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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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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风念屏正忙着过年的诸事,她捧着一本对册,一边勾画一边问道:“今年府中各人的新衣可得了?”一旁侍立的和韵答道:“针线房的赵管事已将新衣都交上来了,还有赏人的荷包也赶出来了,吉祥式和如意式的各一百个。”
风念屏又道:“过节的桃符、彩缎、灯笼可备好了?”和韵道:“桃符、楹联、笺儿、画儿都得了新的,彩缎和灯笼、器皿也在库中点够了,擦抹好预备下了。”
风念屏微微点头,又问道:“厨房的年菜如何了?”和音回道:“庄上的粮菜还没送来,柳管事已拟好了单子,方才送进来,小姐看过之后就可开始了。”
风念屏接过细看,又道:“今年的押岁锞子可得了?”和音道:“昨日韩管事送进来,我已收了,派出去30两银子,12两金子,共倾得银锞子160个,金锞子70个。”
正说着,门外隐有哭声,云绡挑帘子进来道:“小姐,云绮在外哭着求见小姐。”风念屏苦笑一声,将单子递给和音道:“这拟的不错,就照这个做罢。”又道:“你们先忙去,我见见云绮再说。”
云绮是周应的孙女,她入府三年了,一向在风念屏处当差,如今已是二等丫鬟。对云绮来说,以往的日子一向顺风顺水,她人长得标致,又能说会道,虽不及和音和韵这两个一等丫鬟受倚重,在这院子里也有几分体面;爷爷是府中老管事,又现管着大铺子,家中资财丰足,府里各管事对她也多有照顾;父母已为她定下一门好亲,相看过了,只待年后便出府嫁人,风念屏还许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送她出府,钱还在其次,最难得的是这份体面。
谁知,祸从天降!昨日被急匆匆叫回家,爷爷已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奶奶守着抹眼泪儿,家中男女老幼无不惶惶,待听完惊慌失措的父母诉说后,云绮顿时觉得好像天塌了一般,惊惧交加,六神无主,思来想去只得来求风念屏。
此时,云绮正泪汪汪的跪在屋里,悲切切的哭诉道:“小姐,我爷爷头脑发昏,竟作出这等糊涂事来,侯爷怎么罚都是没错的。只是,我爷爷年过半百,在府里卖了几十年的力了,现一朝脸面都丢尽了,他又气又愧,回家一下就病倒了,想来谢罪,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起!可怜他一把年纪,却遭这样的罪!我们小辈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只好来求求主子,念在他几分劳苦,饶他一回罢!”说完,伏地低泣不止。
风念屏揉了揉额角,道:“你爷爷作出这等大事来,若我还十分说情,岂不连我都有了不是?”
云绮听了,呜咽着连连碰头,道:“小姐,我服侍你三年了,自认没有不尽心的,我周家是家生子,一家二十几口都在府中,不敢说劳苦功高,但也尽心尽力,爷爷是家中顶梁柱,他一垮,这个家就散了!求小姐发个慈悲,给我们家指条活路罢!”
