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祸起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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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宣德二年
四川司所辖永宁城
花家底下室内，一个黑绸盒子被缓缓打开，里面珍藏着的青花瓶一点一点显露出它的耀眼的光彩。
“这就是害了我们花家的青花瓶了。”花芷岫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只瓷瓶，喃喃地道。
每次看到这个青花灵芝瓶，她总会被它美丽得眩目的外表诱惑。
在它微微侈口，鼓腹，高足，甜白的底色上，别具匠心的灵芝纹婉延伸展，柔韧的纹路一气呵成，芝体的青色漫洇到胎体内，胎体薄如棉纸，足边还有细小的火石红斑点。
她伸出手去轻轻抚弄着它光洁白亮的表面，它清晰地反映着她白腻如瓷的纤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攸然传到她的心底，心里掠过一丝震颤——它这样无瑕地美着，让看着它的人心湖宁静，像是虔诚的朝圣者见到了理想中的圣佛。
难怪当初高皇帝也一见钟情，当即点了它的名。
它本来应该去了皇宫里，紧锁深宫，像其它皇帝爱不释手的瓷器一样，在天子手中怒然绽放着它的美艳，但是造化弄人，它却在花家的地下室里藏了整整六十一年。
而就是因为它，曾祖父经历了三次生死大劫，最终逃得性命，隐姓埋名，最终在永宁这里落脚生根，开枝散叶，才有了如今的花芷岫。
忽然 “砰”的一声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花芷岫从忆想中醒来，循声看去，视线投在她年过半百的父亲身上。
父亲手中的羊毫不小心落在地板上，他俯下身拾起，重新插入柳根笔筒，伸手去揩了一把案板上的灰尘，沉重地道：“岫儿，还记得我们花家的祖训吧？”
花芷岫用力点点头，站起来小心绕过青花瓶，走到父亲身后道：“当然。避世而居，永不碰瓷。”
父亲点点头，沧桑的眼眸里盈载着一丝伤感，道：“是啊，永不碰瓷，花家就是不再碰瓷，日子这才好过了的。”
“可是……”花芷岫咬了咬下唇，不安地道：“可是，端午节前，朝廷大选瓷绘师，知府鲁老爷不是说过要推荐芷峻去做瓷绘师么？虽然没了下文，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完似的，心下不安呐。”
父亲花苑杰眉头立刻皱起来，带着一丝怒意道：“我跟他说了四五遍了，要他不再提峻儿的名。”
“你不是说他已经答应不再提名了吗？”芷岫心头还是不安，试探地问，想从父亲的口中再次得到否定。
花苑杰的眉头微微舒展，拍拍她瘦弱的肩头，安慰似地道：“不要紧，应该没事，他的确亲口答应过我，不再提峻儿的名了。”
花芷岫总算安了心，心头一松，带着几份嗲意，伸手去缠住花苑杰的手臂笑吟吟地道：“走啦，爹，外头的天一定黑下来了，我今天玩得累，现在困极了，我还惦记着张嬷嬷的莲子羹呢，喝一碗，我要美美的睡觉去啦！”
看着花芷岫那张巧笑倩兮的可爱脸庞，花苑杰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想起自己的儿子花芷峻，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人家说得好，女儿可是爹娘的贴身小袄，你倒是贴心得紧，可你那个莽头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你这样一颗孝敬之心！”
花芷岫眼眸清亮，为弟弟辩解道：“芷峻也很孝敬你啊，只是他不会说话，老惹你生气罢了，其实他心眼极好的。”
“极好？”花苑杰冷哼了一声，想起他那个宝贝儿子头就无命地痛。“他要是跟那个木匠的女儿断了来住，我就谢天谢地了，没指望他来伺候我！我倒是奇怪了，你们姐弟俩可是一胎所生，怎么脾气喜好差别这么大？！他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我可能还能多活几年！想想他做了些什么！那个木匠的女儿有什么好，他一天到晚像猴子一样坐不住，心不宁，都被那小姑娘勾去魂儿了！要他帮忙打点布庄的生意就像逼着他坐牢似的！”
