价。
何芯留意看着凌钲的举动,见十道菜里,凌钲尝了六道。她不动声色,状似无意地夹菜,其实避过了凌钲没有吃过的几道菜。她精于厨艺,尝过菜后,便知这个城守府的厨子尚未登大雅之堂,做菜时,只知一味地下重料,因此,这些菜品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色彩浓沥,香味扑鼻,其实反而掩盖了每道菜本身的特点,使整桌菜都偏向同一个味道,不免白白糟蹋了许多好食材。
因凌钲这个主客态度冷淡,一副食欲不振的模样,堂中的气氛便怎也热烈不起来。片刻过后,见凌钲放下筷子,众人也都连忙停箸。
那庞陇却仍然保持着十分的热络,含笑道:“下官还备有一套歌舞,请的是临都最有名的歌妓凤舞来为王爷弹琴助兴。”
凌钲淡淡点头。
不过片刻,丝竹声传来,在优美的旋律中,一队身披绿色轻纱的女子翩翩而至,雪白的肌肤在纱衣下若隐若现。在那群女子轻轻地转动中,下首官员们的眼神都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半晌,那些女子忽然转身聚到中间,一回身,手中多了两把巨大的扇子,轻轻移转间,这些扇子拼成了一片巨大的荷叶。然后,随着乐声一转,一个身披水红轻纱的美丽女子自那荷叶中间悄然立起,目光流转间,震慑全场。众人一阵喝彩,竟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荷叶中。这一次,却连凌钲也是眼睛一亮,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那女子随着旋律轻轻舞动,轻易地就夺取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待所有人目光凝聚,她才自地上取出一个瑶琴,亲抚琴弦,曼声唱道 :“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秀色粉绝世,馨香谁为传?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
何芯仔细听她弹琴,琴技却也普通,比起孟筠尚颇有不如。只是气氛把握得极好,却弥补了琴技的不足。
再听一会儿,何芯便知她其实功力有限,琴音固是优美,却没有生命。听得久了,甚至会让人生出倦意。她听得无趣,便转头去看凌钲!这一看,便脸色大变,再也收不回目光。
只见凌钲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女子,眼中尽显迷醉的神色。
何芯立即失去了理智。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感充塞胸臆,她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急,只想迅速离开这里,脚下偏偏又像是生了根,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忽然,身边一个女子低低道:“男人都是一个德行,见了狐狸精,就跟丢了魂似的。”她抬头一看,却是那桃莲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脸上挂着浓重的嘲讽之意,正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难道自己也是一副‘怨妇’的表情吗?”何芯终于清醒过来,深深吸了两口气,突然记起了出门前凌钲交待的话。
“凌钲这么做……也许有深意吧!是吗?应该是吧!”她努力地转着这个念头,却显然并不成功。不管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克制那汹涌而来的嫉妒和恼恨。
突然,乐声又是一转,却是乐队又开始奏乐了!
在乐声中,那女子放下瑶琴,边轻轻舞动,边向凌钲走去,脸上还带着娇羞的表情。看着她迈着舞步轻轻走来,凌钲脸上露出浓重的笑意。待那女子来到身前,他突然伸手一拉,那女子便直往他怀中跌去。那些绿衣女子也各自走到席间陪伴各个大小官员,席间顿时一片莺歌燕舞,热闹非凡。
何芯顿时脸色霎白,紧盯着凌钲,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女子倒在凌钲怀中,吃吃笑着,娇声道:“今日良辰美景,奴婢敬王爷一杯。”说着举起了凌钲桌上的酒杯。
“姑娘要敬本王酒,需得亲自用嘴喂本王才是。”凌钲眼中的笑意更深。
“王爷说笑了!”那女子的笑容有些勉强。
不行了!不能再呆下去了!一种从所未有的痛苦狠狠折磨着何芯!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不能原谅。就算别有深意也绝对不能原谅。她站起身来,准备走出去。
刚站起来,就听到凌钲说:“怎么,姑娘难道不愿意吗?”说着,竟突然捏着那女子的下巴把那杯酒强行倒进了她嘴里。
那女子惊恐地看着他,露出一个震骇绝伦的表情。不过瞬间,只见那女子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很快就变得漆黑无比,脸上神色狰狞,显是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凌钲却没有丝毫停留,以极快的速度抽出那女子的腰带,往屋顶上挥去。然后举起酒杯,纵身来到庞陇面前,一股酒水直扑庞陇的脸面。庞陇下意识地伸手一挡,凌钲顺势往那只手上抓去,瞬间就扣住了庞陇的脉门。
与此同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小小的腰带中竟窜出一团蓝色的火焰,火焰过处,屋顶上顿时破出一个大窟窿,几个人影顺着窟窿从天而降,直摔到地上。
凌钲这才微笑道:“庞城守当真好大的面子,竟然请到“笑面妖姬”的弟子来给本王祝酒。”他的笑容温暖而真挚,远远看去,只仿佛两个好友在握手欢谈。
话音未落,就见四面的板壁突然裂开,一群黑衣蒙面的大汉涌了进来,但见庞陇被制,那些大汉形成一个包围圈,却不敢进击。
这是什么情形?何芯只看得目瞪口呆。转眼见,毒酒、暗器、伏兵……庞陇竟同时准备了三重刺杀手段。真不知道凌钲是如何看出来的,竟然在片刻间从容地一一化解。
那庞陇却也甚有骨气,朗声道:“自古成王败寇,庞某自以为计划周密,却步步都在王爷算计中。王爷要杀要寡,悉听尊便。”
“城守说笑了!城守乃朝廷命官,要杀要寡需尊朝廷法度。本王不过是想劳烦城守走一遭,送我和这位姑娘一程。”凌钲淡淡笑着,一边伸手招呼何芯!
