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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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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仙带秦文走后,汴京城连夜就有了兵变。秦梧早将秦家军在京各主要将领聚于一处,对他们晓以国家大义,又说摄政王已死,这些将领看见大势已去,国家又正与契丹大战,也就都归顺了秦家小姐。
陶花深夜入宫,在金殿碰见几个重臣,她便与众人一起等候赵恒岳。
他身披重甲与秦梧一同来此,进殿后毫不犹豫登上了金銮椅。阶下有大臣询问:“废帝如何处置?”经此一变,大家心里都有些怀疑赵榕的身世。
赵恒岳淡淡答道:“废去太子位。”他扫视一眼众人:“此次平叛,秦梧、张闾、林景云三位将军都是大功,明日临朝再细加封赏。秦家军中所有在京将领革职,择一两个位高的斩首示众,在乌由阵前的由秦梧酌情处置。”他转向陶花:“枢密使陶花为摄政王妃,算是首恶……”
陶花听到此大声辩驳:“我没有!”
赵恒岳冷冷看着她:“夜奔阳关时不怕死,此刻倒怕死了么?”
陶花气得双目含泪,看着赵恒岳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从未通敌,你要杀我便杀,何必找什么理由?何必去麻烦张闾将军?”
赵恒岳仍是冷冷的:“你是我大周枢密使,被叛军掳到府中去做王妃,你不懂以死相抗么?我容得你如此,国威何在,杀你难道还冤枉了么。陶花,我身为一国之主,不杀你,是人情;杀你,是本分。”
陶花在阶下仰头看着他半晌,刚刚的怒气全都变成伤心,凄然道:“我没有一死殉国殉夫,不过是为了孩子们都还幼小,等到把他们安顿好了,我自然是与你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赵恒岳又是两声冷笑:“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你倒是想跟我生死相依了。”
陶花瞪视着他,只觉竟如不认识这个人了一般。
他收住唇角的讥嘲之意,恢复平淡声音:“念在你手刃摄政王,赦去你的首恶之罪,往后尽心为我大周效力便是。”
陶花眼神中的惊异与怒火都慢慢黯淡了下去,终于,她成为了他麾下一员将领,如此而已。
门外有侍卫来报,说淮南军击溃西域军队之后,分兵五万已到城外,淮南军部将求见圣驾。
赵恒岳大喜,立刻吩咐陶花这枢密使去接淮南军将领进来。陶花淡淡问道:“淮南军今晚到此,必是早接了调令。你既有如此筹码在手上,为何还非要逼我杀死秦文?”
他冷冷看着她:“你若不杀秦文,一身罪恶如何洗去?怎么,你后悔杀死他了?”
陶花徐徐点头:“不错,我早已后悔。他是为我才到如此地步,便是当死,也不该我去杀他。”
赵恒岳微微一笑:“就是要你去杀他,才让他知道国威严厉,才见得你这枢密使忠心耿耿。”
陶花一咬唇,没有再与他争执,转身大步出殿。
既然终于变成了君臣,那么,再争执又有何意义?
