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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三十章 伴君如伴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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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一片极为漂亮的初雪,素白的单调,但却素白的很干净。迟墨看着大片的白色,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果大清早有帅哥来叫你起床陪你逛街当然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可是若这位帅哥是个皇帝,还是个对你有所图谋,你又不知道他图谋你什么的皇帝的话,恐怕心情就不会好到哪里去了。迟墨微微瞟了站在不远处笑眯眯看着自己吃东西的男子,男子居然毫不在意地抛了个微笑来,那个模样似乎万分理所当然。低下头去,继续和眼前的食物奋斗,当然,要是看不到洛昱竹自然是更有胃口点。
“蓝啊,我实在不明白了,老九家的东西真的那么好吃么?”站着的男子颇有点被忽略的哀怨。“你居然吃了这么久还不看我两眼!”
迟墨一口粥险些喷出来,这位皇上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用如此英俊爽朗的一张脸来演这种类似“深闺怨男”的角色实在是让人除了寒毛直竖外不会有第二感觉。“不好意思,我在吃饭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的恶劣习惯。”声音平平推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凝定。
男子突然走过来,坐在桌子边上,眼神重重地看着迟墨,道,“你刚才的表情很像一个人。非常非常像。若不是你是女子,我都要怀疑你就是他了。”笑容极苦,带着不得不的疼痛。
迟墨恍然一惊,手里的调羹砸在碗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用了什么表情来面对他——那种淡淡的凝定,那种毫不张扬但却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这是阿斐的习惯吧,在然斐一开始面对自己的时候,到最后,都是这样的。自己什么时候也多了这种态度呢?“你说的是……阿斐?”
“对啊,阿斐……”男子突然笑出声来,低声轻道,“他居然连这个特权都给你了啊……”
迟墨没听见后半句话,只是听到一声淡淡的叹息,就看到坐在对面的爽朗男子拿着筷子,敲着桌上不知价格几何的白瓷盘子,且敲且笑道,“年少的时候,他很喜欢和我一起敲盘子的。想必,后来他没有敲过了。”
她看他敲着盘子,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敲盘子的洛昱竹和在PUB里用尽全力敲架子鼓的鼓手很相似,在怀念着什么在敲碎心里某些理想一样的抑郁。谢然斐认得洛昱竹她倒不奇怪,世代文臣的家族多少都会送些孩子入宫伴读,他小时候和他小时候是朋友也不奇怪,而最奇怪的是,洛昱竹为什么痛苦?难道,真的是自己猜想的那样么?——历代皇帝多忌惮相权,然斐难道真的和这当朝谢中书有什么密切关系么?
“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阿斐和你,站到了完全不同的两边呢?”此话出口,迟墨心里顿生后悔,眉宇微微一皱,静默下来。
清脆的敲击声蓦地停了,满室安静下来,男子抬起头来,眼睛灼灼生光,目光里痛楚宛然,但却决绝狠厉,随后唇角撩起了一个冷冷的笑容,“也算对。”他顿了一顿,掩去眸子里的锐利光芒,满不在乎道,“蓝,那句话够我砍你十次。”
迟墨心里一冷,挑唇微笑,“我知道。帝王的秘密是不能刺探的。”
他低了头,看不清表情,声音低沉如墨,“蓝,你的聪明真的,太像灾祸了。”
那一句话几乎和判词一样,迟墨手一紧,再也不能维持表面的冷静凝定,“其实,是说我蠢笨吧?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她隐约觉得自己被卷入了某场阴谋,她虽然明澈但却从来都欢喜干净,从不涉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隐瞒了她,她不知道他们图谋她什么,她只是一个平凡的通过一次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女子,只想好好生活,可……苦笑更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笑得是越发少了吧。
“为了你什么?”昱竹笑起来,竟然带着几分苦楚,“若不召唤你来,这旧的就不会打破,可召唤你来,带来的,又是什么呢?聪明如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么?”
迟墨看着昱竹那张脸,突然觉得他很痛苦,这个人的表相下,似乎不是想要成为皇的,而是,多多少少是背负了自己不想背负了的责任。那张嬉皮笑脸和那张冷锐倨傲的面具下面,盈满的是什么样子的人呢?“后宫里的女子,很多了吧?不缺我一个给你暖床。”
他一愣,随即大笑,“蓝,我从来只说你聪明,并没有想要你成为那些人的一个。”
迟墨被这样坦率的回答给弄糊涂了,“既然不为了我,那又何必?”
