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抄》尹华铃

29、忘忧草·一

　　每天早上七点半，附近中学的早自习铃声响起，周镜生就会准时出现在诊所门口。他会在护士们到来之前拉开卷帘门，换上白衣，然后泡一杯青草茶，风雨无阻。路过的熟面孔偶尔同他打个招呼，他也一一点头回应。
　　“早啊，牛大夫。”
　　“我不姓牛，我姓周。”
　　“可是，你明明是牛医生……”那个站在诊所门口笑容满面的男人叫姜詹，身后跟着每日与他同进同出的虞嫣，两人刚从超市卖菜回来。虞嫣拎了四只巨大的购物袋，肩上斜挎塞得变了形的手织线包，像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主妇。
　　“喂，不要妨碍人家做生意，回家啦。”
　　他叹口气，很不情愿似的转身：“好的，好的，小虞，你就不能再耐心点吗？明天见，牛医生。”
　　医生无语地看着他们离去，匆忙赶来上班的护士小林边挂外套边随口问：“那两个人又来了？今天来看病？”
　　“没有，他们过来只是问个早。”
　　小林顺着医生的目光看了肯那两人的背影，果断下了判断：“他们一定结婚好几年了。”
　　周镜生刚喝到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只听小林护士恶狠狠地补充：“你看，女人提那么重一堆东西，那男人连正眼都不瞧她，伸手帮一把也不肯。要是我男朋友敢这样啊，一脚蹬了他！”
　　现在的女孩子啊，为什么一个一个都想要学野蛮女友呢？
　　年轻的医生端着杯子看天，感慨不已。

