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夜航 船 ...


  •   船从沧海城北面的一处荒滩出发。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灯。闻人越只点了三条极窄的乌篷快船,每船四人。天上没有月亮,星子极淡。海面平静得发黑。船桨裹着布,划起来只有极轻的水响。

      凌初和裴景言、温谨言、沈知涯同船。萧野、江野棹、洛清和与闻人越在另一条船。楚澜带着几个天机阁的人压后。船队像三片极薄的叶子,贴着海面,无声无息地漂向南方。

      “还有多远?”温谨言小声问。

      沈知涯看了眼罗盘:“按闻人越说的,顺利的话,明天后半夜能看到岛礁。但如果海流不对,后天夜里才能到。”

      凌初靠在船舷边,闭目养神。他听着水声,心里却比船还稳。越是接近海阁,他越知道,这一仗只能赢。

      “温谨言,你再睡一会儿。天亮前我守。”凌初道。

      温谨言裹着毯子缩在船角,乖乖点了点头。沈知涯用斗篷遮着身子,半睡半醒地握着罗盘。裴景言坐在船头,剑横在膝上。夜风把他额前的发吹动,像一尊不动的神像。

      水声一阵接一阵。像无数个秘密在船底游过。

      第二天夜里,海雾果然起来了。

      那雾浓得几乎能用手抓住。船与船之间连轮廓都看不见了。闻人越让三条船用极细的灵线首尾相连,像一条在水下潜行的蛇。沈知涯的罗盘开始左右乱跳。楚澜在中间的船上点亮了一面极小的天机镜。那镜光极暗,只照出前方一尺的海面。

      “这雾里有东西。”裴景言低声道。

      凌初也感应到了。海面下有无数极细的灵波在游动,像一群受了惊的鱼。他朝船下看去。破灭瞳穿透薄薄的海水。水下,有几条极长的、泛着暗光的线,正贴着船底来回穿梭。

      “是海阁的巡海索。人碰了没事。船碰了,会触发他们的铃阵。”凌初道。

      沈知涯忙让温谨言给三船都贴了匿波符。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巡海索才慢慢游远了。

      “他们把这地方围得跟铁桶一样。”闻人越压低声音,“以前海阁的老巢,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看来清星之后,他们把家也搬得更深了。”

      凌初问:“还有别的路吗?”

      闻人越咬了咬嘴唇:“有。但要穿过一片暗礁。礁口极窄,白日里都险。夜里雾中,九死一生。”

      凌初道:“就走暗礁。我们有破浪阵盘,能扛。温谨言的符也能让船轻一半。你只管领路。”

      闻人越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是天生当船长的料。连命都敢这么押。行,我带你走。”

      暗礁比闻人越说的还要险恶。

      那一片海面下,布满了黑沉沉的礁牙。高的离水面不到一尺,矮的藏在浪里。船从中间过,连桨都不能伸太远。沈知涯把破浪阵盘贴在船头,将前方的水流拨开。温谨言拼命维持着轻身符的灵力。凌初和裴景言在船头两侧用灵力感知推船。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路。

      三条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从暗礁中穿出来。温谨言的手都磨出了血泡,硬是没吭一声。沈知涯满头虚汗,背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到了。”闻人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极低,却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凌初抬眼看去。

      海雾淡了。海面忽然变得极宽极暗。一座极黑极高的岛,就矗立在前方。岛上有几团极暗的磷火在飘荡。整座岛像一头从海面下抬起头的巨兽,正用那几团磷火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无生之岛。”楚澜低声说。

      凌初握紧了匕首。

      “靠岸。”他说。

      他们在一片极窄的乱石滩上了岸。

      石头又黑又滑,踩上去像踏在某种活物的舌头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浓的鱼腥味,混着咸水和腐木的气味。岛上没有树,只有高耸的黑色岩柱,参差不齐地指向夜空。那些岩柱像被什么东西融化过。凌初看了看石柱上的纹路,发现和黑潮的侵蚀痕一模一样。

      “这整座岛,都在黑潮里泡了太多太多年。”沈知涯低声道,“这里的岩石、水、风,几乎都变成黑潮的一部分了。待久了,人会疯。”

      温谨言赶紧给大家分发了清心符。萧野舔了舔嘴唇,说:“这味儿,真他妈的邪。比那海沟还冲。”

