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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伶人扣·二 ...

  •   很多现代城市在发展过程中鲜明地划分出新城区和旧城区,大部分新城区有成片的商品房大量外来人口工业园区新的就业机会,而旧城区则是狭窄街道待拆的古旧建筑迟暮老人及安详的日常,年轻人和有钱人早就搬走了,剩下人以属于旧日时光的缓慢生活节奏留守在这里,住在平房里的人习惯于蹲在街边洗洗涮涮,全家围在门外吃饭,把衣服晾在道旁树上。有些小店,生意清淡但十几年如一日地开着,街坊邻居互相之间知根知底,而且很可能都是几十年的交情。
      那些街道,最宽的也只够两辆公交车擦肩而过,它们过去曾是城市的主干道了,只是当年的决策者似乎没有远见预料将来会发展到这么一天,它们会被视为交通动脉中的血栓,所有人都恶狠狠地盯着,在心底猜测还要过多久这片才会通通拆光。城市是在不断毁灭旧时记忆中发展起来的,每走一步,都有很多美好的往事消失再也不会回来。有人痛心疾首,有人号召大家还是要往前看。
      虞嫣对这样的环境曾经非常熟悉,她有过一个家就在这样的老街上,虽然她家附近并没有掩映在梧桐树间的老剧院。她雀跃着跳过去,姜詹一把没拉住,只好放任她兴奋地四下张望并当街发出令人侧目的大声感叹,“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
      她很努力地掉书袋,结果换来姜詹充满讽刺意味的微笑:“读书不求甚解,莫过于此。”
      虞嫣虽然可能读过了四书五经,却不了解美轮美奂这个词多数用来形容新建筑,如果时光倒转七十年,她的赞美倒是贴切得很。
      “咦?人家对这些不熟嘛,所以才需要道士继续指导我嘛。”她死皮赖脸,坚决不脸红。
      剧院门口的大铁门紧闭,弯曲成藤蔓形状的铁条之间拴着小指粗的链子,挂上硕大无比的铁锁,里面看不见人影,一片日光撒在水泥地上,梧桐树影婆娑,平静到安详。这显然是欲盖弥彰,在平静里藏着说不出的惶恐,所以大白天就锁了门,不放闲人出入。虞嫣握住铁锁捏了捏,表情像是见到了糖果点心:“要不要我把它打开?吃掉也可以哦,保证不会留下什么证据。”如果晚上没人看见,这么一堵矮墙什么也算不上,可在青天白日下面又是人来人往的街道,那就要稍微收敛点了。她的天性能将金属物操纵自从,别说这个锁,就是这座铁门,只要她高兴也能整个吃下去,只是那实在不好看,她还有一点身为女性的自觉,记得在外面要保持“柔弱”女性的形态,不要力举大铁门把人类吓倒。
      “虞姐姐……”柳思很无奈的样子,“传达室的门,没关啊……”
      “呃……”
      “难道仙人叔叔虐待姐姐,不让姐姐吃饱么?”说这话的蟒蛇妖怪,一定是忽视了虞嫣算不上苗条的身材和圆润鸭蛋脸,如果她看起来像是经常饿肚子,估计全世界受苦人都能得到解脱了。
      柳思轻车熟路地过去推开虚掩的小门,向他们招招手。一个道士,一名妖怪,跟着在京剧团工作的蟒蛇女郎走进可能闹鬼的老剧院,如果姜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瞬的迟疑。此后发生的事情与他起先的美好幻想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巨大差异,那时他们还不曾想到。

      “……我们暂停演出是因为剧场设备出了故障,等检修完毕,演出就会继续。”
      “根据爆料者说,他的确亲眼看见有个旦角的鬼魂在剧场里游荡,因此京剧团匆忙停止演出,这件事情不知道您有何想法?”
