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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鬼胎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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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林半容把东西往桌上一扔,就在房间里躲着。林月归叫他吃晚饭,他也不应。还是长忆担心父亲,端了饭菜送进他房里,看着父亲死灰一样的脸色,轻轻道:“爹,先吃饭罢,有什么事,吃了饭再想。”
林半容看着这个孩子,惊觉他居然只比自己矮半个头了,明明只是七岁的小孩子而已。林半容想起乡里的流言,苦笑着接过饭菜慢慢的吃,偷眼看着那低眉顺目的孩子。
他一向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像他。这些年对传言不闻不问,一心一意的对他好,多多少少也有移情的意思。那个少年,终究是被他逼走的,若不是他的绝情,怎样也不会去有无城那个地方,自寻死路罢。
林半容忽的一笑。可是,当年的自己能怎样?刚刚中了举子,眼看就能得一官半职,能够脱离这个农人家了,怎能因为那样的事而自毁前程?他谎称是池恒勾引他,哭着在地上重重的磕头,那个少年安静的默认了,笑嘻嘻的说,对呀,就是我勾引先生,可他还是不从。
这样一句话,就把林半容从人人唾弃的妖孽变成了应受同情的受害人。林半容呆呆的听着,心里有淡淡的欣喜。
这场闹剧的最后,池恒离开家乡,偷偷在深夜来告别的时候也不曾告诉他究竟去了哪儿。自己也终于没能做上官,仍旧是个教书先生,娶妻生子,一直到现在。
那人离开的时候,其实是希望被他挽留的罢。可他林半容,终究做不到。
如今,他死了。
林半容放下碗筷,拿手掩住眼睛,无声的流泪。
善良的乡人们总要找些乐子,这件事实在微不足道,却也能说上许久。传言越来越盛,居然有人看了长忆的面貌,说,这疯长的小子,怕不是池恒转世,瞧,那眉眼,还真有几分相像。
有人笑着拍拍林半容的肩,道,你要小心那个小子哟,可别再被他缠上。
林半容只能苦笑。他能怎样呢。
他发觉,长忆越来越沉默,原本就不是多话的孩子,如今能够一整日也不说一句话。他是不信那流言的,长忆是他的孩子,怎会是池恒转世?他若是那少年,必定不愿转世到他身边的。
那样可笑的流言,必定也是传一阵就过去了罢。可是这一次,乡人像是十分有兴趣似的,怎么说也不腻,还有人争论,长忆道林半容身边来,是来报复的呢,还是来再续前缘的?
林半容闭目塞听,可是流言无孔不入。渐渐的连课也讲不下去了,哪家家长,愿意让一个背着难听流言的先生来教自己的孩子呢。林半容干脆躲在家里,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人离开之前,受人指戳的日子。就算已经认定他是受害人,也总有话能讲的。
这天夜里林半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大片红,里头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人,一点一点向他爬来,腰上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红灰色的带子。林半容在梦里出了一身冷汗,惊惧得往后退,可那东西还是越来越近,直直的爬到他面前,嘴巴一张,好大一口利齿!
林半容从梦中惊醒,混乱的头脑里闪过许多画面,终于定格在那日午后,妻子大开的□□,那个妖怪上。
林半容被自己埋进被子里,可还是浑身发冷。初夏的夜里原本是不凉的,可是他却冻得脸色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妖怪,长忆原来是妖怪,来索命的妖怪。
林半容在床上僵躺了半夜,终于能够爬起身,敲开了林月归的门,让弟弟莲叶陪自己去了西禅寺。佛光普照,总不会再生妖孽了罢。林月归不明白兄长为何大半夜的坚持要住到寺里去,可想到这几日纷纷扬扬的流言,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就陪着林半容在寺里住了一夜,天色渐渐亮起来才回家。
回到家里,小侄子就坐在堂屋里,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门口,看见有人进来,眼睛一亮,可看清了来人原来是林月归,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林月归其实也觉得这孩子古怪,可偏偏长忆这样乖巧懂事,他能说什么?怎么也是自己侄子,林月归也向来疼他,见这孩子大早上就在堂屋里发呆,心里咯噔一声,忙问:“长忆,怎么起来了?”
长忆垂了头,轻轻的说:“爹爹呢?”
林月归总觉得告诉他林半容去了寺里住,他必定会伤心,支支吾吾的只说他出去到朋友家小住。长忆没再说什么,默默的转身去了厨房,可林月归知道这孩子已经明白。林半容向来木讷的性子,哪里来能够交情借宿的朋友呢。
一时无言,叔侄两个心里都不好受。
在西禅寺后禅房住着的林半容,自然也不好受。那夜起他就噩梦连连,甚至到了不敢入睡的地步,几天功夫就清减不少,一副面孔就剩下一张青白的皮绷在骨头架子上。西禅寺是个流言不进的地方,可是耳朵里听不到,心里反而更加惊慌,兀自猜测,乡人要怎么说他呢?
林半容寝食不安,送来的素斋也只能勉强吃上两口,晚上更是辗转反侧。慧无方丈为他调了清净宁神的药,他吃了也不见好。
中午时分,房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林半容知道有是小沙弥来送饭,可是今日是委实吃不下了,只好勉强扬声道:“小师傅,多谢了,今日我实在没有胃口,请回吧。”
叩门声静了下来,可是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这寺里的沙弥向来懂礼,林半容不知为何开门,回头一看,却见一个红衣的丽人倚门立着,面上是讥讽的笑,他身后站着一个端着餐盘的男子,一头短短的黑发勉强揪成一个髻,小小的圆髻里支楞出几根短发,看着十分滑稽。
林半容认出,这就是一年前就已还俗的回灯,不知怎么又回了寺里。他赶紧起身相迎,却被那红衣男子拦住。林半容仔细一看,这个男子倒也不是陌生人,原来是黄金屋里原本的花魁,叫做玉哥儿的,水乡里没几个人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