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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流年三 诗书之祸 ...

  •   三

      诗书之祸

      说也奇怪,这样大约过了三个月,赖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那缺肉的小脸儿胖了起来,变得红润了;他的四肢也变得粗壮些了。小家伙把自己的小拳头伸到嘴里吮着,两腿不住地蹬着。很显然,这小生命开始展示他生命的力量了。
      他时常咯咯地笑着,用小手抓搔奶奶的下巴,仿佛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下对奶奶的感激之情。方世儒也不时地逗一逗他的孙子,老人家从来看不到笑容的脸舒展开了。深更半夜,万籁俱寂,他常常坐在被窝里吧哒吧哒地抽着旱烟,脑子里盘算着让他的孙子将来好好上学,考上大学。方世儒本身上过五年私塾,他的父亲就是远近有名的私塾先生,因此懂得学问的重要。他北墙的书架上至今还陈放着他当年念过的“四书五经”;他还时不时地取下一本来温习一下,生怕忘光了。他打算等孙子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就教他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甚至想象出孩子坐在院子的石桌上,用清脆的童音大声念书的情景。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孙子通过读书换得一个美好的前程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
      奶奶望孙成龙的心情更切,虽然她不识字,但她懂得读书的好处。所以当赖生开始咿呀学语的时候,她就有意地教给他一些儿歌,像“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着鼓来了”这类简短的童谣。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给孙子讲一段有趣的故事。渐渐地,随着年龄的增长,赖生也能听懂一些较长的故事了。
      奶奶还会唱《孟姜女》、《小白菜》呢。每当唱起来的时候,赖生便侧起他的小耳朵认真地听着;后来他也跟着奶奶哼哼起来。
      老夫妻俩把孙子视为掌上明珠。每当夏至来临,他们就领着他在宅旁河边转悠,为着寻找几只蝉烧了给他吃。炎热的夏夜,老两口儿带着蓑衣,领着孙子到河滩上乘凉。赖生仰卧在奶奶身边,望着天上的星斗和明月,听奶奶讲《牛郎织女》和《嫦娥奔月》的故事,常常听得入迷。爷爷用火镰嚓嚓地打火,火石发出璀璨的火花。赖生最喜欢这些火花了,他总是伸手去捉它们,然而总是捉不到。夜渐深,在古琴般丁冬的流水声中,小云汉眼前缥缈起神话中的幻景来,于是渐渐进入了酣甜的梦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原来是爷爷把他抱回家的。
      冬夜里,外面刮着骇人的北风,但是爷爷已用稿秸将门窗堵得严严的,加上已经烧热了的土炕,厨房里还是挺暖和的。这时方本善和周月英到村里开会去了。爷爷坐在炕上悠闲地吧哒着烟袋,屋里氤氲着旱烟的香味儿。奶奶和云汉坐在锅灶旁。奶奶是个巧人,她最善于制作“跳蚤”了。她用一段秫秸做成跳蚤的身子,用秫篾给它做成两条前腿,然后把一段长一点的秫篾插在它的屁股上,往下弯过来,把另一头插在它的身子底下,作为它后身的支撑物,又用两颗黍粒做跳蚤的眼睛。这个笨拙的大跳蚤瞪着眼站在锅盖上。
      于是奶奶用一段秫篾往煤油灯上一触,就点着了秫篾。她用它点燃了跳骚屁股上的那个圆圈,它便一下子跳起来,有时候还跳到炕上。于是赖生咯儿咯儿地笑起来,要奶奶再给他做一个。
      “今天晚上不做这个了。”奶奶说。她又用秫秸做了一把‘二胡’。这‘二胡’拉起来不好听,可它吱嘎吱嘎的挺好玩,小云汉对它也满有兴趣。
      奶奶是个勤劳的人,家里的活儿她承担了一大部分。推磨、舂米,什么活重她干什么。她身子虚弱,每次舂米时脸上都挂着一粒粒汗珠儿。幼小的方云汉也许注意不到这些,但是她那气喘嘘嘘的样子,多少年之后,当他回忆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家里贫穷,方本善只知喝酒,周月英也不会打算,可是奶奶任劳任怨,哪怕一把野菜,一把榆叶,她都尽量做得有滋有味,就这样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荒。家里有一点好吃的东西,她从来都是让给别人吃,特别是她的孙子,自己却不舍得沾唇。她是以孱弱之躯维持着这个家,像一根蜡烛一样,照亮了别人,消耗了自己。
      奶奶那慈祥的面容,方云汉永远也忘不了,如果说他的母亲周月英是冷酷的严霜,他的奶奶宋氏则是一团火焰,时时在温暖着方云汉。
      尽管周月英时时发出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咒着赖生快点死,但是得益于祖母的恩泽,方云汉这株幼苗终于成长起来了。
      爷爷捋着胡子说:“这孩子说不定会有个出息,将来吃上公家饭。”
      奶奶也喜笑颜开地说:“看样子他是幼时多磨难;如今磨难过去了,说不定有个大富大贵。说书的说的,唱戏的唱的,多少好汉不都是先苦后甜吗?”
