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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一夜之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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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骥傲目瞪目呆,视线久久无法收回,低声问一旁的朴青弈:“这……是怎么回事……”
朴青弈霍然间通透了,闭眼咬牙切齿:“老狐狸……”
那男子正是芷岫的孪生弟弟芷峻!他从客厅众人认出自己的姐姐,忙不迭奔去,刚想张口叫“姐”,只见芷岫脸色惨白地摇头,他乍然停了脚步,浑乱的思绪努力运转着,这才注意芷岫身上着了男装。
“怎么?见了自己的姐姐也不打个招呼么?”吕秀毅笑道。
虽然已经意识到事情败露,但吕秀毅口中的“姐姐”无异于晴天霹雳,打得三人心惊肉跳,芷岫更是尤如五雷轰顶,失魂落魄。朴青弈恨不得自己兵器在手,冲到吕琛前一剑结果了他,芷峻眼珠转了转,闪过几千几百种念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赵骥傲最为镇静,向后退了一步,作了冷眼旁观者。
良久,芷岫已意识道此事无法善终了。眼见知府郑菲晨、厂卫周谢韬两位一脸冷笑,倒是早已知道结局的观戏之人,忽然明白三人要走时,吕秀毅说过的“是啊,晚上还有好戏呢!留下来观看不正好”那句话的用心。她望着芷峻的眼已蕴了两滴泪。
本想着能平静无波地熬过一年,本想能救花家出大劫,结果还是坏事。看样子郑知府与周厂卫都是这个圈套的设计人之一。
“芷峻……”
听得她干涩地叫了那句,花峻早就忍捺不住,“姐”地呼了一声,奔上去跪在地上痛哭,大叫道:“怎么又是我做了错事?我……我真是该死……姐……我不该来的!我真不该来的!”
赵骥傲拍着手中的折扇问:“那你怎么还是来了?你不来还或许能搪得过去,可你来,所有的事就会穿帮……”
“我不知道哇……”芷峻握着拳,忽然转身指着吕秀毅骂道:“他手下那个叫破斧的,说他是姐姐最信任的朋友,说姐姐已病入膏肓,还带来了姐姐的钱袋子……”他一边哭骂,一边从怀中捣出一物,芷岫一看那钱袋子,乍然明白了。
原来她一月前见自己的东西被弄得乱糟糟的,也不见了这装钱的绣带,还以为是赵骥傲又来搅得不得安宁,也不以为意,哪想到却是失窃。吕琛已经知道自己是女儿身了,偏生不捅破,还要把找到芷峻把他骗过来,就是要让她百口莫辩,铁证如山。这钱袋子本是她贴身之物,没想到现在却成了花家的催命符。
芷峻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向吕秀毅冲过去,骂道:“你这个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反正我也活不成,我们花家都没了出路,我杀了……”
他还未近得吕秀毅的身,忽然客厅门口、屏风之后、柱帘里冲出七八个武士,芷峻只见眼前寒风一闪,接着颈上冰冷,一柄长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顿时动弹不得。
芷岫吓得尖叫,道:“不要杀我弟弟!不要杀我弟弟!求你们……”
“只要他乖乖听话,我自然不杀他。”吕秀毅脸上尽是和善的微笑,但那微笑落在朴青弈眼底,却比毒蛇皮上的花纹来得更眩人眼。他果然被人称作笑面虎,这次又再见识了一次。
芷岫只觉得胸中空荡荡地疼,像处身在梦境中,像闭上眼再睁开,就会醒来。可是这一切却是真实的,就算她祈祷了无数遍也没有用。她哭叫道:“芷峻,你别动……你别动……”
架在芷峻颈上的刀总算离开,芷峻被那武士大力一推,就摔倒在芷岫身旁。
“终究还是害了我们家……”芷岫只低低地吐出这几个字,就跪倒在地上,与芷峻相拥在一起。芷峻只是哭,芷岫木然道:“我死了倒没什么,就是苦了爹,而你倒是害了烟儿,当初知道是这么个结局,你听爹话早早断了与她的来往,反倒清秀了……”
芷峻放声大哭,芷岫心如刀绞,想要说什么,却无从说起,只觉得自己辛苦忍隐了这么大半年,所有一切都付之流水,甚至还要连累与花家相关的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珠子掉落。
吕秀毅再次笑道:“这女扮男装入窑厂,芷岫小姐虽然不是男儿身,但这样的胆量气度,也倒是让我辈男儿自愧不如了,不过这瓷绘师可是朝庭选出来的,这样做假,芷岫小姐不会不知道下场如何吧?”