“爹！”花芷岫嘟了嘴道：“那岫儿还不是也没帮你的忙打点生意嘛。”
“这到底……”到底是男女有别。可这句话花苑杰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怕又伤了芷岫的心。这女儿绘画天份极高，骨子里倔傲得紧，简直遗传了她曾祖父的所有优点，又善良心软，性子绵密，极是孝顺，如果是男儿身，倒是可以凭借绘画在小地方上搏得一些微名，以求生计，但可惜是个女儿身，空负了一手好丹青，一提起男女有别，芷岫表面上没什么，但花苑杰知道她心头不好受。
“走吧。”花苑杰转了话题，扯了扯女儿的手，父女俩走上木梯，到达花苑杰的卧房，花苑杰小心地把屏风后的地下室入口门关好。
“我去厨房跟张嬷嬷要莲子羹吃去！”她娇笑着放开父亲的手，直奔门口推开门，又转头叮嘱了一句：“爹，你早点休息啊！”
说罢，想起张嬷嬷的莲子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忙拉阖好父亲的卧房门，穿过青砖铺就的天井，从房侧穿过，赶着飞奔向后院的厨房去。
厨房那头烛火摇曳。
推门进房，关起房门，初冬冷凉的气息立刻被锁在门外，厨房里一派温暖，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背影在菜板那头忙着什么，那人头也不回，一开始，一把柔和苍老的声音抚过芷岫心头：“莲子羹好了，在灶头放着呢。”
芷岫忙奔到灶头一看，果然，一只土碗里盛了满满一碗白糯的莲子羹，扑鼻的甜腻香气勾得她直咽唾沫，馋得她没来得及去找勺子，端碗一口气“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碗，只觉得满口溢香，唇齿上尽是糯甜，末了，用手背一抹唇上的残羹，开心地笑道：“嬷嬷的羹真好吃！”
“你啊！没个小姐样，被人家瞧见了去，看谁还敢娶你！”张嬷嬷转头看到她那付馋样，深纹密布的嘴唇露出笑意，干瘪桔皮一样的脸庞舒展开，眉眼里尽是慈爱的笑意。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芷岫——
乌黑亮泽的头发挽了个垂钟髻，显得稍皮而可爱，眉淡而平直，仿佛没一点儿脾气似的，瓜子小脸上一双清澈的杏儿眼，似极了已故的夫人。
见芷岫粉红色的唇角溢出羹汁，她笑着摇了摇头，从筷箩里抽出一根勺子递给芷岫，道：“来，慢慢吃，别急，锅里还有好多呢！”
芷岫三口两口就把剩下的咽完，又打开锅盖舀了一碗吃起来，满口的羹，还夹缠不清地道：“好喜欢吃，嬷嬷明天再跟我做一锅好吗？”
“一锅？”嬷嬷笑着嗔白了她一眼：“一晚吃一锅？你就不怕胖成小猪？”说到这里，她忽然凑到芷岫的耳畔，又是欢喜又是神秘地道：“今天我去雅斋了，雅斋那掌柜说，这一日又卖出了你的一幅画，结了你这个月的帐，你猜得了多少？”
“多少？”
“一两二钱。”
“真的？！”芷岫雀跃不已，把手中的土碗放在灶台上，伸出白皙的小手摊在张嬷嬷眼前。
张嬷嬷笑呵呵地从腰袋子里掏出雅斋掌柜给她的银钱，慎重地放在芷岫的掌心里，银钱白亮的光映着她的眸子，沉甸甸的感觉让芷岫舒服极了。
这可是她用自己的手绘出来的第六笔银钱，得来不易，她笑道：“这钱我可舍不得使，我拿去我床头柜子里锁好！”
“瞧你宝贝的！”
芷岫带得几分得意，正要将银钱别到自己的腰带内兜中，忽然厨房门“喀吱”一声被人猛力
推开，一个人影挟着冬夜的冷风冲了进来，奔到芷岫面前。
“姐！大事不好了！”
芷岫没听清那句话，看清了来人正是她双胞胎弟弟花芷峻。讶然叫道，“芷峻？！看你慌慌张张的……没个人样！”
芷岫见芷峻俊秀的脸庞上尽是急惶之色，略为凌乱的青丝上粘了许多草屑，衣袍也皱巴巴的，像刚从草窝里传出来似的。芷岫的心里来了气，把手中的银钱抖入兜中，不悦地道： “芷峻！你又跑去跟那个孙木匠家的小姑娘私会了？！你明知道爹最反对你跟她来往了，你怎么还……”
“姐！你有没有听我说！”
“你有什么事？”
“我刚才……从野林子那头过来，在后街转角那里碰到衙门里的周捕头了，他说、他说鲁老爷已经把我的名报上朝廷了，说是明日一早就来送我去御器厂，要去做一年的瓷绘师！”
“什么？！”芷岫失声叫起来，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似的。