      而周月英听了这句话,往往把嘴一撇,说:“看那副穷相,还想大富大贵,那得福神瞎了眼!”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呀,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宋氏强压住火,用微带责备的口吻说。
      这时候,周月英往往手拤腰站在院子里,口里溅着唾沫星子,七三八四地把婆婆拾掇一顿,然后才满足地回到她的房间。
      然而这并没有妨碍方云汉这株幼苗的成长,他终于长到了七八岁,他的相貌、身高、体形都达到了正常儿童的标准。只是这孩子越来越任性,方世儒夫妻俩拿他也无可奈何,而这恰恰给周月英的“灾星论”提供了证据。方本善在妻子的支使下,对儿子动辄打骂。方世儒和宋氏觉得心疼,对孙子今后的命运也有些担忧。
      于是,方世儒挖空心思地考虑孙子的教育问题。他虽是个废儒,也就是说,他虽然读了那么多书,却没有起到经世致用的作用,但他还是相信古人“孺子可教”观点,认为让孩子读点书,总可以起到教化的作用,虽然未必成大才,起码也能使他知书明理,不致于变成个坏孩子。
      而方云汉自打桃园梦被他的母亲破坏之后,十分苦恼,他的天性遭到了践踏,正茫然不知所措。方世儒借此时机,开始对孙子的诗书教育。
      他先从《三字经》教起。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方世儒戴着老花镜,先示范性地唱了几句叫他的孙子听。
      刚刚接触这类东西,方云汉感到很好玩儿,于是跟着念了起来。但不多会儿他就厌倦了,因为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方世儒皱起眉头来,“这孩子难道真不成器吗?”他有点怀疑了。
      “不,‘玉不琢,不成器’。我再换一本书试一试。”他又想。
      于是他拿起《论语》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他又唱歌似地范读起来。
      谁知,方云汉虽然嘴里勉强随着哼哼,心思却放在玩火柴盒上面去了。当方世儒再一次领读的时候,他便不吭声了。
      方世儒虽然不善言语,但却是个急性子脾气,他简直要发火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他父亲做私塾先生时用过的戒尺,(这玩儿不知怎么保留到今天)要来个“师道尊严”。然而当他刚刚抓过孙子的手,便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实在舍不得打。
      他装上一铜烟锅子旱烟,用火镰打着火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一面考虑怎么个教法。琢磨半天,他觉得还是教材不合孩子的口味。
      方世儒又取过《诗经》来。他颇有表情地唱了一段《关雎》,然后教云汉念。这一次,方云汉好像有点感兴趣了,不一会儿,居然背过了头四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用稚嫩的声音背给爷爷听。
      方世儒对孙子作了一番鼓励,然后又教了他几句,最后试验性地教他读《千家诗》。结果他学得最快的还是《千家诗》,用几分钟时间背过了孟浩然的《春晓》,还有“打起黄莺儿”和“白发三千丈”。这以后,方世儒那素乏笑容的老脸也绽开了花,一向不爱张的嘴巴也逢人就夸他的孙子会背诗了。
      奶奶更高兴,虽然不识字,可每当听到孙子在背“处处闻啼鸟”的时候,她望着在房檐下啾啾鸣叫的麻雀,便高兴地说:“你听这鸟儿都叫赖生念得唱起歌儿来了。”
      周月英则不然。她只在速成班学了三五个字,便觉得自己也是个识字的人了。她怀有一种奇怪的嫉妒心理,每当听到方世儒在教云汉朗读诗歌的时候,便撇起了嘴。
