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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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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大每年深秋都会举办一场舞会,每年都有吟风弄雅的人给这舞会起个酸腐的名字,譬如“典雅”,譬如“笙簧”,再譬如“魅影”。
今年的名字是“相惜。”不知为什么,我听了觉得怪怪的,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而且听说形式也略有改变:由于S大校庆,舞会主办方是一位校友成立的酒业公司,校友也是精明人,不忘了借母校校庆宣传一下自己公司的声望。于是顺理成章的,这舞会增添了不少“酒会”的成分。但是考虑到不能助长同学们的酗酒恶习,主办方特意做了规定:舞厅旁边的酒厅,里面的所有酒,每种每人只能品尝一小杯。当然也有其他活动,比如说调酒比赛,品酒比赛之类的,说白了就是给领导们增加腐败的机会,我们这些学生平时哪有时间接触到这么些酒呢?
这几日我感冒很厉害,身上常揣两包餐巾纸,一上午的课上完,纸也就用完了。杨白书撺掇我去舞会。我哪儿有心情。
“你不去就看不见姑娘们了。”
“我对姑娘们不感兴趣。”
他鄙夷而邪恶地看着我,浅浅笑了:“装,接着装。你哪是那么冷淡的人…”
我一个大喷嚏盖住他下边儿的话。
“哎呦…你不捂着点啊!真是的,还说让你跟我们外联部蹭酒喝去呢……算了吧。”
“嗯?”我擤着鼻涕,心中一亮。这等好事何不去看看。“我正好感冒喝点酒冲一冲,没准儿就好了呢。就这么着了啊。”
“本来就是,跟哥走,吃香的喝辣的。哥是谁啊……”他又开始抽了……
头一回发现,S大的学生也不都是书呆子。虽然平时看上去没那么机灵,但是打扮打扮,还是没那么傻的。只是我一向不喜欢舞厅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只匆匆陪班里一位女生跳了一支,就去酒厅找杨白书了。他和外联部一位同学正彬彬有礼地站在威士忌品尝区迎宾,西服革履配上他上好的肉,真有点儿挂炉烤鸭的风范。有女生不时向他怯怯地瞟去,然后他就昂扬地一挺胸,女生就羞涩地跳开了。我怀疑是那女生看了杨白书忒自卑了罢。
“那边儿——”杨白书朝身后努了努嘴,“准备室里面都是酒,出了准备室就是天台,一会咱去那儿喝去,管够!”
我一手端着高脚杯一手拿着一整瓶威士忌上了天台。风不小,我的礼服里面只穿了白衬衫,感冒好点儿了,鼻子不怎么难受了,但是那劲儿一上来,尤其是风一吹,眼睛一酸,还是反射性的流眼泪。来这风口吹着,无疑是嘬死。
可是我突然不想考虑这么多了。从400年前那个风浪中的夜晚开始,一直到400年后依然萦绕的梦境,我活得太累太累了。以前父亲从不让我和本尼迪特喝酒的,最多也只能是微量的葡萄酒,用于应酬,中国的白干什么的,我也喝不惯,一喝必醉。
然而想起本尼迪特,思绪就像海啸中的浪潮,由不得我的意识直接将我淹没。旁人不能体会的,是那种瞬间永别的痛,而且这痛跨越时空依然不逝。我曾经想过,设若400年后的狄伦不再有前世的记忆了,设若鲜花广场的那场大火直接让我魂飞魄散了,或许这一世,我变可以活得很轻松。
那一份思念和牵挂,扭转在光阴里,寸寸断肠,已是由不得我的了。我承认有时候我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我不愿轻易拿起什么事,但是一旦决定拿起了,就很难再放下。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并非不可能屈能伸,只是有些事情的范畴,不在“能屈能伸”的定义域内。我和本尼迪特之间,似乎已经超越了亲情,我们互相影响着互相映照着前进,我用尘世的方式关怀他,他用纤尘不染的心思净化我,跟他在一起,我时常觉得我真真是耶和华的羊群,我虔诚而踏实地跪在我主的膝下,聆听世间最美的天籁。
我啜一口杯中的酒,没什么味道,但是喝到腹中却是穿肠的辛辣。
哦,还有一些什么,我是无人诉说的。我不知道是否该称之为“情愫”,总之那种感觉时而痛苦时而欢心,你有时很幸福地收藏它们,有时又很落魄地面对它们,你在这情感面前,真实而丰富得像一卷江山水墨,栖霞并云雨,落照伴晨曦。400年前,我不知道我们的结局,然而400年后,错过早已被注定。贯穿其间的,难道只有被时间撕扯的幻灭么?