风念屏叹了口气,道:“好罢!我去和哥哥说说,但成不成,却是不能打包票的。”云绮大喜,感激涕零,语不成调。
挥手令云绮下去,风念屏吃了杯茶,暂歇一会。和音兴高采烈的回屋,笑道:“小姐,方才侯爷回府,各店铺今年的帐缴了上来,比上年要多了四五百两银子呢!”风念屏要来看过,也是一喜,笑道:“这下好了,账房多出四五百两,来年也不觉得很艰啬了。”
当晚,风萧萧刚用过饭,门上来报田庄的顾、李两个庄头押着粮队来了。风萧萧道:“总算来了。”一边接过单子,上面写着:二年生汤猪十口,一年生汤猪十口,活羊二十只,活鸡鸭鹅各五十只,糟鸡十只,糟鹿尾八个,糟鹿舌六个,鹿肉干二十四束,风猪肉一百块,皮糖八匣,
翘头白鱼二十尾,鲫鱼一百尾,草根鱼,鰟头鱼,鲤鱼,花鯚鱼等共一百斤,胭脂米一斛,粉粳米五斛,血糯五斛,白糯十斛,软香米十石,白面二十石,上用细米(猫牙米、珍珠米等)四百石,菇菌蕨笋各色干菜共五十斤,谷粱黍豆等杂色粮共十石,暖炉炭二百斤。
外卖谷米及牲畜各项得银一千八百两,并门下孝敬的玩意儿:画眉两对,黄莺两对,芙蓉锦鸡两对。
风萧萧看罢,道:“这时辰赶着来的,定然还饿着呢。”忙吩咐道:“离玉,你拿五百钱去厨房,叫他们赶快备一席酒菜出来,别的不论,肉一定要管够,还有跟队的庄户人,也给他们开上肥肉白饭的,吃饱为止!”离玉答应着去了。
风萧萧又叫素心将单子送去风念屏处,自己到了外厅,令人收了钱粮,将领头的几个庄头领进来。
顾、李两个庄头进来磕头请安,风萧萧笑道:“罢了,你们倒还精神。”顾庄头一看就是下地多年的,笑声洪亮,一身青布棉袍,露出的脸上、双手粗糙发皱,他笑道:“托侯爷的福,如今还走得动,再过几年,就得指望那几个小的了。”
风萧萧略说几句,便吩咐开席,得知顾庄头的儿子和李庄头的侄子也跟着来了,便也叫进来一起用饭。席上红焖爆炒卤煮,各式肉片肉丝肉圆肉丸子,还有大块的肘子、鸭子、酥肉,一端上来,真是香气扑鼻。四人想也饿急了,推让一下便大口吃了起来,风萧萧已用过了,只拣了了几片笋下酒,应景而已。
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风萧萧适时的令人倒上烧热的老黄酒,自己杯里则是温过的玉泉酒,风萧萧举杯笑道:“来,吃上几口解解乏。”几杯过后,席间越发热闹随意。风萧萧先问道:“你们一路上走了几日?”顾庄头吃了杯酒,道:“回侯爷,这几月雨水稀,路也好走些,粮车虽沉重,五天也就到了。”
风萧萧道:“如今虽是腊月,天气却还和缓,不然可就耽搁了。”一边李庄头笑道:“侯爷,我们这边的冬天可不怕人!衣服敦实点就能过。我那姐姐嫁去晋州,我也跟着去了一回,那风冷得跟刀子似的!还杂夹着冰凌子哪。”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宣州虽地处北疆,但气候却大似南方,西有太平山,北有首阳山,这两大山麓将寒风冷气挡得严严实实的,乌陵尤其得天独厚,天气温润,水源密布,土地肥沃,天然一个鱼米之乡。源国素有‘五陵熟,天下足’的民谚,这五陵皆是产粮重地,指的就是宣州的乌陵郡,安州的广陵郡、阐陵郡,并州的巴陵郡,严州的定陵郡。
风萧萧打理一下两个青年,都是二十多岁,一个体格健壮,面容憨厚,穿一件蓝呢薄袍,这是顾庄头之子顾大海,另一个身材削瘦,面色有几分苍白,拥着厚厚的灰布棉袍,这是李庄头的侄子李广元。
风萧萧笑问道:“这是你家儿子罢,端端正正,好个汉子!”顾庄头受宠若惊,笑道:“承蒙侯爷夸奖,我纳了三房,才得这一个儿子,好在他有把力气,做事也勤快,故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风萧萧点点头,望了顾大海一眼,连夸了好几句,见一众面带喜色,又笑问道:“你在庄子里是下地呢,还是在家收账呢?”顾大海摸摸头,憨笑道:“爹是要我记账的,可我干不来,如今在田头巡视呢。”