      “教什么诗!自己要是有能耐,上了四五年的私塾,也该吃上公家饭了,用不着两腿插在地墒沟里。”有一次,方世儒下了地,周月英说给她婆婆听。
      “他教孩子念书是好意,谁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读书识字吃上公家饭?”宋氏为丈夫辩护道。
      “可他教的都是什么?不就是倒了几句古肠子吗?俺在速成班里学的比那些东西好得多。”周月英说,表现得很是自负。
      “那你就拿你学的东西教赖生,反正识字比不识字强。”奶奶说,一面把在院子里玩耍的孙子拉到堂屋,叫他跟妈妈学字。
      周月英嫉妒心强,好胜心也强。她用一根铁钉在地上写了几种庄稼的名字,她把穇子的“穇”写成了“掺”。宋氏不识字,当然无人给她指出错误。周月英叫云汉跟着她念,云汉却不感兴趣。于是她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哭起来。
      恰在这时,方世儒回来了。他问赖生是为了什么事挨打的,周月英理直气壮地说明了打孩子的理由。方世儒不好说什么。但当他看到地上的几个字时,便不得不指出周月英书写的错误。周月英觉得丢了面子,便猛地站了起来,气呼呼地说:“如今是新社会了,新社会新写法,为什么非倒那些古肠子不可?”方世儒也不跟她争辩,然而周月英却对公公怀恨在心。
      七周岁的方云汉会背诗,这在文化落后的玉山村比方仲永作诗还出名,尤其这孩子被普遍认为发育不正常,心眼儿少,就更叫人不好理解了。然而这毕竟是事实,因此就引起一些人的嫉妒。
      方家胡同南头东侧,靠近东西大街,有一户姓张的,是玉山村的好佬。男的外号叫张三爷,不足五十岁;妻子名叫杨桂芬,四十五岁左右。二人生子四:大儿子张仁在京城做官,二儿子张义在省城工作,三儿子张理当军官,四儿子张德尚幼,正上小学二年级,大方云汉四岁。张三爷长得人高马大,八字胡,说话总仰着脸,声音像打雷,叫人觉得玉山村盛不下他,真有点“鼻息干虹霓”的气派。杨桂芬生得白白胖胖,像个大白馒头,□□像两个很大的门钹向前突出着。她常常以此为美,最愿在男子面前炫耀。但她的言语动作总是有点做作,叫人不舒服。夫妻俩共同的特点是自高自大,目空一切,动辄讥笑这家,贬低那家。方本善虽是村支书,可在他夫妻俩眼里那算得了什么,比起他那做京官的大儿子张仁来说,那不过是个下三烂干部。
      这一天是星期日,方云汉的奶奶宋氏带着孙子到胡同口玩,正碰上杨桂芬坐在那里搓麻绳。她的小儿子张德在一旁玩,每次汽车经过这里,他就朝车窗上扔一把石子儿,撇完后就咯儿咯儿地笑一会儿。
      张德今年十一岁,可生得臂长腰圆,看个子像十四五岁的样子。他皮肤白里透红,像初生的小兔儿那样的颜色,光洁的脸盘上,高耸着一只洋人的大鼻子;浓浓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微带蓝光的眼睛。由于他的相貌不土,村人都叫他“小洋马”,当然也有称他为“洋驴”的,还有叫他“杂种”的,有的甚至由他的长相推断他的母亲杨桂芬作风不正。但这实在是冤枉她,因为这地方除了日本人来过,白种的洋人从没涉足,而杨桂芬在旧社会也未曾到过洋人出没的沿海大城市,所以那不过是人们对她的胡乱猜测而已。
      小洋马”跟他父母一样傲慢。
      “多日不见了,你这孙子好像没长呢,”杨桂芬瞅了瞅牵在宋氏手里的赖生,笑嘻嘻地说,又得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宋氏脸上有些不快,但是她并不为自己的孙子辩解,她知道杨桂芬藐视一切的脾气,不想得罪她。
      “你的儿子倒是长了不少,快成大人了。”宋氏夸奖张德道。她宁肯让对方高兴,而不愿意叫人家不愉快。
      “是呢,这些日子我也看着这孩子像气吹的一样,嗤嗤地长呢。”杨桂芬毫不谦虚地说。
