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媳妇儿》临舞限

1、陆家成亲

　　北京城内有户姓陆的人家，祖上一直以贩卖布匹为生，到了光绪年间，陆家第八代当家人陆德舀靠着独到的经商手段将生意做大，自此陆家发迹，成了北京城内响当当的几户大姓人家之一。

　　光绪二十四年年末，北京东城铁扇子胡同西口儿的一户人家门前，停着好些轿子，洋车。这些轿子，洋车一落地，打里面走出人来，有穿长衫大褂的官老爷，也有那留洋回来的年轻人，齐齐整整，多显热闹。
　　来来往往的人许多，穿着打扮不一，但手里都捧着盒子，红绸纸包着。
　　一个刚把人送到的洋车夫见人多，好奇，向门里面使劲的瞅，还不忘向旁边的同行打听。
　　“这是在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那个车夫同行白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没听说呀。”
　　“今天陆家的三少成亲讨老婆。”
　　“你是说陆家的三少爷？那不是一个病痨鬼吗？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怎么还会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他？”
　　“你说话轻点，别让人听见了。”那同行用眼睛瞄了瞄正站在陆家大门的管家，随后才压低声音说话，“我听说是乡下一个女人该陆家钱，把女儿送给他们当媳妇儿。”
　　“难怪，不过这场面会不会太大了点，这姑娘是送上门的，陆家就不怕别人背后指点？”
　　“指点就指点呗，陆家人自己不在乎就行了，你跟我操的哪门子心。”
　　“我倒是想起以前在茶馆听人说到过，说陆太太和陆老爷都很喜欢这个三少爷，估计想着趁他还喘气，干脆把喜事办的热闹些，以后说不定哪天就蹬腿走了。”
　　“这三少爷早些年还留过洋呢，回来后说病就病了，这呀，都是命！”
　　“哎，大户人家的事情理不清哟。我们呀，还是拉我们的车去吧。”
　　说完，两人就拉上车跑开了。

　　陆家里面一片热闹，往来宾客不绝，人声鼎沸。陆德舀和他太太坐在正厅之上，等着新郎新娘叩头。
　　陆德舀骨子里透着半新，维新变法时暗中出钱帮过康有为，只可惜康梁失败了，戊戌六君子死在了菜市门口，陆德舀的心也跟着渐渐凉了下来。这次三子陆梓骁成亲，他本反对铺张浪费，简简单单的办一个小婚礼，可最后还是耐不过太太一通好说，婚礼办的盛大且隆重，而且陆太太非说要去去乡下姑娘的晦气，还在门口摆了火盆，这在陆德舀眼中看来，都是极封建的死物。
　　婚礼基本上都是照旧式的习俗办下来的，当陆德舀看见顶着红盖头的新娘被人引到跟前时，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好奇心重的小孩子在堂中跑动，想趁机看看新娘长什么样。
　　“别闹，快点走开。”陆家几个年岁大的仆人连忙把小孩子牵到一边，死拉着手，不让乱跑。一北京城内德高望重的老人替着这对新人证了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传统的三拜过后，新娘就被引到房间去了。陆德舀的眉头就皱的更紧了，嘴上不说，心中不悦。
　　陆太太原先是觉人多，现在新娘走了，宾客也都下去吃酒了，才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轻声埋怨了陆德舀几句：“你看看你，今天是梓骁成亲的大日子，你就不能高兴点？”
　　“这不是以前了，你还逼着人家盖红盖头，现在一般人家成亲也不兴你这套。”
　　“这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咱梓骁命薄，要是用你那套西洋法，算命先生说会犯冲。”
　　陆德舀叹了口气，“你那都是封建迷信。”
　　“呸呸呸。”陆太太连呸了三下，“不许胡说八道。”
　　“你让新娘子出来，跟宾客敬个酒。”陆德舀的口气有点不善，估计气在胸口憋着了。
　　“都进新房，还让人出来，这算哪门子事。好了好了，你别管了，你到前厅去招呼一下，今个儿来的可都是四九城有名望的老爷太太。”
　　“要去你去，我不去，还嫌不够丢脸。”
　　“哦，跨个火盆就迷信了，盖个盖头就丢脸了。我跟你说，西城王员外的千金嫁人也盖着盖头呢，他们怎么不嫌丢脸？就你陆老爷事多。得，你不去就不去，省的人家以为你有多不满意这儿媳妇似的。”陆太太一边指挥仆人下去招呼，一边埋怨。
　　“我就是不满意。”陆德舀“啪”的一声，把茶杯放到了桌上，“人家不就是欠我们钱吗？咱们也不能强行娶她女儿啊。梓骁身体不好，万一再连累了那姑娘，你说怎么办？”
　　陆太太顶不乐意听见这话，“什么怎么办？你别说的好像是我非要把人家闺女拉进家门似的，是那女人自己把女儿送上门抵债。再且，你也知道梓骁身体不好，一般正常人家哪个父母肯把女儿嫁过来。”
　　“那女人又没说嫁女儿，她只说送人过来抵债，那可以当个丫鬟什么的。”
　　“我看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老糊涂了，一个丫鬟才多少钱，那女人欠着我们好几百两。再说了，我看姑娘眉清目秀，又十分乖巧，照顾梓骁最合适，唯一不足的就是不会说话。”陆太太讲的这的时候，不禁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宽了心，自言自语的安慰了一句，
　　“哑巴就哑巴吧，不会到处说是非，一心一意待在梓骁身边，晚上暖个被窝也好。”
　　陆德舀无心再与她说下去，当初一起卖布匹的时候，还有几句可以聊，如今是越发的话不投机了，只得起了身子，到书房看看书，练练字，免得烦心。
　　陆太太早习惯他这样，就随他去了，接着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小丫鬟嘱咐了一句。
　　“小喜，你去看着三少爷，别让他累着了，尤其是这酒，别让他喝，听到没？”
　　“听到了。”
　　名唤小喜的丫鬟告退了之后，陆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也到前厅招呼客人去了。