军权交接,陶花很是忙碌了一阵子。她以前一直住在宫内,在外并无府邸,这时也就受秦梧之情一直在秦府住了下来。等到事务处理完毕,她即刻进宫去探视两个孩子。
往常她一直是疼爱赵松多过赵榕,如今却是心疼赵榕得多了,细细问他饮食起居,生怕他受一丝苦。
她说着说着难免就说到“废去太子之位,是因为国家政局,不是因为榕儿不好”。赵榕吃惊看她:“爹爹说,是因为我好才让我做冀王呢”,说着他做出跃马扬鞭的姿势来,“冀王多威风啊,才不要做什么太子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见赵榕满脸欢笑向她身后跑去。她回身时,正看见赵恒岳和宁致静挽手走了过来。
赵恒岳即刻把赵榕抱起到怀中,两人亲昵无比。过了一会儿,他把两个孩子交给侍从带走,走过来对陶花说:“榕儿还小,你不要口无遮拦。”
陶花淡淡答声“遵命”。宁致静也走到近前,面色中带些明显地防备,赵恒岳看见她的神色,立刻揽到身边来柔声细语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她面上瞬间浮出笑意。
他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事事都照顾周到,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觉舒适体贴,也就全都忠心相随。就只有陶花,为着她曾有那样出众的一个情人,为着她刚强硬气不够敏感的心性,竟是许久都没觉到自己对他的依赖、与他这份生死相依的感情。
陶花望着他二人亲密的样子,独自落落离去。此后国政逐渐安顿,兵变的阴影也慢慢淡出朝臣的谈论,皇上对陶花也和气了甚多,如对朝中的其他股肱大臣一样,谦恭有礼体贴周到。也说起过兵变初定时自己口不择言,那是暗含了道歉的意思了,她心里也就不能再存什么难平意气。他为她赐过一处府邸,还真的如他旧日说过的,就在朱雀门对面那条街上,可是陶花却没有接受。她自己孤身一个懒得张罗,还是借居在秦府算了。
她常常进宫探望两个孩子,初时担心过皇上会对赵榕有嫌隙,却是没有,他明显更偏爱赵榕。有时也会有亲近之人开玩笑问他为何宠爱冀王胜过鲁王,他会笑着说,因为榕儿长得俊。
帝后相敬如宾,待两个孩子也是一般慈爱。皇后出身钟鼎之家,自然贤良端淑。皇上特赦了宁氏在边疆流放的亲族归京,袭以官爵。皇后感激涕零,在族中和民间又选了几个姿容佳丽的女子一同服侍圣前。皇上也不推托,好意从来是欣然受之,连带着日常即兴宠爱过的宫女,后宫的嫔妃渐渐已有数十人之多。只是,从来没有许旁人留过他的子嗣,便是宁皇后,也只有那一次不知情的偶然。
陶花渐渐变得寡言少语了,也收了平时那直来直去的脾气,倒是跟秦梧日渐知心。契丹得知周国政变已平,大军退去,秦梧也就日常留在汴梁。
她跟陶花抱怨过,当日皇上在落霞山假死是有多个心腹知情的,罗焰便是其中之一,他熟悉落霞山地形,是当日布局的直接参与者,只是他却将此事瞒住了妻子。秦梧为此十分负气,他担心她是秦文的妹子,便丝毫也不敢露出口风,她却是从来都将这丈夫看得比哥哥亲近很多,自然是觉得委屈,夫妻间冷言冷语越来越多。
这天秦梧又跟罗焰口角,于是跑到陶花这里来躲了半日,到下午时却见天上飘起来雪花。秦梧感叹一声:“这么早就下雪了,我得回去看看他穿棉衣了没。”陶花笑着拍拍她:“既然关心,何必如此。”
陶花把她送到府门外,看着她的车驾刚刚消失在路口,就见一行十数人向着自己这边过来,全都是玄色风衣风帽,个个身材魁梧,步行极其迅速。她心内微有吃惊之意时,先头两人已经到了,跪下向她行礼。中间一人走到她跟前摘下风帽,微微笑说:“下雪了,想起来你的救命之恩。”
接着后面有人自风衣中放下抱着的赵榕和赵松,陶花急忙去拉过两个孩子,回身对赵恒岳说:“怎么走着过来?这么冷。”
他微微一哂:“不走着过来,如何能想起那天你救我时所受的寒冷。”
陶花倒是被他这些热情话语说得有些赧然,垂首道:“小事不值一提。”说着拉两个孩子到厅内的暖炕上去取暖。
陶花看见那暖炕,却想起来什么,笑问榕儿:“还记不记得妈妈教你的山歌?”