见何芯犹自震骇地盯着那个满面漆黑的女子,他淡淡道:“若非她过于歹毒,下此重药,本可以放她一条生路的。”
何芯点点头,纵然有满腔疑惑,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
那庞陇也甚是爽快,不需凌钲吩咐便招人驶来了马车。三人坐上马车,向城外奔去。来到城外,避过庞陇的目光,凌钲从剑鞘中取出一粒极小的黑色弹子,把手伸出窗外,伸手一弹,那弹子就跳得老高,突然喷出一道极耀眼的光芒。半晌,远处的天空中也跳出一道同样的光芒。
凌钲收好剑,转身扶着何芯下车,对庞陇道:“城守大人最好不要再做小动作,否则,纵然我有心放过大人,只怕我手下的人也不会答应。”
庞陇不可置信地看着凌钲,半晌,方垂首问道:“王爷真的打算放过下官?却是为何?”
凌钲淡淡道:“庞大人镇守边关,治军严谨,御下极严,把临威治理得固若金汤,本王早有耳闻。不料见面之后,所见所闻却是大相径庭,便知其中有诈。大人设下圈套谋害本王,只因各为其主、身不由己。若杀了大人,我朝却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来驻守临威,不免会给了敌人以可乘之机。凌某虽不才,却也不敢以私情废公义。”
庞陇突然伏身倒地,向凌钲叩拜,神色甚是恭敬,半晌,方抬起头来,却已是热泪盈眶,哽咽道:“王爷大恩,下官没齿难忘。今日一时糊涂,险些害了明主。从今往后,庞陇谨奉王爷号令。”
凌钲摇头道:“我放了大人,并非要大人奉我的号令。我只要大人在做出决断时,以国家大义为重,私情为轻。只要能做到这点,大人就是处处与我为敌,我也必是欢喜的。”
那庞陇垂手静听,良久,才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下官受教了!”说罢,躬身行礼离去。
……
“究竟是谁想害你?” 眼看着庞陇走远,何芯突然抬头直视着凌钲,表情异常严肃。
凌钲看着她,犹豫片刻,终究不愿瞒她,终于开口道:“是我的大皇兄,福王凌镢。”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道:“在荷谷中箭时,我便已有所怀疑。临都的官员,大都与我交好,只有这庞陇却是福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正因如此,我才决定在临威显身,果然一试之下,大皇兄便露了行藏。其实,我原以为大皇兄就算要害我,总也该隐蔽些的。他如此明目张胆,不知究竟是有恃无恐呢还是思虑不周。”凌钲陷入了深思。
何芯又看了他一眼,眼中突然透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扬眉道:“你放了庞陇的理由真的完全是为了国家大义吗?”
“不然呢?”凌钲挑眉看着她,有些讶异。
“凌钲,你有些虚伪哦。”何芯忽然笑笑地看着他,神色间带着某种了悟。那奇异的表情仿佛在说“我看穿你了!”
“此话怎讲?”凌钲微笑。
“现在就杀了庞陇,你和福王的冲突就摆到了台面上,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对福王宣战。他既是长子,在朝中经营多年,占了天时、地利,想必势力极为庞大,明着与他争斗想必定是输多赢少。若放了庞陇,不但不费一兵一卒就折服了庞陇,还让福王摸不清虚实,敌明我暗之下,反倒占据了一个有利地位。我说的没错吧?”何芯直视着他。
“若庞陇也有我的芯儿这么聪明,可怎么好呢?”凌钲含笑看着她,心中满是惊讶。他的芯儿啊!还真是智慧得让人心惊啊!一路行来,他早已见多了她的聪明颖悟,心思灵巧,却还是低估了她的才智。她从来不谈政治,谁能想到她竟然一眼就能看穿他行为背后的深意呢?眼光犀利得甚至连庞陇那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都望尘莫及。他的芯儿啊!她这颗可爱的小脑袋里,到底还装着多少秘密呢?她到底还想带给他多少意外、多少惊喜呢?