　　成亲这天，心情不好的可不只有陆老爷，作为新郎的陆梓骁心中也不甚痛快。好好的，突然就说要给他找个媳妇，他连人都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被母亲强行套上了红喜服。，现如今又莫名其妙的拜了堂，三少爷只能无言的摇了摇头，接着就是一声叹气。
　　这场婚宴着实热闹，只是与别家不同。宾客基本上都顾着自己吃喝玩乐，把最重要的主角——新郎扔在了一边，因为谁都知道这新郎身子弱，是决计不会大吃大喝的，因此上前说两句吉祥话，就忙着自己开心了。陆梓骁这时候倒图了个清静，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酒杯。
　　“三少爷。”
　　身后传来一声女声，清脆稚嫩。陆梓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小喜，你来了。”
　　“三少爷，这里人多，吵杂，太太说要是你觉得不舒服，就到新房去吧。”
　　陆梓骁确实是不喜欢这吵闹的情景，但是谁能保证到了新房他就一定会喜欢呢。那个刚嫁给他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秉性的人，他不知道，就只听说是个哑巴。
　　小喜见突然不说话，还以为他难受，连忙轻轻推了几下他的肩膀，
　　“三少爷，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马上去叫太太来。”
　　小喜刚转身准备跑，右手就被紧紧的抓住了，
　　“我很好，就是觉得有点累而已，你不用去叫母亲。”
　　“没事就好。三少爷，你还是回房间休息吧。”
　　陆梓骁右手掩嘴，咳了两声，脚下晃晃动，小喜见状连忙上前扶住。
　　“三少爷，你小心点。”
　　“没。。咳咳。。。没事。”陆梓骁咳得更凶了，只得用手按着胸口。
　　“不行，我还是先去叫陈医生来。”小喜一面要扶着三少爷，一面急着找人，脚下不住的跺着。
　　“小喜，你别着急，扶我回房间就可以了。那里有药。”
　　陆梓骁既然这么说了，小喜也就只好答应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把他搀回了屋子，也就是今晚的新房。
　　有眼尖的宾客看到了，不禁的叹了口气，不是为新郎陆梓骁叹的，而是为迟早会守活寡的新娘子叹的，真是作孽。

　　陆家生意做的大，四九城里有名望的家族一半都择他们的布料做衣服，尤其是一些没落的贵族最喜爱买昂贵的手工苏绣，死要面子活受罪。
　　近年来，陆家老大陆凌骁和老二陆琦骁慢慢的开始掌管家族生意，陆德舀每日在家看看书，练练字，养花遛鸟，日子悠闲，但他始终是最正统的大掌柜，因此每个月陆凌骁和陆琦骁会到书房向父亲报告各个店铺的经营状况。

　　此时兄弟两人，老大陆凌骁在主桌上招呼前来道贺的远近亲戚，老二陆琦骁就在各桌间来回走动，举杯应酬，这来的绝大部分都是生意上的重要人，陆琦骁尽足了地主之谊，连他老婆也出来喝的畅快。
　　陆琦骁的老婆夏霜玉是个精明人，出身虽比不得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但却也是有点来头。当年的她是上海滩的当红一枝花，后来被张大帅的参谋看上，带到了北京准备享福。这夏霜玉正在家里等着参谋娶她，可谁知道那男人命薄，跟张大帅上东北对抗俄国佬的时候死在了前线，使得夏霜玉还没来得及穿上红喜袍，就孤身一人被扔在了北京。她不似那些没吃过苦的闺秀，听到那男人死的消息，就又穿起了五颜六色的交际装，开始了她在北京的交际生活。夏霜玉极其懂男人，因此很快成名在外，同时渐渐讨得了张大帅的喜欢，被收作了干女儿。再后来，陆家老二陆琦骁跟中了邪似的爱上了这个女人，为了娶她，早些年搞的跟家里关系紧张，后来还是靠的夏霜玉，重新跟家里二老和好，这才有机会慢慢的掌管家中的一部分生意。

　　“我刚看见你弟被小喜扶回去了。”夏霜玉轻轻的在陆琦骁耳边说了句，还不停的使眼色提醒他朝新房的方向看。
　　“梓骁大概又不舒服了。”
　　“依我看，你这弟弟估计没几年好活的了，要不然你妈也不会这么着急替他讨老婆。”
　　“你少说几句不成，”陆琦骁什么都顺着夏霜玉，但就是不许她说三弟不好，“梓骁会好好的。说不定这个弟妹会给他舔个孩子。”
　　说到这的时候，夏霜玉噗哧笑了一声，“就你那个弟弟，我看还是省省吧，还不知道能不能办事，就想着生孩子？而且我看这新媳妇身材跟平板似的，一看就不像是个能生的。”
　　“那你前凸后翘的，也不见你给我生下个孩子。”
　　陆琦骁这句本是个玩笑话，可是听在夏霜玉耳朵里就特别的刺耳。她嫁入陆家有两年了，当年劝陆琦骁回家的时候，太太念她的功，对她还算客气，可是两年了，肚子没个动静，心里着急，太太的脸色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那你就再去要一个，反正我看你妈心里早就想着这事了。”
　　陆琦骁听出她话里面的酸味，趁着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时候，在她脸上吧唧了一下，夏霜玉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吓了一跳。
　　“哎呦，你干什么呀，这么多人在呢。”
　　“嘿嘿。”陆琦骁笑的活像只偷了腥的猫，惹得夏霜玉咯咯笑了两声，也就不计较刚才的事了，两人就一同前去招呼宾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