榕儿立刻像献宝一样大声唱起来:
“太阳出山明堂堂,照着我的新嫁娘
新嫁娘有个高鼻梁,比我过去的姑娘强
月亮出山亮晃晃,照着我的新嫁娘
新嫁娘一天能织布五丈,比我过去的姑娘强
新嫁娘的头发长,旧姑娘的头发黄
新嫁娘的手脚暖,旧姑娘的手脚凉
人人都知道新的好,可我还是忘不了
忘不了我过去的那个旧姑娘”
赵恒岳在外听见了,就没有跟着进去,只站在门廊望着外面大雪飘落。陶花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也就走出来,轻声问道:“不进去?外面冷。”
他仍是望着外面,叹口气说:“你在雪地里救过我一次,在耶律澜帐中救过我一次,在吴越宫中救过我一次,这三次救命之恩,我原以为可以一生一世慢慢还,谁知到最后竟是无法报答了。”
陶花勉强一笑:“是啊,还把两个人都剩得孤孤单单。”
他到此时侧头看了她一眼:“我哪里孤单了?你不知道昨天宫中又升了一位贵人。”
陶花回望他:“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人越多的时候你越会觉得孤单,因为没人可以信任。”
他点头:“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破坏,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实在信任不了,那,不如你也升我去做贵人吧。”
他转开面孔不去看她:“你若是想做贵人,何必做我的,当年就是为了不让你做贵人,才宫变夺权。”
陶花仍是望着他,因他转开了面孔,便只得一个凄清侧影,她缓缓开口:“我就是想做你的,其他人的,皇后也不做。”
他不说话,静立片刻后,缓缓答声“好”,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肩膀,也没有看她,只是把她揽到怀里来。
雪花一片片飞落。
他抬起她的面孔来,想要轻轻薄薄吻下去。
一个女人而已,他一遍遍这么告诉自己。
然而,当他快要触到她双唇的那一霎那,却又突觉心里百般难过,竟是要猛地将她推开才舒缓些。
正在此时,院子里有家丁来报林景云来访。两人顿觉尴尬,一起迎往门前。
林景云看见陶花便远远奔过来,走近了见赵恒岳在此,立刻笑道:“我就是要找你呢。”他竟未向皇上行礼,只是笑着问他:“师傅,徒儿今日想趁大雪请你到家中一聚,不知道有没有这个面子。”
赵恒岳笑问林景云:“你是要开拜师宴么?我当你师傅这么多年,真还没有吃过你一口酒呢。”
林景云笑道:“好吧,那就算是谢师宴吧。既然是谢师宴,咱们可就只论师徒,不论君臣了,你是我的师傅”,他又回头看一眼陶花,“枢密使是我们师徒的媒人,咱们今天只论师徒之谊,可不管你们俩一个是皇上一个是我的上司。”
赵恒岳到此微一蹙眉:“怎么,你就只请了我们两个?”
林景云仍旧是满脸笑容:“还请了那时跟我一起的几个侍卫兄弟,大都升官了,有几个在京中,有几个做了地方官,也都叫回来了。本打算选个吉日,我看今天正好大雪,就在今天吧”,他说着拉住赵恒岳往外走去,还一边絮絮叨叨,“你还记得冯大年不?几年不见他吃成个胖子了……”他走出十多步后微微侧头,竟没看见陶花在身后,立刻回头朝她使个眼色,她便只好紧赶几步跟上来。
到了林景云府邸,果然已是济济一堂,赵恒岳新带来的几个侍卫也过去跟众人一一见礼,众人苦留他们一起吃酒,他们十分懂事地回答:“待我等也建功立业时吧。”说罢退出屋外守候。
赵恒岳坐在主席,陶花的位子在他身侧,大家热热闹闹道过别情,林景云事先交待过了今日不见君臣之礼,赵恒岳待下属又格外宽厚,众人也就十分亲近。陶花刚刚坐稳,席中一个身材略胖的人便笑道:“你们猜猜,我当侍卫那几年最惨的是哪天?”
林景云笑问:“是不是捉吴越刺客时被小姑娘甩了一箭那天?”
