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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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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初九两日,风府摆了戏酒,遍请亲眷故旧,吃酒看戏,自有一番热闹喜庆,那些俗套也不消细说。
风萧萧之父虽是独子,却有五个姊妹,二个远嫁了,每年不过几封书信来往,有个面子情罢了。
三个在宣州的,一个嫁与宣州开国县公张府,十年前夫主在春祭大典上失仪,打翻香烛,连降三级,贬为开国子,合家流放凉州,断了音讯;一个嫁给广晏郡河阳县县令,不幸早逝,遗有一女,养在深院,自然也不会来;一个嫁给西鸣郡德阳县开国伯杨叶,育有二女,只他携女前来。
至于母亲一面,也有一个哥哥,却不是一母所出,并无太多联系,不过互送一份年礼,也没到场;另有四个姊妹,大多没了联系,只一人嫁进陆氏,生下一个儿子,却是次子,未及四十而亡,遗下一子一女,其子便是陆云深,与大伯、伯娘不和,卖了菲薄家业,带着幼妹来投风府。
至于故友,风萧萧所识甚少,只袁、金、李三人来到,另有几家同宗之人,不是畏手畏脚,就是粗鲁无文,上不了台面。风萧萧领着陆云深及李、卫二位清客在前庭应酬,贺青兰、风念屏在后院招呼一众女客。
贺青兰身着一件新作的青织金云雁绢衣,配上藕色过肩斗牛绒衣、绿罗褶子,修饰得素中带艳,加之心舒意酣,眉目含笑,真是光彩照人。
袁子谦之妻秦衡也是满腹书香,她与贺青兰一见如故,谈得很投机。秦衡敬贺青兰才华高绝,贺青兰爱秦衡活泼大方,二人相处投契。
众人先去赏了一回牡丹,接着听戏,听了几出,又开了酒筵,用罢,丫鬟们端上香茶、花露,时鲜果子,一众品茶聊天。
风念屏举止舒展,言语从容,在宾客间周旋说笑,张罗款待,不曾怠慢一人。又有陆云深幼妹陆云英,德阳伯君之女杨红玉、杨绿阙,品貌不俗,风念屏有心亲近,与她们相谈甚欢。
宴罢,各家又紧着还席,风萧萧三人连日被请去吃年酒,来往之中,也多识了不少人。
正月十二,金毓在淡烟楼定了一席花酒,约李、袁、风三人同乐。席间,金毓点了这几日迷上的香儿,及另几位姐儿伏侍,香儿不仅大有容色,且弹的一手好琵琶,如珠落玉盘。四人一边吃酒,一边听曲,委实惬意无比。
酒罢,李英奇叫了自家伴当上来,笑道:“前几日在府中吃到极好的杨梅、樱桃,这果子却是难得的,我一打听,原是江州那边送来的,便叫人买了些,你们也带回去尝尝鲜罢。”六个精致的竹篓,用宽大的叶子密密掩着,几人欣然受了,作别而去。
风萧萧在马车上,拨开篓筐口插着的叶子,一篓装着杨梅,一篓装着樱桃,粒粒圆润饱满,嫣红可爱。风萧萧记得自己屋里有一对白玉连珠盘,用来装这鲜果一定十分好看。
到了府中,风萧萧令人抬着竹篓,径直来到自己院中。正月忌针线,院里又十分清闲,素心无事可做,便跟留在府中的几个丫鬟云纱、云娟、云罗、云绡一起,掷骰子、赶围棋,莺声娇语,呼卢喝雉,门外也听得见。
风萧萧含笑进屋,道:“好热闹,你们倒会顽儿。”几人大惊,忙撤了棋局,素心迎上来,笑道:“长日无聊,消闲而已。”忙吩咐云纱、云娟去打水,沏茶。
几个丫鬟行了礼,便要一起退出屋子。风萧萧笑道:“且慢,我今日带了些鲜果回来,你们去洗了来。”几人答应着去了。