　　早上的生意很快就开张了。抱怨天气忽冷忽热一下子就感冒的上班族要挂点滴，季节变换老寒腿又发作的老爷子要买膏药，抱孩子的母亲急切地抓住周镜生喋喋诉说昨晚宝宝的异状，那边还有老病号来抓要吃半个月的无数份中药。
　　诊所的规模很小，注册时只勉强达到标准要求，配备了两个医生两个护士一名药剂师，药剂师几乎是挂职的，另一位医生负责周末当班。白天，小林和另一个护士还可以轮班休息，周镜生做为医生却要寸步不离。卫生服务站这类的小型诊所，病人几乎都是街坊。住得近，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懒得去大医院排队挂号挤来挤去花掉半天时间，在这里随便让医生看看，开点药或者打几针，一般就治好了。
　　俊俏的年轻医生，有为女性患者——或可能的女性患者提供花痴机会的义务。周镜生也不例外。作为小诊所的医生，他的容貌有些过分华丽，完全符合传统审美的剑眉星目，唇形漂亮，不笑时都带三分笑意，头发是淡淡的栗色，眸子却黑得格外鲜明，相当的赏心悦目。
　　小林手边无事的时候，偶尔也会凝视着周镜生的侧脸想，要不是读书时认识的男友已经谈婚论嫁，医生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选啊。
　　“咱们医生就跟电视里的韩剧明星一样漂亮。”
　　“嗯，我一看周医生这脸啊，就想起最近那个新片的男主角——叫什么来着的，眼睛和眉毛看起来像极了！”
　　既然不能拿来当丈夫，那就作为八卦的对象好了。小林护士大概正是如此盘算着，跟等着挂完点滴的病人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坐在那边的医生身上。
　　周镜生连头也没抬，正忙着写病历，据说过两天上级主管部门要检查工作。
　　平静的工作日，一如既往的单调乏味，周镜生的坐姿，拿笔的手势，甚至手边那杯不再冒热气的青草茶，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正跨进诊所的那个男人，也眼熟得很，似乎前两天才来过。
　　“喂，上回你开的药原样再来几份。”
　　周镜生看了刚进门的病人一眼，低头继续奋笔疾书，一副全无兴趣诊疗的模样：“你的伤已经好了，不用再来了。”
　　且不说现如今往外赶病人的坐堂大夫比大熊猫还珍贵，光是他面对满脸写着不耐烦的小混混还能保持爱答不理的一贯作风，这份无谋的镇定自若顿时让人对他刮目相看，顺便把诊所里剩余的闲杂人等清得干干净净。小林护士一看气氛不对，扶起还在挂瓶的病人跑到门诊后面的小房间里，第一时间锁上门以免池鱼之灾。看她那训练有素的架势，显然处理这种危机已经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你给我看清楚一点！”男人恶狠狠地伸手到医生眼前，手臂上胡乱裹着厚厚的纱布，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纱布的颜色黑的黑黄的黄，绞缠在一起就像端午节的香球。
　　从周镜生不得已放下笔的勉强神态来看，他所烦恼的是这个病人纠缠不休，而非对方的气势汹汹。他凑过去，没用任何工具或者打开纱布察看伤口情况，只是一本正经地嗅了嗅，沉默几秒钟，然后很安心地点头：“没问题，你以后不必再来了。”
　　他当然绝对没有故意激怒对方的意思，他仅仅凭借着医生的职业道德做了诊断并说了实话，结果却换来一通咆哮。
　　“就你罗嗦！叫你开药还废话？照我说的做，把药原样开来！”
　　医生呆住了，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所谓的病人为什么要对自己大呼小叫，那张堪称完美的俊俏面孔上全是疑惑神情，迟疑着开口解释：“‘是药三分毒’，药方不可以胡乱开的，再说，开药必定对症，你显然已经用不着继续治疗，要相信医生的话，所以说……”
　　他径自喋喋不休，那人忍无可忍的以单手——用那只缠满了纱布的手把医生的领子揪住，那气势，要不是周镜生高他一个头，他会把这看起来相当文弱的医生拎小鸡似的拎起来摇晃。“你小子不想混了是不是……”
　　“哎呀，这真是太精彩了，你下句话一定要说‘信不信我拆了你这间破店’对吧？”
　　现场气氛即将进入最高潮的那一瞬，年轻女子以全然置身事外的悠闲语气插话。虞嫣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蹲在医生桌前，正用手撑着下巴，好奇满满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她外表年龄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中老年妇女喜爱的旧式唐装，暗红底色上满布团鹤花纹，金色滚边，还梳了两条又细又长的麻花辫，简直像跑错了场子的群众演员。
　　医生意识到生意上门了，忽略正揪住自己领子的男人，以充满敬业精神的口吻打招呼：“啊，来看病？”
　　“来抓药的。”虞嫣无视两个男人对峙的紧张气氛，自顾自起身从唐装袖子里掏出张条子递过去，“呐，这是药方子。我家道士说‘牛大夫那边的药材多，去他那儿一口气买来最省事。’”
　　一听她的话，周镜生就板起脸：“我不姓牛。”
　　“那句话你留着跟道士说吧——当然，跟他说多少次也没用，那个人总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格外顽固。再说……”虞嫣理所当然地拍拍他的肩，“这也是实话啊。”
　　周镜生干脆不理她，不再做无谓的辩驳，端详她带来的那份药方，若无其事掰开紧抓自己不放的男人：“请你放手好吗？我得干活。”
　　结果换来的却是更惊人的咆哮：“……你故意消遣我吗！”
　　这个男人相当应景地摆出凶狠气势，左脸上一道蜈蚣似的伤疤更显得凶神恶煞，可偏偏吓不到文绉绉的俊俏医生和娇滴滴的年轻女子。虞嫣很好奇地追着医生问：“对了，我刚才就想问，这个人是谁？怎么老抓着牛大夫不放？莫非你欠了人家很多钱？”
　　周镜生叹气：“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医患纠纷吧。”
　　“耶？牛大夫你把人家治坏了吗？”不知道为什么，虞嫣的语气听起来竟然透着兴奋莫名，她唯恐天下不乱的本领比讼棍还要强上几分。
　　“我应该把他治好了吧……”
　　“少说废话，给我开药！”可能是觉得表现出的威慑力还不够，男人吼完一把掀翻了医生的桌子，病历和处方签撒得满地，周镜生最喜欢的杯子和满满一杯青草茶摔得粉碎。
　　“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砸场子的坏人吗？”虞嫣兴奋不已，掏出手机就要拍照，嘴里还念着，“哎呀，这真是太难得了。电视剧里看过的场面，这次终于赶上现场版了！”
　　男人误以为她准备打电话报警，冲过来就想夺过手机，虞嫣连闪带挣扎，只差没龇牙咬他一口以示反抗。
　　“欺负女人的男人，最差劲了。”护住心爱的手机，虞嫣微微挑眉，“如果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得罪女人的可怕之处，还是说，你的脑袋能比这玩意更硬？”
　　这种蹩脚的威胁光听就知道是她从肥皂剧里现学来的，台词虽然老套，本事倒是实打实的。虞嫣后退一步抓过旁边吊瓶用的铁架子，信手一团，顺便拧成麻花。
　　她并非天生神力，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她是妖怪，看起来很像人，过日子也很像人的妖怪，跟随着古怪的道士在人类的城市里生活。真正的人类混混看得是目瞪口呆，可文弱医生对此却熟视无睹。
　　她露的这么一手，立刻把人给镇住了。之前还揪着医生领子的男人顿时矮了一大节，颇有些惊慌地上下打量她，大概觉得面生，又猜不出她的底细，看看麻花状的铁架子，下意识摸摸自己脖子，觉得肯定经不起她这么一捏，明智地第一时间做出判断，选择夺门而逃。
　　虞嫣窜到门口冲着被自己吓跑的男人背影大喊：“喂！站住！你忘了说‘给我记住’或者‘下次让你好看’！真是没有专业精神。”
　　医生那边却丝毫没有感激她解围的意思，一眼看到那团不成形的铁麻花，脸当场就挂下来了：“那个架子我还有用。”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帮你恢复原状还不行吗？”她老老实实地蹲到边上，“那，你还卖道士那些药么……”
　　周镜生看着她带来的药方子嘟囔：“你也好他也好，都只会给我找麻烦。”他抱怨归抱怨，脚步还是主动走向中药柜子。
　　“嘿嘿。”虞嫣听出医生话中的无奈，侧着头笑得小狐狸一样，“牛大夫，你究竟做了什么招来坏人的事？”
　　这位容貌秀丽的医生，虽然不是一般的妖怪，可也差不了多少。他属于珍贵而稀有的种族，凭借天性为医的药兽。在妖怪的世界里，他算做出身比较高贵的灵兽一族，而在灵兽的世界里，除了给人看病之外一无所长的药兽毫不起眼。就算在人类的世界里，无法起死回生只有平凡医术的他，和一般的人类医生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姜詹和虞嫣之所以锲而不舍地喊他“牛大夫”，只不过因为药兽的原形本来似牛，可周镜生却万万不肯承认这一点。
　　“那个人之前受了伤，我给他包扎，还开了副药，只是这样。”
　　“所谓的伤，该不是枪伤吧？”
　　“有什么关系吗？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
　　该说他太迟钝还是没常识好呢？虞嫣默默感叹这位药兽医生真是意外纯良的人啊……嗯，牛。
　　“你给他开了什么药？”
　　“只是一些我在街心绿化带里采的草药。”医生回答得颇为轻描淡写。
　　于是轮到女妖怪大惊失色：“你，你真的不是庸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