      凌初道:“都别走散。洛清和,你带人留守船边。楚澜,闻人越,沈知涯,温谨言,萧野,裴景言,跟我上岛。江野棹,你在船上用琴声探路。若有不对,就发长音警示。”

      众人依令而行。

      他们沿着一条极窄的岩缝往里走。岩缝两侧越来越高,像两面缓缓闭合的墙。走了约莫半刻,前方忽然有光。那光极冷极白,像从地底冻出来的月光。

      “有人。”裴景言按住剑柄。

      凌初探头看了一眼。岩缝尽头,是一片凹进去的海蚀平台。平台上,果然有人。十几个穿着灰袍的人正围着一堆用白骨头颅堆起来的火。可那火是冷的。没有烟,没有热。凌初仔细一看,那烧的根本不是柴,是某种极粗极黑的头发。

      “海阁的哨点。”凌初低声道,“所有人,屏息。”

      那哨点外有六个守卫。他们围坐在那堆阴火旁,像几截被摆好的木头。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一个人站起来,绕着火走两圈,又坐下。那动作极僵硬,像被什么牵着。

      “不是活人。”凌初轻声道,“是尸卫。真正的活人在后面。”

      沈知涯用阵盘轻轻一扫,指向平台后方的一处石洞:“那里面有三个。一个筑基巅峰,两个金丹初期。他们在守一条入口。”

      凌初点了点萧野和裴景言:“我解决洞口右边那个,裴景言左边。萧野,你带沈知涯和温谨言去解决那几个尸卫。动作要快。别让里面的人发出信号。”

      众人点头。几道身影像风一样散开。

      凌初贴着岩壁滑到洞口。他能听见里面极轻的呼吸声。三个活人,一个在打坐,两个在低声说话。凌初对裴景言比了个“一、二、三”。两人同时从洞口左右掠入。

      剑光和刀光同时炸开。两个金丹初期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凌初和裴景言一人一个抹了脖子。那打坐的人猛然睁眼,刚要开口,凌初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叫一声,你死得比他们更惨。”凌初低声道。

      那人浑身发抖。凌初摘了他的面巾。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被海水泡久了的灰白。

      “海阁的大本营在哪?”凌初问。

      那人嘴唇哆嗦。温谨言上前贴了一张符。他立刻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抵抗,眼神变得呆滞。断断续续说出了三个字:“水下面。”

      沈知涯翻遍了那几个守卫的衣袍,找到了一块铜牌。那铜牌上刻着一条盘旋的海蛇。凌初让那人带路。可那人带着他们走到平台下方的一个水潭边,便再也不敢往前。

      “下面……有门。我没进去过。只送东西到门边。”那人声音发颤。

      凌初看了一眼那水潭。和清溪谷不同,这水黑得发蓝,像把夜空倒进来了一样。温谨言把防水符分给大家。凌初抓着那人,和裴景言、沈知涯、温谨言一起下了水。萧野、楚澜和闻人越守在外面。

      水下极陡,几乎没有坡度。他们沿着水潭壁向下潜了约七八丈,才看到一扇嵌在岩壁里的铜门。门上长满了海蛎。门中央刻着一个极深的“潮”字。

      “这里就是海阁的门。”凌初心道。他抬手在门上一按。毁灭之力顺着门板渗透。那门后的禁制极多,层层叠叠,像用无数人的灵力反复浇灌过。他脸色微沉。

      “这扇门,不能硬破。它会把人反噬成干壳。”沈知涯观察后判断,“门上的禁制带着献祭性质。只有海阁的核心成员才知道怎么开。我们的时间不够。”

      凌初沉默了片刻。他问那带路的人:“今天有人出去吗?”

      “有……有几条船。送‘星石’去了。”那人说。

      星石。凌初立刻想到在青崖山找到的命图石碑。海阁不止在找命图。他们还在收集某种叫“星石”的东西。而这扇门后面,一定在举行和星石、命图有关的事。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凌初问。

      “天亮前。”那人说。

      凌初和沈知涯对视一眼。沈知涯低声道:“我们可以等。等他们回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趁门开时进入。”

      凌初点头:“好。那我们就等在这里。”

      凌初等人在水潭边重新上了岸。岛上夜风极冷。众人都湿透了。但他们不敢生火。沈知涯布了一个极小的敛息阵,把众人罩住。萧野和闻人越去外围警戒。楚澜和温谨言给凌初重新处理了手腕上的旧伤。