我只是依旧等待着我的命运,依旧守候着那个她,依旧癫狂而清虚地记录着一个又一个日子日子日子……
杯中酒已尽,谁共一醉?我把杯子落于身旁,风把它吹倒滑向我身后。我打开整瓶威士忌的瓶塞。
“一个人在这里么?不怕被吹感冒了?”她把酒杯捡起,无声坐在我身边。黑衣黑发黑裙,浓妆淡抹,眼神里有难隐的冷漠,脸颊绯红。看得出来她也喝了不少了。
林蔷安,今天的你像极了她。
我没有说话,拿过她手中的杯子倒酒递给她,她也不惧。远处的夜色里,八大教学楼的灯光幽幽点点地亮起。星子璀璨,夜空藏黑。我已经有些恍惚了,索性躺在台阶上,努力控制不让眼泪流出来。或者说努力不让风刺激到眼睛。幸好是黑夜,我流泪你看不见。然而你又为我流过泪么?
“为甚么会来这里呢?”她隐隐地问,像催眠师的引导。
“这里清静,空旷,风吹过来,也是一种麻痹。”
“那又为甚么会来这里呢?”我恍惚听见她着重念了“这里”。
“哈哈哈,这里不是我想来就能来的啊。我也没想过来这里。”我想是被带入了某种密境,说得不受约束,尽出心扉。这好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喝这么烈的酒啊。你知道吗,我时常想,星星上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当斗转星移世事纵横,千年后的人,是否能洞穿这千年间的迷惘与哀伤?”她的声音空灵虚幻,恍如隔世。除了冷漠,我没看到过今晚这样的林蔷安。
“你怎么突然问这些……有些事情啊,不是你我能主宰的……”我灌了一口酒,吞吐之间已能感受到那份炽热与浓烈的酒气。意识愈加模糊……不,我还没醉……
“那天解剖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只蟾蜍倘若能提前知晓它的命运,它是不是就可以选择离开它被捕的地方,或者直接选择不来到这个世界?生命最大的悲哀,就是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还要强颜欢笑地演到谢幕。”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林蔷安,你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当你不知道结局的时候,你就要尽最大努力真心微笑。因为只要结局不被打开,你就有无数种演绎的可能。唉,这个世界,人若是都知道了结局,都领悟了那份明白,谁还会那么认真呢?”她轻叹了一口气,风中有隐约的香气。
“哼哼……就跟…就跟你已经知道结局了似的……你看破红尘了是么……哈哈…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死在那一天呢?”我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她。半醉半醒间感到,这话里有着太多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沧桑。
风突然大起来。滨海城市,夜风被赋予了颜色和温度,在寂静的时刻,分外凌厉。我睁开惺忪的眼,睡意已经阵阵袭来,酒精的作用下,后脑仿佛被钝器重击了一般沉重……不,不能睡在这里……我努力坐起身,扶着栏杆站起,仰头喝干瓶中最后一滴酒。她目光迷离,似含泪般朦胧。
风吹到脸上,鼻涕眼泪毫不迟疑冲下来。我的分泌腺已经不受我控制了。脑海间蹦出周邦彦那句词:
桥上酸风射眸子,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我挣扎着背向她,就算狼狈,也决不让旁人看见,这一点即便是醉了也很清晰。
“该来的,都逃不掉的……是命里的,也不必强迫……”她的话揉碎在风里,我断断续续的听……什么叫该来的……命里的为什么还强迫……强迫谁……这都什么意思……
“林……”胃中巨大的浪潮袭来,我两眼一黑,撑着栏杆的手忽然软了下来…这酒果然是喝不惯的……
最后一个瞬间,漫天星斗嵌上我深蓝的眼,飘飘洒洒蜿蜒成一个巨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