      宋氏听着很不舒服,也给自己的孙子找出些优点来,以平衡一下自己的心理。
      “赖生好像是那种晚长的孩子,可他脑子怪好用。”他一面抚摩着孙子的脑袋,一面说,“这些日子,他天天跟着他爷爷学诗呢。”
      杨桂芬像受了惊一样,一下子停了手里的活儿,转过脸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氏的嘴。
      “学诗?他行吗?”“白馒头”从红唇间发出疑问。
      “俺也不明白这玩艺儿,就听赖生背什么‘处处闻啼鸟’呢。”
      杨桂芬的白脸变黑了。
      “你那孙子成了解学士了呀。”她讥诮道,“可解学士不会生得那么矮吧?”
      宋氏只觉得胸中有股火往外冲,但她还是硬硬地压住了它。像杨桂芬这样无知自大的女人,玉山村谁不让着她?何必为一些小事跟她闹起来?她不再跟杨桂芬说什么,只是爱抚地看着她的孙子那张带点憨气的小脸儿。
      然而,杨桂芬却没有停止进攻。
      “小德子,你过来。”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儿子喊了过来。
      “干什么?那边又来汽车了。”张德说。
      “你也背个诗给你大娘听听。”
      “什么诗?”张德怔住了。
      “就是顺口溜呗,你平日里不是也常念叨吗?”
      张德眨了眨眼睛,想了想,便大声地背道:“盒子枪,弯把儿的,单打美国讲话的;盒子枪,带尖儿的,单打美国当官的。”背完,自鸣得意地眉飞色舞起来。
      “白馒头”满脸都是笑,以为儿子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人了,又用鄙夷的目光瞥了一下个子矮小、其貌不扬的赖生。
      不料赖生突然仰起脸,高声背诵起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奶奶鼓励他再背一首。
      “打起黄婴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赖生又背道。
      这时杨桂芬脸红了,她也鼓励他的儿子再背几首。
      “天上一个星,地上一个丁,两个小孩拔蔓菁。”张德的声音比赖生高得多。
      但赖生不服气,一口气背了七八首五言诗。张德脑中已空,自觉吃了败仗,面子上过不去,便像一支爆竹被点燃了芯子一样爆炸了。他两眼喷火,一个箭步窜上去,朝赖生的脸上“啪啪”地打了两个耳光,口里不干不净地说:“叫你充能,你看你那熊样儿,也能背诗!”
      赖生在不防备的情况下挨了这几个耳光,实在觉得委屈,便哇哇地哭了起来。
      宋氏急忙上前将张德拉到一旁,说:“好孩子,团结得好好的,别为了一点小事就打起来。”
      杨桂芬在一边满意地笑了,张德反而像受了欺侮似的,掉下几颗泪珠儿来。杨桂芬又急忙去给他擦拭眼泪,嘴里说:
      “孩子,别哭了,吃亏人常在,受点欺负算什么。”一边说,一边把儿子拉回家。宋氏也带着赖生回了家。
      此事不知怎么传到周月英的耳朵里去了,她对着婆婆大发雷霆。周月英是个好胜、冷酷、无涵养而又反复无常的人。譬如对待她的儿子赖生吧,她的变化是难以理解的。通常她对他是厌恶,没有温情,但有时也露出点怜悯的味儿来。对待外人的欺侮,她当然不能忍受,但她除了在家里对着丈夫或公婆歇斯底里地发作一通,或者在胡同里比桑骂槐地出出气之外,也不会跟人家正面争吵。
      “你何必领着孩子到人家门口去呢?这不找挨欺负吗?”周月英指责婆婆道。
      “为一点小事,不就是两个孩子比背诗吗?小孩儿的事,不计较算了,吃亏人常在。”宋氏心平气和地说。
      “背什么屁诗!要不是他爷爷天天向他倒那些古肠子,叫赖生中了邪,还有这些事吗?”周月英说。
      “他爷爷教他学习,有什么不是处?”