素心拧了帕子过来,风萧萧擦了脸,笑道:“你去把那对白玉连珠盘找出来。”素心应了,拿着钥匙去了。
风萧萧见几案上摆着几色干湿点心,还有一壶茶,便自己倒了一碗,吃了几口。素心拿着洗抹过的白玉盘进来,见状笑道:“哟,这是我们胡乱沏着喝的,是我疏忽了,竟让侯爷吃这个,我这就沏壶新茶来。”
风萧萧道:“不必了,我吃一碗尽够了,这茶也有些滋味,不知是什么茶?”素心笑道:“先前沏的是旧年瓜片,后来嫌味淡了,又加了些菊露进去。”
风萧萧笑道:“嘴倒刁,算计我的好东西。”素心笑道:“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侯爷的好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
风萧萧淡淡一笑,抿了口茶,漫不经心的问道:“早莺和新燕不在,出府了吗?”素心笑道:“是啊,她们在院里守了六七天了,也该回家聚聚,如今换了云纱、云娟来。”
风萧萧脸一沉,冷笑道:“离玉、青桂呢?这两个太不象话了!轮班守屋子,人人都是有份的,偏她们这般娇贵,只顾家去了,有本事明儿不要回府了!长长久久呆在家里罢。”
素心忙俯身道:“侯爷且别生气,这原是我们商议过的,也怪不得她们。”风萧萧道:“饶是如此,你也太好说话了,才纵得她们这样轻狂。”
素心道:“侯爷别恼,这不过我的小见识,离玉原是卖到府中的,城里有爹娘和哥哥,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如今有空儿,便趁机让他回家多聚聚;青桂虽是家生子,但也有个奶奶在外头,因为在府里当差,难得相聚,此次归家也可尽情说说话儿,独我一人单身在此,没甚么牵挂去处,故让她们都去,我在院里守着便是。”
“况东西大多是我管着,各处也都还熟悉,侯爷若要什么,样样都是齐全的,岂不省事?”
风萧萧听了,深深看他一眼,道:“你倒是个懂事的。”
没过一会,云纱几人将洗净的鲜果送进来,风萧萧看了看道:“挑三斤好的,用白玉盘盛了,往屏儿和夫人那各送一份,林姨娘和两位姨娘那各送一斤,留一斤给素心,剩下的你们分了罢。”
这果品在宣州十分少见,丫鬟们都欢喜谢了,将杨梅装进白玉盘里,红红白白,十分好看,又用藤盒装了樱桃,各自去送。
素心伏侍风萧萧宽衣小歇,掩了帐子,垂下帘子,自己在外间守着。不久,门口帘子一动,云纱探进来向他招手,素心会意,出屋笑道:“什么事啊?”云纱笑嘻嘻的牵着他的衣袖,笑道:“素心姊姊,你过来一会罢。”
二人走到西厢偏房,几个丫鬟已送罢果子,都聚在一起。见素心来了,云绡托起一个官窑描金的白瓷盘,笑道:“这是侯爷特地吩咐留给姊姊的,快尝尝罢。”
盘中红艳艳的杨梅、樱桃十分抢眼,素心嗔道:“你们这群促狭鬼!得空就拿我取笑打趣儿。”说着拈了一颗杨梅放进口中,只觉甜丝丝的十分好吃,一股笑意从心口涌出,面上熬不住要笑,忙将帕子一扬,装作吐核的样子,遮住唇边的笑意。
众人围坐在一起,分罢果子。云罗喜滋滋道:“我好造化,方才去涟、玉姨娘那送果子,她们一高兴,每人抓了一大把清钱给我,算起来足有六七百前呢。”
云纱笑道:“那有什么,我去小姐那,和音姊姊给了一对银镯子呢,瞧,足有二两重。”
云娟也笑道:“我送去夫人屋里,颖裳姊姊一见就给了两个银锞子,后夫人见了,也夸这白玉盘配上果子好看,叫我连盘子一起放着,又取下个绛纹儿戒指给我。”戒指晶莹玲珑,几人传看一遍,均道:“还是你有福气。”