那人摇摇头:“战前负伤、马革裹尸,那都是男儿本色,要说最惨的,还是秦淮河上那天晚上下水去救人……”他刚刚看到陶花,立刻想起了这件旧事。
众人一齐大笑,七嘴八舌又说了几句,却又忌惮陶花在场,都缓缓住了口。赵恒岳侧头对陶花说:“你出去吧,免得大家拘束。”陶花听他完全就是吩咐下属的口吻,一言不发站起就走。林景云赶紧跟出去,将她带到了夫人朱弦的房中。
朱弦正用晚饭,她和陶花许久不见,拉住陶花的手只是不停叹气。两人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叙旧,朱弦一直说些宽慰的话。
不知不觉间已是夜半,院子里一阵熙熙攘攘之后,林景云遣人过来叫他们两人过去。朱弦拉着陶花走入前厅,只见杯盘狼藉,众人都已离去,只有林景云和赵恒岳仍坐在那里。林景云已经微醉,赵恒岳比他好些,却也有些迷蒙,抬起头来看见陶花时凝望了片刻。
林景云招招手让两人坐下,朱弦坐到他身边去,他却把陶花拉过来说:“你坐这里,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朱弦笑着让开,他拍拍她的手:“你别生气,我跟公主的情谊不比寻常。”
朱弦微笑点头,答声“知道”,陶花却是开口反对:“我早不是公主了。”
林景云侧头望着她:“咱们是叙旧,叙的就是你做公主时候的事呢”,他眼睛里醉意渐深,“你这铁箭公主,营里头仰慕的弟兄并不少,可真正敢到你跟前说的,就只有我和师傅两个,要不,怎么说我们最有师徒缘分呢。那时候有秦文在,他那般俊模样一个人,又是那般人才,谁看见他都要自惭形秽些。”
赵恒岳听到这里微笑开口:“景云,你别不承认,你也是个俊模样的小子。”
林景云大笑点头:“好吧,就算是吧,不然也不敢在嵩山上站出去跟公主说话。公主待我是很好,她身边没个知心人儿,有个直爽些的伙伴她就坦诚相待,若是没有师傅,也许公主就跟我了。”
朱弦听到此笑了:“你以为你能争得过秦将军?我才不信。秦将军每次出征,我可都是到城门口去看呢。”
林景云笑着将手中的空杯掷到朱弦身上去,佯怒喝声“你敢”,赵恒岳却是侧头对朱弦说:“那倒未必,你不是最后仍嫁了景云么?我看在秦文和景云两人中,阿陶倒是多半会跟着景云一起。秦文虽是百年一遇的人才,却太过傲气,冷冰冰的,我这徒弟是多么热乎乎的贴心人儿。”
陶花听到他这一声“阿陶”,立时眼眶湿润,他已经多久没这么称呼过她了。
林景云虽是半醉,却察觉到他的旧主眼眶湿了,他即刻笑着接过话来:“到遇见谢怀畅,师傅忽然来问我,公主会不会喜欢这个小子,我那时就知道,我们都是争不过他了。他就是那么实心眼儿地全都不顾地对公主好,连他自己都不顾。我自问比不过他,心思也就淡了。后来他变成我的师傅,我们日常在一起,越来越熟悉得跟亲兄弟一样,那可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都知道了……”
赵恒岳斜睨他一眼:“什么叫乌七八糟?你这徒弟当得。”
林景云一笑:“你要是不认,那我可就当着两个女眷说出来了。在扬州围城时,有天半夜我都睡下了,你忽然跑过来把我们一帐的弟兄全都叫醒,说要出门儿。我悄悄问你怎么了,原来是公主练箭拧着肩膀,你帮她揉了一晚上,终于就撑不住了……”林景云说着大笑起来,“我们连夜微服出营,你说要去秦淮河,我就说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咱们营里头带着的这些,还是不如回周国境内去吧,可你却说秦淮河上风光好,早晚要带着公主去玩,不如先探探路。咱们那可就趁黑渡江,夜奔秦淮了,七八个弟兄跟着你到了吴越心腹之地,倒是也都没觉着害怕,就是你这小师傅却挑得很……”
林景云侧望一眼陶花,对她说:“我猜公主你是不知道,他在你跟前定然不敢说这些,我师傅喜爱处子,幼弱些的更好,到底是帝王脾气呢,就是到了烟花之地也一定要找还没破身的女子。我们连夜赶过去的,颇费了些力气才给他找到一个,其他的他偏偏不肯相就,说碰过一次的就不好玩了。我这才知道,为何那隋炀帝宫中要养着十万宫女,却原来……”
赵恒岳抬手把一杯酒灌到林景云嘴里,杯子也不拿出来,就塞在他齿缝间:“你少说几句吧,比谁不好,比那隋炀帝!”