“是为了你,但不是那些意义上的。”洛昱竹只是笑,“不得不说,你这样的长相,放在大街上恐怕都不容易认出来。我胃口极挑,怕你是过不了关的。”
她飒然一笑,耸肩道,“自然,这点我倒是从小就有自知之明。”
他微微颔首,勾唇道,“既然如此,想来和我上街就更有安全感了不是?”
迟墨哭笑不得,拾起调羹把碗里的粥喝完,“好吧。”
东市。
热闹,这是迟墨的第一个感觉。这两个市场的热闹是完全不同的。因为西市多是百姓来往,买卖东西都不是价格昂贵的,多是日用品杂货居多,但东市,就几乎是奢侈品消费场所了。一条街下来,打造珠宝首饰、古董奇珍、昂贵药品等等的铺面占去了一半,余下的就是什么涟湫第一布坊啦涟湫最为有名的化妆品楼啦之类的。名字繁多,迟墨能够记住卖什么就很不容易了。毕竟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能够买的起的。随手拿起的一盒胭脂居然要二十两银子,更不用说,看上一条朴实无华没有什么装饰的手环居然开价五百两!天,这比峤州还夸张了几倍。峤州的街上还只是一般贵,这里几乎就是敲诈了!
“很贵?”听到身后男子无所谓的声调。
“自然。你没见那些东西几乎都是按照天价来的么?我很怀疑,就算是冽熙官员一年的俸禄不低,但也没有有钱这样子吧?”迟墨扫了扫街市上刚跑过的一辆马车,明显看出这是住在南区的官员家眷的。“刚才那辆车上的主人买了一对耳铛,似乎是事前预定的,隐约看到递出的是三百两银票。”
“冽熙的京城官员,五品官一年俸禄也不过三千两到五千两间,这家倒是好胆子,一下就花了十分之一。”看不到身后的人表情,但猜得出他现在在想什么。
“竹,”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贪污看来是普遍现象。我当时在弦川的时候,就发现了。”
“你可怜我?”身后的人声音颇为不爽。
“也不算。”迟墨低下声音,转过身去,看到男子脸上的倦意,笑道,“请我上楼喝茶?我走累了。”
苘炅馆。涟湫东市最著名的茶馆。
这馆子的出名和位居东市有关,也和另外的传闻有关,传闻一,在这间茶馆里议论国事,是没有任何罪的,即使是你在这里诽谤当今天子,都可以无罪,传闻二,这座茶馆的老板是个神人,惯于结交认为可以结交的人物,要是他问出的问题你都能回答出来,他必会用他的能力范围可及的来帮助你。
“时下两大家族把持朝政,虽说谢家是惯出清官的,萧家也从来为国忠心,但这还是等于把当今圣上给架空了嘛!更不用说下面的那些……”
迟墨闻言一笑,在这桌的隔壁坐下。这些不过是她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想来洛昱竹自己也是知道的,“我觉得,这恐怕是唯一好处了,谈论国事不用被抓起来。”
昱竹苦苦一笑,熟练地叫了茶,道,“你啊你,明摆着让我来……”
她没有回答,继续听了下去,隔壁桌继续说道,“贪官污吏横行,就算整治了一两个,也管不了全部,恐怕连科举都不是公平的咯!”
科举若无世家大户提携,单凭才能要上也有难度,迟墨想到了自家的老哥裴海辰的状况,有阿斐帮忙应该不会很糟糕吧。
迟墨尚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面,突然看到一名老者微微笑着坐了下来,对着自己问道,“这位姑娘,老朽看姑娘你听隔壁那桌的议论国事,想听听姑娘你对国事的看法。”
“啊?我么?”被打断了思维,颇有惊诧之意。
“不错,恐怕同来的公子是不用说都明白的。”老者眼里了然,“在老朽这间铺子里有点小小的特权,老朽也就凭着好奇心来多问问了。”
迟墨抬头看了洛昱竹一眼,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喝茶,似乎就这么沉默下去了。迟墨也拿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敢问老先生想要我说些什么呢?”
“哈哈,姑娘就说说,姑娘来到涟湫以后,看到的吧?”老者微微一笑,居然执一茶壶,倒了杯茶,慢慢品起来。
“……”咬咬唇,习惯性地皱眉,“也许,他们都讲得差不多了吧。只是,我觉得,冽熙现在除了官员问题外,最重要的是外患,我估计,冽熙要养这么大批的独立军队来防御北狄随时有可能的进攻,国库空虚也就不奇怪了。贪官污吏,两大世家,或许在解决了北狄的问题之后就会消解掉大半。至少那个时候兵权就会回来,而之前若以军垧为名大为整治官员要求贡献出银两来,问题其实就解决了不少。”
昱竹眸子骤然一亮,而老者的笑容也极为惊讶,似乎都为迟墨说出的这番话给引起了思考,“姑娘的意思是?”