      “叫人当着你的面把孩子打了,你那老脸往哪里搁?你还满有理呢!”
      “我没有理,可你总不能把这事怪到他爷爷身上,他还能不望孩子好吗?”宋氏为丈夫辩护道,但口气还是很平和。
      不料周月英像霹雳一样爆炸了,她嘴唇颤抖,神态可怕。她不骂公婆,却大骂丈夫无能。
      “我算伤天理了,嫁给那么个酒鬼、窝囊废,瞎披了张支部书记的皮,来到挨欺负的时候,一点本事也没有了。”周月英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
      “谁叫人家张三爷有权有势呢?人家京城里有人,省城里有靠山,还有当军官的,你叫本善有什么办法?他不就是一个小村官吗?”
      听了这话,周月英火气更大了。她有一种破坏欲,一旦发起火来,往往要破坏一样东西。这时候,她呼呼地跑到院子里,拿起个铜盆来,哐地一声摔在地上,一面骂着:“我算瞎了眼了,嫁了这么户人家,又穷又没有本事!你看人家,谁家没个吃公家饭的?就我过这窝囊日子,什么时候过到头!”一边说,一边把那铜盆踢出去。铜盆撞到南墙上,又反弹回来,恰恰砸在正在撒尿的赖生头上。赖生抱着头哭了起来。
      宋氏急忙跑过去揽住孙子,责备儿媳不该发那么大火。为了给儿媳熄火,她承认自己有错误,不该叫赖生当着人家的面背诗;她表示,从此再也不叫赖生的爷爷教他背诗了。
      谁知周月英不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婆婆的软就像汽油一样泼在周月英这团火上,使她更加熊熊燃烧起来。周月英“啪啪”给了儿子两个耳光,嘴里骂着,跑到堂屋的东里间,踏着一堆烂家什,够下那一摞古装书,抱到院子里,点上火。谁知那些书也许因为年代久远,泛了潮,烧起来不冒焰火。周月英又从厨房里抱过一抱碎草放在书的周围,这才着起来。
      宋氏见事不妙,怕丈夫碰见,闹出大事来,便跑过去救火。她用一把树条儿拼命地朝那火焰砸起来。周月英似乎觉察到自己的盲目,忽然冷静下来,心里也希望婆婆把火救下。但她没有“梯子”,不好下台,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
      当火救下之后,宋氏埋怨道:
      “赖生他妈,你这是何苦呢?这不是自己作践自己吗?叫张三爷两口儿子知道,人家不畅快才怪呢。”
      周月英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即将着完的碎草和那一圈难看的灰烬,看着那已经烧黑了边儿的古装书,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下地干活的方本善和他的父亲方世儒一起回来了。他俩看到眼前的情景,都觉得很奇怪。方本善对妻子死活不敢多加责备。方世儒阴沉着脸蹲下来,捡起他的“四书五经”,拍打拍打上面的灰;又找出几本翻翻看看,见只是烤黑了书的边沿处,实际损失并不太大,他脸上的阴云才稍微散了些。他这个人,虽然脾气很暴,但他不愿意在家庭问题上吵吵闹闹,况且“男不与女斗”和“和为贵”这类古训对他还是起了很大作用的,因此,他只是低声说了句“焚书坑儒呀”,便把自己的书重新放回书架,然后哄他的孙子去了。

      四

      善与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雨流年三 诗书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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