林景云笑着推开他的手:“你脾气暴起来的时候,可也不比那隋炀帝好多少。永嘉城外找到公主的那天,你当夜就去了秦文帐中,我们在外头可听到你们高声争吵了,出来之后你去了俘虏营,放开几十个人让他们跟你打架。你打得倒是痛快,我们这些近身保护的人可全都捏着把汗,那一夜,你自己算算你杀了多少人?就为着公主跟秦文……”
赵恒岳却在此打断他:“你错了,景云,我不是为他们俩那回事,我是气我自己。我早就说过,这一辈子都要护卫阿陶周全,她那时正为了断情而苦苦挣扎,我竟然没能阻住他们见面。我是气自己竟然思虑不周。”
林景云蓦然坐正,脸上醉意竟是不显了:“师傅,你说了,这一辈子都要护着公主。她性子粗疏,难免有一时糊涂,你怎么苦苦计较?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待她的。”
到此朱弦也忙着插话:“是啊,我听还在她身边的姐妹们说起过,这些日子她可难过得很呢。本来大局已定,人人都很高兴,只有她,半夜里对着一只金耳环掉眼泪。”
赵恒岳轻叹口气,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些,望一眼陶花,又回头问林景云:“你们是觉得我亏待她了,是么?”
林景云想一想,摇摇头:“那倒不是。换作是我的女人夜奔到敌人枕边,恐怕也就提刀斩了。我说这些话是因为我知道师傅你有多顾着她,咱们在小商河那晚,你明知道她已经走了,还是苦等了一夜。那天你眼睛湿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可就这么着,到后来也就是废去后位,并没罢她的枢密使、收她的虎符箭令。你既然这么爱惜她,又何必逞这一时之气,让她这么难受,你以后想起来还不是又得心疼。”
他话未说完,陶花已经泪盈于睫。
赵恒岳又叹了口气,朱弦察言观色,悄悄向林景云使个眼色,两人便要离席。赵恒岳却是出言把两人留下了,他扫视一眼三人,缓缓说道:“我身边最得力的四员将领,陶、李、秦、林。李涵庆是我继父旧部,他的老母亲生病时我把宫中藏的一朵救命的雪莲送了过去,他感我的情,我也自信能得他的忠心;秦文为人冷淡、不易深交,做事也有些狠了,十六岁时就懂得凌迟陶若来逼他父亲姊姊回救,后来对田倩如、萧照怜可都是毫不留情,我本来就不喜欢他,跟阿陶成亲之后为了她和榕儿勉力应酬亲近,却终于还是不成,竟至如此收场。好在秦家军有秦梧接手,她是我的表妹,得过我许多照应,夫婿也是我的心腹,我也就从不担心她;景云么,更不必说了,跟亲兄弟一般,我也下了苦心栽培,虽然我们曾喜欢过同一个女子,却并未碍过我们的交情。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再有一次兵变,或者又如幼年时一般被契丹擒住,再或者,大周竟陷入绝境,那谁会在我身边?”
他再次扫视一眼三人,自己答道:“这李、秦、林三位将军,我都自信他们会留到最后,倒不见得是为了往日恩惠,更多是这份情谊吧。就只有这铁箭枢密使,我竟是不知道怎么去留住她……”说着他垂下头去,过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看着陶花,“兵变之事已过,我并不想再去追究,何况这战局最终能定还是靠了你。当时是说了一些伤你的话,那是我历练不深,情伤所至,说过之后也后悔了。你我之间,又不仅仅是儿女私情,若只是私情,我何至于如此难过?你铁箭骑术无敌中原,兵法战策也是深谙其道,又在我大周屡次参战,年纪轻轻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更是《兵器谱》之首、群雄马首之瞻,我……我真是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也想留住你。你想要什么,其实我也清楚得很,但凡这大周国有的东西,我都不吝惜;只是,你要的东西若是我没有,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他望着陶花长长叹息:“你若是想让我重封你为皇后,那自然容易,我愿意为你尽废六宫,独尊你一人。若是这些就是你想要的,这些就能留住你铁箭陶花,那么我此刻就去做。可是,阿陶,我知道,这些不是你想要的,所以我想来想去,想了这么久,还是想不下一个安顿你的办法;你想要的东西,再也没有了,我给不了……我……我也不敢欺哄你,说我还能给你,那只怕会真的把你气走;我只能象现在这样,战战兢兢,生怕多一分亲密就不够尊重……”
他重又垂下头去,面色颓丧已极。陶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半蹲下去握住他的手,泪水终于无声落下。
他们两人曾经死生相系的这一份情谊,终是变成了如今彼此小心翼翼的君臣关系。
他轻抚她的秀发,刚抚得一抚却又赶紧收住手,生怕冒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