“或许说我的想法比较幼稚,就是利用北狄来解决国内的问题。若能够把两者结合在一起自然是非常好的。”迟墨笑道,“不过具体步骤我就没什么办法了。我这个人只懂得说这些不能实现的来。”
“啪啪啪——”老者鼓起掌来,“姑娘在这个问题上果有高见!老朽和其他人都为眼前的这些问题捆住了手脚,没有想到可以用大的办法来面对。只不过,这种办法若实施下去,对于萧家来说,开始大大不利的。此消彼涨之下,谢家就得到了巨大的权力。”
迟墨一愣,这些权力制衡是她最最不喜欢听到的,只听身后的男子放下杯子,笑道,“那也容易,提高朝中御史的地位,把这个三品官升到从一品,就不愁没有制衡。何况谢家目前的三省中只占了中书一省,若把尚书省和门下省都封给他人,佐以六部压制,恐怕谢家也不会舒服。”
转了头去,见身后男子目光灿烂,似乎找到了困惑已久的问题的解决办法,笑着把茶一饮而尽。
老者看着昱竹露出笑眸,也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来,雕刻成茶叶形状,“姑娘,这枚茶型玉坠在你腰间那块玉佩下面,若有事情,就可以用它来找我。”
迟墨摇头,“我受之有愧。”因为自己的一段话,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这种平衡似乎是谢家和萧家苦心经营的,这两家里,都有自己在意的人,这种奖励,又有什么好的呢?
昱竹居然伸手拿过,道,“蓝,回去吧。”不由分说,牵了她的手就出门去,毫无迟疑。
“到底为什么这么快的要把我拖出来?还要收下东西?”迟墨除了不解,还有气愤。愤愤然从洛昱竹手中抽出手来,狠狠甩了几下,在这瞬间,她完全忘记了昱竹是皇,是这个世界表面上最有力量的人。
“你知道么?先生已经多年没有给人东西了。”洛昱竹不温不怒,“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给人东西。他欢喜你。”
“什么?”完全就是一头雾水。
“那是我的先生。年少时候我被送入民间受教育,楼上的这位就是我快要十年的老师,隐居多年的全国第一智者,郗炅先生。”昱竹一笑,笑容灿烂无比,“我只是对他说我会把你带来,却不知他会如此欢喜你。”
迟墨努力回想着看过书本里提到的关于郗炅的事迹,猛然反应过来那枚茶型玉佩象征着什么,郗炅作为隐居多年的智者,力量非同小可,这枚玉佩相当于他的象征!难怪洛昱竹抓了就走!
“给你。”看着迟墨恍然大悟的表情,男子笑着把玉佩放在迟墨手中,“收好,难得先生这么欢喜一个人,你以后多来陪他聊天啊。”
“啊?陪他聊天?!”
“你若是无聊来他这里也很好,不是么?我也不能每天都出来陪你。对了,再过不久就是春节,我到时候再来见你。”洛昱竹点点头,丝毫不管迟墨的回答,笃定了她一定会答应般转身就走,“我送你回老九那里。”
迟墨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皇,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寂寞的人。但是,因为他是皇,所以,寂寞是必然的吧?在那张嬉皮笑脸和那张冷锐骄傲下的骨头里,还是一个寂寞的人吧。也许,那一句,伴君如伴虎,说得就是,每一个君王骨子里头寂寞的部分,但这种寂寞一旦被人看到了,就让帝王有了巨大的弱点吧。
胧州亲王府。
才踏进门不久,秋婷就送来了两张纸笺,一张雨过天青色,一张淡淡灰色。那张天青色上,不过寥寥几字,道了平安以及抱歉。抱歉的是自己现在没有办法来陪迟墨,也知道目前有人陪伴迟墨,之所以就没有多此一举了。字如其人,安然澹定,一眼望去就是满天的舒展。而那张灰色,竟然也是同样的意思。唯一不同的是字体虽然温柔,但却多了几分飞扬的味道来。迟墨苦苦一笑,难道是他们约好了么?居然……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找不到这两人,也不容她说不好,除了看着这两张纸,就像看着这两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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