风萧萧兴致盎然的笑道:“噢?田庄的事我却不太懂,一亩能产米几石啊?”顾大海道:“一亩中等水田一季能收三石粳米,上等的有四石,二季就差些,能得二石籼米。”李庄头见风萧萧好似十分赏识顾大海,嘴角抽了抽,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风萧萧又问道:“那租子怎么收法?”顾大海道:“一季的粳米收六成,二季籼米都归佃农。”顾庄头本是一直在旁带笑看着的,听了觉得有些不安,强笑道:“我这儿子笨笨的,许多事也不经心,说起来也丢东拉西的。”
风萧萧道:“顾庄头应是细心之人,我问你罢了,庄上的佃户过得如何?”顾庄头道:“好!交了租子下剩的都是自吃自用了,自然是好。”风萧萧又问道:“庄上的粮食是卖给哪家了?价钱如何?”顾庄头道:“回侯爷,大宗粮食是卖给沈记粮行,一石100文,还有些零碎卖掉的,价钱略高些。”
风萧萧沉吟道:“一百文?好似低了些。”顾庄头笑道:“回侯爷,虽说市面上一石米能卖得一百五十文,但收粮也只得这个价,沈记粮行是宣国公府开的,价钱也还公道。”风萧萧低头一笑,他并不知市井粮价多少,但大宗买卖价钱总要低些,故作势诈他一诈,却没想到收粮的是沈岚所在的宣国公府。
酒足饭饱,风萧萧令人安排好屋舍,将田庄一众领下去,单留下顾、李二个庄头。二人吃得有几分醉了,李满将他们引至外书房,二人行礼后,风萧萧高坐其上,一言不发,二人互望一眼,李庄头陪笑道:“侯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风萧萧笑了一声,冷森森道:“不错,我正有一件烦心事,两位替我参详参详如何?”说着掷下一张纸来。
顾、李二人捡起一看,都不由大惊失色,肚中的黄酒好似化作涔涔冷汗流将出来。
这张纸上将每座田庄的土地、收成及所得银两都列了出来,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二人看了面面相窥,作声不得,风萧萧冷笑道:“二位想已听说过周应之事了?不知此事如何,还请二位为我解惑。”
二人无言以答,拼命磕头请罪,头都磕破了。风萧萧垂下眼,面沉如水,待二人心惊肉跳之时,方开口道:“这事怎么说?两位也太糊涂了。”顾庄头痛哭流涕道:“老奴一时迷了眼,作出这等这天大的错事来,真是万死莫赎罪!侯爷如何处置,老奴都绝无怨尤!”李庄头也随声附和。
风萧萧叹道:“二位到那偏远地头,耕田种地,吃苦流汗,我都记在心里!若要处置,我又何必将你们叫进来说?”李庄头见风萧萧口气有所松动,含泪泣道:“如今虽是老奴自作自受,但小辈面前,着实无脸!如蒙侯爷开恩,瞒下此事,老奴便是为犬为马,也难报此厚德!”
顾庄头赶紧跟着道:“所差那一注银子,老奴回庄后立即补上!”李庄头忙点头道:“那是!那是!”
风萧萧沉吟良久,顾、李二人屏声静气的伏地等着,半响,风萧萧终道:“既二位诚心悔过,这事我就暂压下去。银子倒不忙,你们急匆匆的送来,不是叫人生疑么?再说我的生辰也快到了。”顾庄头会意,忙接口道:“侯爷生辰,我们几个庄头凑一份薄礼,还望侯爷笑纳。”
风萧萧一笑点头,摆手让他们下去了。两人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方起身退出。互相搀扶着离开的顾、李二人最后都是满腹疑团,究竟是谁将这些透露给了风萧萧?他们自己知道的还没这般清楚呢。
书房里,风萧萧将纸揉碎了,这单子其实就是他自己的手笔,他先在账册上查清了各庄的土地、历年出息,接着套了顾大海的话,算出各庄收成、入账,趁退回书房这短短一刻,列单写清,再当面扔出去,果然镇住了两个醉醺醺的老农,顺利追回了银子。风萧萧合上眼想着,微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