云纱望着低头不语的云绡,问道:“你又得了什么好的了?”云绡挑一枚樱桃吃了,淡淡道:“林姨娘倒是高兴,可磨了半天,只拿出个荷包,针脚还匀净,想是她自己作的。”
几人安静了一会,云娟低声嘟哝道:“如今过节,人人都得了双份月钱,又有压岁钱、赏钱,怎么这等窘迫,过得还不如我们呢。”素心忙摇手拦道:“罢了,是好是坏与我们何干?不要说这话了。”
云绡也觉不妥,开口说起别的,将话题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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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西纵的两条深巷,都是由一个个的院落组成,住的都是府里的奴仆。这日,姜婆子提着一大篮的鱼肉年货回到院子,这院子共住了五家人,却只有一个伙房,四口炉灶都是共用的,姜婆子赶着去伙房将年货备制好,迎头却碰上孙嬷嬷,见她端着个螺纹盖瓜棱大瓷盘,不觉笑道:“哟,这是做什么呢?熏得一头的汗。”孙嬷嬷擦了擦汗,笑道:“我们家丫头,才进府没多久呢,嘴就刁了,她嫌那阳春面味淡,不肯吃,闹着要吃葱油饼,这不,我刚给他烙了几片。”
姜婆子一听就笑道:“哎呀,如今是你烙饼给她吃,日后她有了好去处,不怕她烧燕窝鱼翅孝敬你吗?”孙嬷嬷听了也笑道:“罢啦,我们小门小户的,有口吃的就成了,哪敢想山珍海味的?”姜婆子道:“我可不是说笑,你家丫头不是分在侯爷院里吗?侯爷又甚是喜欢她,日后指不定有什好造化呢。我虽干洒洗的粗活,但也有个侄女在府里成体统的,有什么不知的。”
孙嬷嬷端着瓷盘进屋,见青桂伏在桌上,对着那一大海碗的阳春面发呆,便将瓷盘一放,笑道:“这不就得了,快吃罢。”青桂笑了一笑,揭开吃了起来,这葱油饼金黄绵软,嵌着的葱粒又香又嫩,咬在嘴里还带着丝丝咸味,青桂不由连吃了好几块,孙嬷嬷笑道:“就知你爱吃,我特地多搁了油,又放了一大把葱花。”说着自己拿碗去盛阳春面吃。
青桂道:“奶奶,那面条子没味儿,别吃了,我这次不是带回一匣子点心,甜的咸的都有,吃那个罢。”孙嬷嬷笑斥道:“那点心精细,留着过几日请客摆碟子的,再说这面,你不也是从小吃着长大的,不过进府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现在就吃不得了?要是日后出了府,又该如何?”青桂惊得呆了一呆,半响没言语。
入夜,青桂躺在围子床上,辗转难眠,一边的孙嬷嬷早已熟睡了,青桂盯着布满灰尘的屋顶,了无睡意,自从父死母走,她们祖孙相依为命,日子也越发艰难,原本家里有三间屋子的,如今只剩下一间,半作正堂半作卧居,衣食也时常不济,自己进了府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的好日子。
他想起自己在侯府中的住处:宽敞舒适的架子床,柔软干净的被褥,细密的青纱帐,桌上随时备好的清茶,三餐可口的饭菜,新裁的绸衣,几色精巧的环钗·····
还有·····侯爷,想起风萧萧微笑着说话的样子,青桂就忍不住红了脸,但很快她又想起奶奶的话:“要是日后出了府,又该如何?”自己会出府吗?回到原先的日子去?青桂狠狠打了个寒颤,一股难以克制的惶恐和惧怕向她袭来,“不会的!不会的!”青桂用被子重重捂住脸,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