……避世而居，永不碰瓷……
父亲口中的祖训又在心头过了一遍，却让她心惊肉跳。
她瞪大了眼睛，结巴地道：“你说……你是说你刚才碰到周、周捕头，他告诉你明日一早，县衙里头……就派人来送、送你去御器厂？！”
“是哇！”芷峻苦着脸蹲了下去，慌得张嬷嬷也跟着蹲下去帮他扯下发丝上的草屑，虽然张嬷嬷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姐弟俩的脸色也知道大事不妙，知道插不上嘴，也不敢说什么。
“那、那爹不是说……他都跟鲁老爷说好了，不用……再提名了吗？怎么变卦了……”
“我当时也蒙了！我怎么能去做瓷绘师呢！姐，我一门心思只扑在木雕上，你是知道的！外面那些个署了我的名的画，可都是出自你的笔下！要我去做瓷绘师，那不是肉包子撅在木钻上——露馅了吗！”
“这……这……”芷岫心如乱麻，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别慌，少爷，小姐！你们一慌神，看你们乱的！嬷嬷我也跟着蒙了啊。”
“等一等！”芷岫在厨房里踱步，走来走去，不住地咬着指甲，心头懊悔得恨不得括自己一耳光。
她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想不到竟是这双手惹来的祸端，当初要是安分守纪一点，不染丹青，又或是绘好的画只压在箱底，而不是落了芷峻的名，巴巴地拿出去卖以证明自己的画技，就不会被知府鲁老爷知道“芷峻”妙手生花，也不至于害得芷峻被提名去做瓷绘师，当然也就能避了这场祸端了！
想来都是自己惹的祸！她回望着芷峻愁容满面，心头内疚得疼痛。
“嬷嬷，您先出去一会儿好么？”
张嬷嬷“哎”地应了声，望了望她，又望了望芷峻，惴惴地出了厨房，将厨房门带上。
芷岫在芷峻身旁蹲下，凑到芷峻的耳朵旁颤声道：“芷峻，对不起，是姐害了你……这一切，只能怪姐姐落了你的名……你……你……可事已至此，你可是知道咱家的祖训的，曾祖父要我们花家人永不碰瓷，你也知道原由的，知府老爷这强人所难，就是因为他不知道咱家的底，我看，我要赶着告诉爹去，看看能否赶在明天早上人家来接你的时候，把这件事情息下去！”她霍然站起来，话虽然这么说，但心头更加忐忑不安。
芷峻张了张口，挤出一句话：“那……那要是息不下去呢？”
芷岫狠狠地咬着唇，半晌，神色黯然，开口道：“都是姐姐的错，姐姐……”她低下头透过眼前的模糊，忽然恨起自己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来，都是它惹出来的祸端啊！
“姐姐真该把这双手给斩了去的！”
“姐……”
芷岫哽道：“可是，姐再怎么对不住你，你的去留，可是关系咱花家安危的啊！去了，只是违了祖训，抗令不去，说不定就是祸端的起始，芷峻，咱家的底可是说什么也不能露出去的！否则就是灭门抄家的祸！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真的躲不掉，你就算真的去了那个见鬼的御器厂做瓷绘师，也要把咱家这个秘密臭在肚子里！半句也不能吐出来啊！”
“姐！我不能去！”芷峻叫不苦迭。
“芷峻！”芷岫急道，眼圈里泪花转来转去，懊恨得无以复加，伸手去拉着芷峻的衣袖，悲声道：“你不去？你想违抗朝庭之令？你违抗倒是小事，万一上头不高兴了，查起咱家的底细，把咱家这几十年秘密抖出来，知道了曾祖父可是当年犯了欺君大罪的通缉犯，那可就不只是违背祖训这么简单了啊！”芷峻也知道事情的严重，可是他是有口难言。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不能去做瓷绘师的，他梗着脖子叫起来：“姐，我说什么也不能去！”
“你！”芷岫眼泪滚落，她心像被火燎烤似地疼：“芷峻！你敢不去吗？就算姐求你了，姐对不住你，你要打我骂我也好，我都认了，可是你要不去，朝庭把六十一年前的那笔帐一起算了，我们一家子都去见阎罗王啊！”芷岫衣哀求着芷峻，却也知道芷峻的绘画底子可不怎么样，要是真去了，叫他怎么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祸起丹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