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俱乐部》沙发兔

108、千年浮生

　　元岐天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自己维持着静静倾听的姿势，像个空洞的木偶般站了很久很久，被抽空了所有的意识和知觉。
　　胸口凉凉的，有温热的液体沿着我捂着胸口的手缝间流了出来，乍一看去，红红的，艳丽的不得了。
　　我听见惊呼，听见喊叫，听见有人拍打我的声音，却机械的歪着脑袋，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直到那嫣红的液体越流越多，我才明白，我把胸口捂得太紧，手指都嵌进胸膛里了，流下来的那是我的……血。
　　血啊，好温暖的感觉，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维和暮华时的场景，那个时候他们被狼群包围，我像个笨蛋一样闯过去，想要把狼群引开助他们脱困，结果最后自己却陷入了困境，最后还是要他们反过来再救我……我想起暮华那个白痴把一种怪异的蛇草涂了全身，结果害得我一个人去挑战了蛇王替他解毒，那个时候我是最怕蛇的，到底哪来的勇气一个人去闯蛇窝呢？或许一个人独闯游戏实在太可怕了，他们是我最先遇到的人，不知不觉就相信了，靠近了，成了朋友。我想起难过的时候维总是能够很轻易地发现，他喜欢叫我常大哥，叫的久了，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他大哥，把他当弟弟那样照顾着，其实维这个人吧，聪明狡黠，比狼还狼，比狐狸还狐狸，不用我照顾他也能很好很好。而暮华这个白痴，总是拿我去试验他那些可怕的药剂，好好的救人不肯，老是在他那些药房里添加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人对所有贴了‘暮华制’的东西都退避三舍，明明该是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却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笨蛋，别想太多。”
　　我想起那一天发现我们中间有叛徒的时候维对我说的话。他说，‘常大哥，你总是什么都告诉我们，你越是相信我们，受到的伤害就会越深，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背叛你，背叛这里所有的人。又或者，我们都是背叛者，这里并没有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欺骗……太容易付出信任，会让你渐渐失去相信人的能力的……’
　　我知道那是他的真话，我只是不知道，曾经有那样的两个人，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背靠着背，因为我想要活着，而认真的思考着如何才能让我活下去。
　　我不知道，在那个夜色深重的夜晚，那个小小的少年坐在我身旁，月色洒了他满身的银灰，他用一种寂寞的表情听着我说相信暮华的原因，然后做了一个他一生从没有做过的决定。他告诉身旁的人自己活着时的故事，只是想告诉他，这一生他为了生存已经做的太多，唯一一次，他决定答应另一个人的要求，为了那些信任和美好，为了能够让他活下去，活着等到洛非回来，而答应守护那个笨蛋，守着那些真相，不让任何人发现。
　　他将知道真相而试图阻止的元岐天给锁了起来，他为我带来了暮华的药，是希望我那一天能昏睡过去，可是我还是醒了，以傀儡的身份开始了疯狂的杀戮。他毒死了天牢的守卫，放暮华出来，是希望他能够将公主偷偷救走，却被我发现，我抓着他，将手插进他的胸口，就像对维那样，一下一下，撕裂了他的胸口，维不停的喊着我，希望我能看清我杀的那个人人是暮华，可那个时候我正躲在昏沉沉的梦里，听见有人喊我，却因为头会痛而不肯醒来。
　　他们合力将公主从我手中救了出来。
　　我一直想不通，伤的这么重的暮华，怎么可能一个人支撑着跑那么远。
　　我从没有想过，那或许是两个人，而地上蜿蜒延伸的，也许是两个人的血。
　　暮华死了……他怎么可能没受伤？
　　如果没有受伤，为什么要变回大人的模样，穿那么厚重宽大的袍子，长长的袖子几乎都可以曳地了。
　　他放缓了说话的语速，是不想我听出他呼吸时的急促。
　　他告诉我他是叛徒，是想激怒我，不让我怀疑他。
　　他跟皇上说的那些，只是为了替我争取时间，争取等待洛非的时间。
　　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否则在我掐住他脖子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没有力气挣扎。
　　他是……维啊！
　　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却装作若无其事，替我和皇上周旋，他故意说话激怒我，只是不希望我发现他受了重伤，他不想我知道真相……他宁愿让我认定他是一个背叛者，是一个冷血的会害死自己身边兄弟的人，也不想我知道真相……
　　而我，掐住了他的喉咙，将手伸向他已经受了重伤的胸口，再一次撕裂了它，比上次还狠，比上次还重，我说他不知道暮华有多痛，可是我不知道他有多痛。
　　他一定很痛很痛很痛。
　　我想起维曾经问过我，假如有一天发现他是叛徒的话，还愿意相信他们吗？如果看见他和百里青鹤走在一起时，愿意安静的听他的解释吗？
　　我记得自己在过了很久的那个晚上回答了他，我说就算那个人真的是叛徒，我也不相信，他所有的感情都只是演戏而已，总会有那么一刻是真心的罢，即使只有一刻的真心，我也愿意相信他。
　　可是我做了什么？我认定是他杀了暮华，有这么多的疑点在眼前我却选择视而不见。
　　我亲手……杀了他，在意识清醒的时候。
　　杀了他……
　　我想起暮华抓着我时轻笑的神情，他让我等，等洛非回来，别做傻事。