      “天亮前,他们回来。”凌初低声道,“等他们的船一到,我和裴景言先杀过去。沈知涯,你带温谨言破门。楚澜,闻人越,你们把外面的人清干净。”

      众人点头。

      天快亮时,海面上果然出现了几道极暗的船影。那是三艘极窄的快船。船上一共十几个人。他们没有点灯,像幽灵一样滑进了岛边的水道。凌初等人藏在暗礁后,像一群等待潮水的猛兽。

      船一靠岸,那些人便跳下船。他们抬着几只极沉的箱子。箱子上贴着符纸。凌初一声不吭,已经冲了出去。裴景言的剑紧随其后。两人像两柄从暗处飞出的刀,将抬箱子的灰衣人一个接一个地砍翻。

      “有敌袭!”不知谁吼了一声。

      洛清和带着人从远处杀出。萧野的刀光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亮得像一轮银弧。江野棹的琴音从船边传来,将岛上那些想要传讯的哨兵震得口鼻溢血。温谨言和沈知涯则趁乱冲向水下铜门。

      凌初抓了一个没死透的灰衣人,从他腰间扯下一块玉佩。那玉佩通体发黑,刻着一个“潮”字。凌初把它扔给沈知涯:“开门!”

      沈知涯接住,和温谨言重新潜入了水潭。

      凌初留在岸上。他的周围已经倒了一地尸体。海水的腥气、血腥气、还有那些箱子被摔破后溢出的灰白色粉末混在一起。凌初用刀背撬开其中一只箱子。里面全是星石。一块一块的,像从天上剥下来的骨头。

      “他们在用这些石头,催动潮音降世。”楚澜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凌初的眼神极冷。

      “他们没机会了。”他说。

      沈知涯和温谨言花了半刻钟,用那枚玉佩打开了铜门。门后是一条斜向上的水下甬道。凌初带人鱼贯而入。出了水面,他们到了一个极大的、像将整座岛掏空而成的殿堂。

      殿堂四壁全是星石。那些星石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发着幽白的光。正中央是一座用沉船木搭成的祭坛。祭坛上,放着一张极旧的星图。那星图凌初认识。是他们在青崖山找到的黑碑拓片。残缺不全,但关键的部分都在。而在星图上方,悬着一团不断旋转的黑气。那黑气中,有极其微弱的人声,像在念着什么。

      “潮音在降神。”楚澜道,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一丝颤,“他们要用星石和命图,把潮音从黑潮深处拉到现世。这里就是法场。”

      凌初已经动了。

      他像一道黑光冲上祭坛。暗蚀之刃一刀劈在那团黑气上。黑气剧震,喷出无数道黑针。凌初侧身躲过大半,仍被几根擦破了脸。裴景言从后杀到,剑光如幕,把那些黑针悉数绞碎。温谨言的净化符从侧方飞至,将那团黑气压得明灭不定。

      沈知涯大喊道:“那些星石就是祭品!先把星石打碎!断了它的根,黑气就散了!”

      众人纷纷动手。星石像冰块般碎裂,发出极清脆的声响。每一块裂开,那黑气就淡一分。到最后,整座殿堂里的星石全部碎落,那团黑气终于散尽了。

      可就在黑气消失的一瞬间,那张星图忽然从祭坛上飞了起来。它悬浮在半空,上面的星点像活过来一样,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排列。楚澜盯着那星图,脸色骤变:“不好!降神启动了!他们之前已经献了足够多的祭品。我们碎的是明石。暗处的引子早就埋好了!”

      凌初咬牙。他朝那星图扑去。裴景言和温谨言紧随其后。可那星图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像一轮从地底升起的白月。

      “把血滴上去!”楚澜的声音已经有些变了,“用你的血。你是虚星。只有虚星能改命图!”

      凌初没有犹豫。他割破手指,将血洒在了那张星图上。

      星图上的光猛地一滞。

      接着,整座殿堂都暗了下来。

      那张图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光亮。

      凌初跪倒在地。他抬起头,看见所有人都朝他跑来。温谨言在哭。沈知涯在喊。裴景言冲在最前面,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结束了?”凌初哑声问。

      楚澜拾起那张已经暗淡的星图。过了好一会儿,他长出了一口气,说:“结束了。至少,今晚结束了。”

      天外,有光透进来。那光不是月光,也不是星光。是这黎明,终于照进了这座被黑夜和黑潮统治了不知多少年的岛。

      海阁,破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