“那你又是如何发现那几重暗算的呢?”何芯继续发问。
“人有六识,而我们能运用的总是十分有限。”凌钲微微一笑,接着道:“例如,假若某人目力不佳,或许听力便会异常出众……因此,从一开始,我师父练的功夫便是注重挖掘人的六识,希望找到一种能把六识都运用到极限的方法。后来,经过苦心探索,师父修成了一种内功,当气息流转时,虽不能达到理想状态,也能大大提升六识的感知范围。我本就对庞陇心存疑虑,自然分外注意,尽管丝竹声响,也仍然听到了屋顶和板壁后的衣服摩擦声,大致判断出了隐藏的人数。至于那个女子嘛……”
凌钲略停片刻,接着道:“笑面妖姬的门下,最精于易容。她们怕我看出来,这次露的却是本相。只不过,如果你注意观察,便会知道,一个人如果经常戴面具,肤色便不会十分匀净,凡是面具遮盖不到的地方,总是肤色较暗。那女子虽然施了脂粉,却依然留下了痕迹。到后来,距离极近……”话音未落,忽然脚上一阵吃痛,却是被何芯重重踩了一脚。
“下次,你若想和其他女人卿卿我我,最好先通知一声。即便是想提供免费表演,也要尊重一下观众的意愿。”何芯打断了他的话,摆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一想起方才那女子偎在他怀里的情形,就忍不住生气。
“我的芯儿莫非是在吃醋?”凌钲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就自恋去吧!”何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凌钲含笑看着她,遥遥跟着她向前走去。沿路尽是荷塘,风光令人迷醉。
上了一道石桥,何芯便停下了脚步,一边赏着荷花,一边等待凌钲!
凌钲凝目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姑娘伫立在桥上,凭栏而立,衣袂飘飘。上方是朗朗满月,点点繁星;下方是粼粼湖影,幽幽荷香。整个画面是如此地宁谧、协调,仿佛再容不下任何外物。
静静地看着何芯,凌钲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定格为永恒。缓缓走到桥下,他竟不忍心迈步,只觉得一步踏出,就会破坏了整个画面的美感。
正犹豫间,桥,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眼看着何芯直往荷塘中掉去,凌钲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只知道把功力提升至极限,飞身想抓住何芯!
就在他的劲道发挥到极致时,五道人影突然从水中腾身而起,五道剑光齐齐地指向了他。
凌钲身在空中,无法借力,眼看就要被刺中,谁知他突然出剑,挥剑在五柄剑上迅疾无比地点了一圈,整个人已借势腾空而起。他知道方才在危急之中用对了方法,索性始终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断由上往下进招。每当力竭,便引对方刀剑来砍。然后把那砍劲巧妙地转化为他凌空的支撑力。虽身在空中,他却很快就在战斗中占据了主动。
一边战斗,他一边焦急地用眼睛的余光搜索着何芯!
突然,一个黑衣人从荷塘中掠起,飞身上岸,手中正抓着何芯,但何芯似乎昏过去了,一动也不动。
一阵巨大的恐惧袭上凌钲的心头,他突然不顾一切地飞身往何芯的方向扑去。随着“嗤”地一声轻响,他的左腿被刺中一剑。他却甚至连身法都没有缓上一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抢回何芯!
快了!快赶上那黑衣人了!凌钲咬牙直飞……
快了!快抓到芯儿了!凌钲伸直了手臂……
但是那一道剑光为何如此耀眼、如此刺目?
是错觉吗?他怎么会看到那剑光落向了芯儿的脖颈。
凌钲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但是……那光如此刺目;那剑如此锋利……
在那一闪而过的耀眼的剑芒中,凌钲突然直直掉落了下去。
这一跃,本就已远远超越了他功力的极限,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苦苦支撑。看到那剑往何芯颈中划落,他的意志就突然崩溃了!他的人掉了下去,心也掉了下去,但还没落地,他就突然被人抱住了!
清晨,他便已经在临威的城墙脚刻下了记号,出了临威城,又发出信号与属下取得了联系,没想到,他的属下竟然在这危急的时刻赶到了,领头的正是他的心腹护卫“玄湖双英”独孤鹰、风灵雁夫妇。
这些亲卫和幕僚都是久经考验、训练有素的高手。在独孤鹰指挥下,他们迅速分出一部分人护着凌钲,其余的则同那些黑衣人斗在了一起,很快便形成了合围之势。
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一阵烟雾升起,那些正与凌钲的属下混战的黑衣人迅速地消失在了烟雾中。
独孤鹰心悬凌钲安危,不敢前去追赶,带领众人一起奔向凌钲,齐齐跪下道:“属下救援来迟,请王爷治罪。”说出这句话,他的喉头有些哽咽。凌钲中箭被俘,他恨不得杀了自己。几次深入喇族山区寻找凌钲未果,他一直忧急如焚。没想好,好不容易取得联系,又赶上凌钲身陷险境……幸好。这一切都过去了!王爷一切安好。
听到这一声请罪语,凌钲缓缓抬起头来,眼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深吸了几口气,才艰难地问道:“芯儿呢?”
“王爷是说这个姑娘吗?”一个属下把何芯抱了过来。
接过何芯,凌钲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苍白的容颜上,然后是她的颈她的颈上并没有伤痕她只是昏过去了!她还没有死。凌钲倏地松了口气,左腿传来一阵剧痛,这才想起,方才他的左腿已经受伤。
抱着何芯,他的心里忽然充满了感激,两行热泪忍不住轻轻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