芷岫惨然一笑,问:“你待如何?”
吕秀毅脸上的笑容更甚,却不答她的话,转向朴青弈道:“青弈兄,你身为朴记者东家,却对手上瓷绘师的身份不明了,这样的失察之罪,虽然永宁的知府占了大头,你倒也不能推托呢。”
朴青弈渐渐明白过来,看来吕家还有什么阴谋,这个阴谋还将郑知府与周厂卫牵到其中,吕琛的手段之能可想而知。如果吕琛存心就是想要芷岫死,那他就不必费这么大周折,直接将证人证物呈到衙门里,让郑知府调查清楚后,自然会定牵涉其中人的罪,但他非但没有如此,还把检举之地选在他家客厅中,看来还有后文。他望了赵骥傲一眼,后者只是轻抚着手中的摺扇不言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说吧,你们要什么。”朴青弈问。
吕秀毅笑得更欢,道:“青弈兄果然是位玲珑剔透之人,跟你说话就是不费力气。好,那就长话短说。”他环指了客厅中所有人道:“这里没有外人,如果可以,花芷岫欺君之罪就将成会为长不出土地的芽,永远地捂着。”
“怎样才可以?”
“青弈从我吕家拿去了什么,自然要原样归还,也不能有什么膺品存在,对吧?”
朴青弈大概已到他会说这么一句话,本来抱着饶幸之心,盼着吕家还是没有怀疑他就是偷出小册子的盗贼,但最终还是失望。看来什么事情都明朗了,他们之间再没有半点秘密可言。想到这里,他开始暗自庆幸当初忍得一忍,没有将小册子交给京师东厂总部的张秦谦大人,否则现在连谈判的筹码也没有。当然吕秀毅这句话说得隐晦,让不懂的人听着还以为要归还什么珍贵宝物,郑知府与周厂卫有可能不知道小册子的事,但现在无法明言,因为花家的性命就在吕琛的手中。
朴青弈点头答应道:“好,我拿去的东西自当归还,也不会有膺品的存在,那花芷岫……”
吕秀毅阴阴一笑,接着道:“这只是其一。”
朴青弈咬咬牙。他也知道吕琛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他一定却窑厂打听他与芷岫之事,推测出两人关系密切,现在抓住花家的把柄,也知道他朴青弈必然会拼死相护,虽然想着这件事吕琛有可能要得更多,现在吕秀毅提出来,心头不免狂跳,只担心吕琛要的是他给不起的。
“还要什么?总不可能拿了这令箭,就无休止叫人服从吧?”
吕秀毅哈哈大笑,道:“只有两样!只要得了这两样东西,花家的事情我们就不再过问,你大可立时就把花芷岫放回去,让花芷峻留在这里,货真价实的瓷绘师到了,再验身也不怕了,是吧?”
朴青弈寒声问“好,要的那第二样东西是什么?”
“十、全、十、美!”
那四个字落在朴青弈耳里,他一时呆了,立时胸中燃起怒火,他拼命克忍,开口道:“‘十全十美’早就不存在了!以前不就说过了吗?我朴府经盗贼洗劫,‘十全十美’早就被打碎了!”
“那只是你朴家的一面之词,不是吗?”
