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天下》丹青子

6、溯洄且长

　　“锁流光，极光引入鹊桥上，仙女宛在水中央。夜色静深深，人间冷暖，自由心知。荣枯而已……如此回溯，溯洄且长。”

　　纸上是荀丹青昔年从沈清音手上拿到的旧歌谱，“沈小侯爷”其实是阳都沈家长房媳妇的嫡女，自幼继承侯位，全赖她的母亲是一名巾帼女将，她的母亲狄木琴有克夫之传。所以她也连带被父家排斥，但无论文武皆是长才。沈清音嫁人后，不久丈夫外调乡野官，有了旁妾，从此以后几经波折上任离任，带回不少女子，于是沈清音对其丈夫感到厌烦鄙夷至极，三番四次闹起来，她丈夫怒气冲天可是不得不从，她出家，也是凭自己的禄钱开了一间小小庵堂。

　　那便是后来昭门的名庵——紫砂庵。

　　尼姑们靠卖紫砂壶赚点香油钱，帮着附近受灾地，也作耕种之事。日子倒也平淡。

　　荀丹青这世八九岁左右，住过一段时间那里。后来每一年也常去，认了沈清音作师傅。沈清音不肯收她，却教她佛理和种地、制作紫砂壶。荀丹青本以为沈清音丈夫十分薄情寡义，但是却偶尔也能撞见官轿落在林中，一人着潇湘紫的员外郎服久候庵外。

　　荀丹青探望沈清音，后来几年多半都是看美男去。春去秋来，看得多了，也就不新鲜了。沈清音命中无子，连婚姻都不能守，这在当时来讲是她大大的烦恼，可是看她后来一点也不见伤心。荀丹青十四岁左右也动了出家的念头。

　　旁人都以为荀丹青永远是个嬉笑不正经的人。她语出惊人，连耽莲听了都笑得不停，大家没有不笑的。拾秋看她跪在佛殿内闭目流泪，扭头立即转告她此生的母亲，她就被她母亲扔给了各种没见过面的奇怪长老，被教育。所以荀丹青真实心里不是很容易信任别人，因为她试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记仇，怎么可能。

　　“你怎么唱起这首歌？”荀丹青歪了下头，顺滑的长发垂到一边。不止不风尘，还有些文士的狂狷。长地尾衣青如鳞，缓缓步伐似风若花。

　　少时看人杀人害人，那些美女就如剪破的风筝样，让人心碎。我不喜欢这些文士写美女的论调，但是有人喜欢。

　　昔年。

　　荀丹青很少见人，被架空权利，好似软禁。
　　一见之，荀丹青貌似是深闺之内的人。
　　青色莲花样式的棉质半袖交领襦裙，半个透明的锦绣屏风上云海冒腾一阵化雾青烟，整个房间里点着江湖人忌讳的蝴蝶香圈儿。手下按着精致的大罗盘，地板一片太极图。听说是自幼无趣于武功心法，只擅长论命之术。

　　金拾球病着，咳了几声：“荀天主久不见了，身体还好？”
　　其实金拾秋颇为有心，每年派人打探去问旧主人的身体，古人讲究礼义仁智信，金拾秋并非伪君子，样样做到最好，可谓善心正派，所以君临帝收他回来，不久就内定了，从此以后宇内所属，只是这一人。

　　荀丹青见他称呼有变，有了皇帝的架子，但依然语气温文，并没有不乐。
　　荀丹青不是心智早开的人，也不是有的女人那样冰雪聪明，只是无比理智。
　　故而知道这次荀丹青是作为耽莲与朝廷的交易品送过来，金拾秋少年时期陪伴左右，意属于荀丹青，碍于主仆身份，无法交往。而且荀丹青眼高于顶，高龄至二十三仍未出嫁。她出嫁也是教务内管辖，耽莲那厮要不然是想把她当猪肉卖。

　　人生非常动荡不安，没有人想受伤害。

　　荀丹青没有开口说话，她并不喜欢金拾秋，自认也不必仰仗他人的喜欢。

　　但是隔天，就被金拾秋封为贵妃。荀丹青不懂宫廷凤仪，不知道其他层次的叫法儿，直觉贵妃非常雷人。几乎同时，后宫起了轩然大波，中宫宇文氏不便插手其中，叫了梅如仙昭仪探底。

　　荀丹青喜欢幽闭空间闭关，就坐在圆形垫子上盘膝，梅昭仪其实并不善妒，也没有长善妒的眉眼，而且十分美艳，衣着飘逸。那衣裳简直比雪还白，宫摆撒着一堆墨色梅花。淡淡的妆容，蛾眉淡扫，额心一朵红梅花蕊。走起路的步伐，才似缓缓步伐风如花，一切尽在精致而飘逸的美感，眼也流于似颦似喜。腰间别着长长的腰穗子，是褐色到霉黄变色的。一身的玲珑吊坠，尤其是走路发出的琳琅声，翩翩之姿态，顾盼若洛神。

　　荀丹青心底暗叫‘祸害’，这就是门侍通报的梅昭仪啊。此女手指里捏着凤殿懿旨，开口却夺人：“你就是荀姑娘？你家住何处，令尊是几品官员？身负女工妇德没有？”

　　梅昭仪甚没教养，若在平时，并不需要荀丹青亲自教训，荀丹青向来被内院保护，出了内院性格却非常好，不好也没有乱发脾气的时候。她不是很精通武功，打不是人的对手，骂也骂不还口。

　　荀丹青拨弄完熏香，恨这些话本里后宫里害死人的玩意儿，又不敢坏了规矩，闹个宫廷罪名扣在头上。“我父母没有官职，小地方来的女儿家，不知梅昭仪有何见教？”

　　荀丹青来头神秘，梅昭仪先前还忌惮，现在更是口无遮拦，从容优雅迈着步从头到脚批评起来，“看你这大饼脸，方块鼻，小眉咔嚓眼，从哪淘换来的，别是移花接木的四肢，高大却没有脑子的蠢货也敢攀起你那弯肠烂肚红杏枝子到宫墙里？”

　　荀丹青这么些许年还没找人吵过架，这不是她能照应的。修养太差了……她还没说梅昭仪长得像是狐狸托生的，这女子反倒先发难！

　　不过比起嘴巴刻薄，还有谁比得起青寰那厮，比女子还碎嘴唠叨爱讲人坏话。她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还是为美女的修养膛目结舌，过去就讨厌女人的吵闹。现代更吵闹了。

　　根本不屑于跟女人吵闹，荀丹青敞开门：“你走吧，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