      “这些全是道听途说,这位记者同志,作为党多年培养出来的……你入党了没有?没有?难怪,那么作为新闻从业人员,难道你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吗?身为京剧团的团长,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里绝对没有什么鬼怪,请把我的原话写进报道中。”
      剧院前厅里有人慢条斯理地对话,不蕴不火,又在暗中咄咄逼人。男人的声音低沉,在圆型屋顶和高大柱子底下回荡,感觉居然很有内涵,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却像捏着嗓子说话,音调比常人高两度,似乎一用力就冲到屋顶上去了。
      “团长!”柳思飞快窜上台阶,那份手脚麻利怎么看也不像是没有四肢的蛇应该有的,就算她已经修成人形。
      跟她来的那两个家伙若无其事地步入前厅,虞嫣远远站在柱子底下欣赏浮华的雕花,兴致盎然,姜詹则以毫不逊色的探究精神注视着柳思冲过去的方向。
      年纪较长的女性应该就是她所说的冯团长,另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多岁,胡子都没刮干净,头发乱得好像他坐喷气式飞机来的,座位在机舱外头,那套衣服可能是帆布料的,土黄色,倒不显脏,质地和剪裁都像是产业工人的制服。刚才的对话推断他应该是记者,可看外表,只要他再拿个扳手,说不是机床厂的熟练工,人都不信。
      柳思跑到年长女性身边,附耳说了点什么,回身对他们打手势,示意他们过去。
      大概是一辈子唱戏潜移默化,冯团长连日常说话做事都有一股脱不了戏的味道,脸上的皱纹掩盖不了那双明亮眼眸的顾盼生姿,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会演戏,跟她一比柳思漂亮的大眼睛顿时黯淡下去,至于虞嫣,她那眼睛根本小得看不见了。冯团长容颜是老了,功夫可没丢,一开口说话又脆又响,大概登台唱戏不用麦克风,最后一排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位是来采访的檀记者,哎,这两位是我今天的重要客人,不好意思,采访就到此为止吧。”
      “我是都市报的记者。”胡子拉茬的男人向姜詹伸出手,打个哈哈。
      好了,这下有趣了,都市报云云,是他们这座城市里出了名的品味低俗,以只要认字就能看懂为宗旨,搜罗坊间各种消息,据说卖得街上几乎人手一份的俗烂报纸——因为版面多,看完了拿来包包杂物什么的一两次还用不完,虞嫣曾经买过几份,在拿来做咸鱼干的最外层包装之前瞄过两眼,倒确实都是本地土产的八卦新闻,像是某时某地某人拣到怪鸟,疑似被台风从外海吹来,望专业人士分辨其品种,又像是某市中心的住家惊现巨蛇,消防队赶到将蛇抓走放生,强烈谴责野味店违法经营野生动物之类。只不过她看那怪鸟,怎么看怎么像乌长老家的二孙女婿,那蛇,也好似某位旧识。
      姜詹以职业化的标准动作握着他的手,在道士的身份之外,他另有工作,基于那重身份,他接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熟练无比——收回手,拿出一张名片,以双手递过去,态度相当正经,和他那副上班族的形象相得益彰,口气也是程式化的,大概在事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你好,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联系我。”
      檀记者习惯性地接下名片,只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正掏出名片夹的手就僵住了。那张石青色的名片四周装饰五蝠纹,中心有一个篆文的奠字,左上角一排小字,清楚写着“天锦殡葬宗教用品有限公司”。
      姜詹微笑,假装没看见对方瞬时的僵硬。在八小时以内的工作时间里,他是很优秀的经销人员,不时与骨灰盒厂、花圈店、寿衣行、陵园的人交换名片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至于别人习惯于否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檀记者也许是被他那张纸吓跑的。看着那人飞快离去的背影,在场的几人很难不把这事和姜詹递过去的那张奇怪名片联系起来。确实,有几个人会在初次见面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直奔主题地把自己在殡葬业工作的名片塞过去,很客气地提醒“有需要联系我”。
      “团长,这就是我跟您说起的人,这位是姜詹姜先生,旁边的是虞嫣,都是内行人。虞姐姐和我很熟的,要不,他们也不肯来帮忙。”柳思急切地做介绍,一边努力向虞嫣使眼色,像是要她配合着说点场面话。
      “我听柳思提过你们的事,你们也听她说了剧院的事吧?闹到这份上,我也想不出主意,横竖死马当活马医,你们别搞出乱子就行。”
      听这口气,老团长根本就信不过他们,大概拿他们俩当靠不住的神汉巫婆了。要说虞嫣的打扮还真有点类似什么李仙姑宝大仙,她穿黑红色的唐装,裙摆袖口的花纹风格模仿镂空剪纸,胸前系了个圆形银饰,远看仿佛古代铠甲上的护心镜,仅有铜钱大小。两条细细的辫子编成麻花,一直垂到膝盖上,长得诡异,绑头发的绳子是鲜艳的朱砂色。她被冯团长审视了一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玩自己发梢,从头顶到发尾一水的漆黑光亮,发梢没有分叉,颜色也不见枯黄,像是拿什么颜料染出来的,衬着红发绳倒是很好看。
      姜詹居然也掏了张名片递给冯团长,笑得欠揍无比:“我的名片也给您留一张吧,有事记得联系。”
      要说姜还是老得辣,冯团长接过石青色的名片,特地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戴上看了看,却不动声色。事后虞嫣发誓说,冯团长连眉毛都没动一根,那份镇定,在与姜詹同行以外的人里是非常罕见的。因为她到目前为止,也只见过一只手可以数得过来的那么区区几人而已,敬佩之心顿时油然而生。
      老团长摘下眼镜,抬眼瞧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叮嘱柳思说:“我还得继续去劝他们,这里的事你替我看着,我把大家劝好了就带人回来。”
      柳思乖乖点头。虽然她很清楚,要把大家劝回来登台继续演出,几乎比登天还难。经过那两个晚上,除了她和团长,京剧团里还有哪个人没被吓破胆?眼见个盛装打扮的人在面前且歌且舞,转瞬幻灭无踪,幸好那模样还算俊俏,如果当时是个缺胳膊断腿或者血淋淋的东西冒出来,搞不好就该吓出人命了。
      然后,这个剧场所剩下的唯一一个普通人类沿着观众席慢慢走到外面,只有这时看她的背影才有与年龄相符的暮气,关上那扇连接前厅和剧场的厚木门,街道上的嘈杂听不见了,剧场里安静得有如坟墓。
      他们屏息守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神出鬼没的戏子,没有哀怨的贵妃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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