“你……”朴青弈努力咽下那口气。没想到吕琛还在念念不忘那该死的“十全十美”,就因为这东西,他逼死父亲,现在又要逼自己了!他环顾着客厅众人,见郑知府与周厂卫一言不发,竟装作没事一般低头喝茶,偶尔笑言一两句,他突然又明白了一件事。当年父亲费尽心力做出的“十全十美”实在轰动一时,可算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品瓷器,如果他再次把“十全十美”奉出,那这瓷器的价分成三份,每一份就足够堵一人的嘴了!他两手握紧了又放,放了又握,内心交战,最终平静地开口道:“那碎瓷片不是看过了吗?我家中如果有‘十全十美’,那我不用跟你们辩解,自然双手奉上。”
吕秀毅笑道:“听闻青弈兄手艺直追当年的大瓷师袁瑁,反正不管你家里有没有‘十全十美’,只要在半月之后,我能见到那东西就成,不过半个月我们倒是不能把花芷岫和花芷峻放在你的窑厂里,万一李代桃僵,花芷岫成了花芷峻,我们可就白辛苦一场了。”
“你说怎地。”
“那自当借知府大人的秘密地牢一用,先将花家姐弟暂时安置在那里,册子与‘十全十美’送到我家中的那一日,就是放了花家姐弟之时,如何?”
听到这里,赵骥傲冷笑一声。
吕秀毅问:“怎么?骥傲兄什么异议不成?”
赵骥傲轻挑地耸耸肩道:“不敢,我听到这里,忽然发现这件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还害得我担心了一场,所以才发笑的。”
此言一出,芷岫惊望着他,朴青弈也不解地看着他,他却不理两人,自顾打开摺上,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扇面上自己的作画。
吕秀毅冷笑了一声道:“骥傲兄能够识时务,也算是人杰。”话峰一转,又望向朴青弈道:“怎样?青弈兄,可还要我给你一些时间考虑?”
“数九哥!别听他的!反正他是不会给我花家活路的!你别还小册子,也别想着烧制……”
朴青弈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吕秀毅道:“好,我答应你!但是,我也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与花芷岫独处这一夜!”
朴青弈轻轻掩上门。
两两相望,墨眸中均含了水雾。
“数九哥”芷岫终于忍不住,扑在他的怀里,用力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痛得无法呼吸,转眼间,他那句“等一年期满,我就央媒去说,八抬大轿迎娶你进门”的那句话,都成了空谈,转眼间,所以的你侬我侬,此刻都成了针,刺得心头生疼。
芷岫已经知道,这已是与朴青弈独处的最后一夜了,明天,她与芷峻就会被囚到地牢去,再后来,父亲也将会被抓。就算朴青弈交出小册子,做出“十全十美”,吕秀毅也不可能放过他们的。芷岫却不敢说什么,只是呆呆望着朴青弈,仔细望着他平淡温柔的眉,看他如凤喙般好看的眼,看他高直的鼻和如噙着水汽般好看的唇,只想把这张脸深深刻在自己的骨头里。
那心疼的眼神让朴青弈的心狂跳,他不想看到那种令人心碎的绝望,他闭着眼咬咬牙,一把把芷岫搂在怀里,用尽全身力量,甚至像要把她压进自己体内也似。却听得低低的啜泣声,他忙举起她的小脸,只见她已是满脸泪痕。
“岫儿……”他痛苦地叫起来,忙乱地吻着她脸上的泪水,哑声道:“别哭,别哭,求你……求你别哭,我一定……救你出去……一定……”
他话还没说完,丰唇就被芷岫的粉唇堵上。
她知道他们没有未来的,她们的未来,只有今夜。
她慢慢离开他的双唇,痛苦地道:“我好像做你的妻子……好想……好想……”
“你就是我的妻子……”
芷岫笑了,把疼痛隐藏在笑容背后,迭声说:“是的是的是的,我是你的妻子……”
她惦起脚尖,送上粉唇吻上他。
朴青弈先是被动的承应着,忽然就紧紧接住芷岫,带着痛苦,带着心疼,用力吻着她脸上的泪痕,她的温热的眼敛,她的鼻尖,她如花的脸颊,灵舌撬开她的贝齿,汲取她唇齿间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