　　我想起维那一刻有些悲凉又有些无奈的表情……他用那么温柔的表情对我说，对不起……骗了你……对不起……
　　然后他死了，暮华死了，他也死了，他们都死在我的手里，只因为他们想保护我，我扯动唇角，想笑，却扯不出一个笑容。
　　胸口终于隐隐感觉到痛了，手指要嵌入多深才会感觉到痛呢？
　　可是如果这都会觉得痛的话，那一刻暮华和维该有多疼呢？
　　为什么要操纵我，为什么要我去杀人？为什么最后会变成我亲手杀死了我最信任的朋友，最好的兄弟？
　　为什么？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张开嘴，想问，可是喊出来的，却是支离破碎的声音，我看着自己仍然血红鲜艳的双手，凄厉的哀嚎了起来。
　　我近乎疯狂的叫着，喉咙发出破碎的嘶鸣，像个受了伤的野兽，更像个……疯子……
　　我整个人像个疯子一般冲了出去。
　　常大哥……闭上眼，是维笑吟吟的表情……
　　我是凶手我是凶手我才是凶手，我杀了你……是我杀了你！
　　我喊叫着，抱着头捂住耳朵，跌跌撞撞的向前奔跑……
　　“笨蛋，别想太多。”睁开眼，仿佛还能看见暮华调侃的面容。
　　痛啊痛啊好痛啊！！胸口好痛，头好痛，喉咙好痛，我全身上下都痛！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我怎么会这么这么痛？？？？
　　直到双脚被树枝绊倒，我重重的摔趴在地上，才终于停止了嚎叫。
　　可是还是痛，很痛很痛。
　　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下来，缓慢的滴落在泥土里。
　　我是凶手……凶手啊……
　　杀人是要偿命的。
　　我不要被人操纵，不要成为别人的傀儡……如果，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会和他们一样，化为漫天的烟尘，不再存在。
　　我死了，死了就好了。
　　就不会再杀人，也不会再痛了。
　　是啊，我死了就好了。
　　我慢慢摊开手掌，上面尘土和鲜血搅和在一起，粘了满手，吃吃的笑了起来，想着将它们送进胸口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好呀好呀，死了就好，死了就好……身体里有人在欢愉的大笑。你早就该死了，你活着干什么，你这个没用的废物，累赘，祸害，杀人凶手！
　　闭上眼，将那只脏污的手慢慢送至胸口。
　　我消失就好了……没错，消失就好了……
　　杀吧，杀吧，杀吧……
　　脑中莫名闪过梦中长命雅然召唤暗夜之焱焚烧自己时的情景，诅咒自己，焚烧灵魂，将长命雅然之名，堕入轮回的黑暗之渊，那一刻他的心情，是不是和我一样？
　　也许，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呢……
　　‘这么想死么，我以为你会真的记住你的承诺，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也看错你了。’冰冷淡漠的声音让我一个激灵，抬头望向四周，却没有看见任何身影。
　　“洛非？”我无意识的低喃着他的名字，心里只觉得越发可笑，他不在，他不在，暮华和维他们都希望他能回来救我，他却不在……为什么这个时候我仍然会想着见到他，求他救我呢？哈哈哈……承诺，我做过什么承诺，我对他有什么承诺？
　　‘洛非，我不会后悔，永远也不会后悔带你离开那个地方，我希望自己会是个合格的朋友，或者更多，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的片段让我微微一怔，还有那时洛非垂首低哼的表情，‘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
　　永远不会离开你……这是我的承诺。可是洛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是杀人凶手啊，我杀了暮华，杀了维，我是凶手啊！！！
　　你要我怎么放过自己？
　　你告诉我？！
　　‘那么常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对我的承诺？’
　　我耳边似乎响起了维的笑声，低低的，很温柔。
　　什么……承诺？
　　‘常大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谁是凶手，无论如何都会放过他，不杀他，好不好？’
　　我整个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怔住。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答应他的，我说好，却没有想过，他是这个意思……
　　已经按在胸口上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我控制不住的用力，直至完全收紧，我趴伏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维，他想活着。’
　　他们是因为我在这样的命运下还努力想要活下去，更坚强的活下去，才决定帮我的，我怎么可以死？
　　我、怎、么、可、以、死？！
　　像个懦夫一样死去，像个混蛋一样死去……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虚弱的松了手，用胳膊支撑着自己跪在地上，可是……可是……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
　　可是洛非，可是，维，暮华，我真的好痛，好痛好痛……

　　呃……我放上前面那么轻松的一章，是为了给这章过渡的……
这个这个上一章应该不虐吧，应该不虐吧？
咳咳咳，因为，这个知道真相的常才是最痛苦的，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