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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画中人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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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夜,袁玉林才晓得为何元当家不欲人知的缘由。红盖头一挑,倒真是画中美人,只是那眉宇间不是小女儿的娇柔,好看是好看,可是像个假小子。
美人看着他笑,眼角含着讥诮。袁玉林头一次面对美人红了脸,掩饰一般去取了桌上的酒杯,递给她一个自己拿一个。女孩儿喝酒是怎样的他倒还真没有仔细探究过,可总不会这样豪爽的罢?一仰脖子就下去了,他这个做夫君的还没动,谁家的合卺酒是这么个喝法?
袁玉林赶紧也喝了酒,坐在娘子身边一时手足无措。愣了许久才缓缓说起为她画像的事,拿过小像一看,新娘子也愣了。袁玉林微带得意道:“如何,还像罢?”
新娘子看着他淳厚的脸庞,还有温和的眉眼,忽的心头一跳,把画像塞回袁玉林怀里,冷冷道:“哪里是我。”
这是袁玉林头一次听见她说话,觉得不对,皱眉道:“娘子,你喉咙不舒服么,怎么这样哑?”其实也不是哑,不过不像女子那般清脆罢了。
新娘一笑,眉宇间瞬间生动起来,她摘了凤冠拉开衣襟,笑道:“春宵苦短,夫君还在磨蹭什么?”
袁玉林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闹了个大红脸,左看看右看看。新娘拉过他的手放进自己怀里,袁玉林紧张的手都抖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睁大了眼睛,这个新娘子胸口平平的,那肌理,显然是个男子!
那人看他惊呆的样子,更是笑得灿烂,道:“怎么,夫君看奴家,都看傻了么?”
袁玉林指着他,颤声道:“你,你是……”
那人看他口齿都不利索了,代他说道:“是男的。”
袁玉林脑中轰隆作响,他讨了个男媳妇儿!
那男子趁他呆愣,去面盆处洗落了脂粉,露出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来,仍是美人,只不过能看出是个漂亮的男子,比起元源缘跟元渊远也是不差的。那人走来,轻轻推推他,笑道:“你娶了我,媳妇该做什么我也是能做的。还是,夫君不能?”
一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若是还沉默,就不是一个男人了。袁玉林猛地抬头,道:“我怎么不……”却看见那人带着讥诮与不屑的眼角,声音就低了下去,咬牙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嗤笑:“都说袁二小子很有些头脑,我看未必,这还看不出来?分明就是图你的聘礼,又不想真出个女儿。我爹一直想生个女儿骗些酒钱,偏偏兄弟们是一个一个生,自己一个都没有,只好叫我这个儿子出马了。”
袁玉林呆呆的啊一声,满眼的不信,还有这样当爹的?
那人眉头一抬,舒舒服服的在床头靠下,道:“不信?去问问章家岸的章大同,李巷的李阿正,他们讨的媳妇都去哪儿了?还有西北有无城也有个冤大头,哼。”
袁玉林也是听说过的,章大同跟李阿正不声不响的成了亲,没多久媳妇都暴病死了,就是邻居都没看见这个媳妇长什么样,原来是……
“明白了?明白了就去准备棺材,想别那么难看的,就多等几个月。我会做个媳妇的本分,不会露马脚的。”
袁玉林垂着脸不说话,心头空荡荡的。这个妻子,他是盼了好久的,比元源缘还喜欢,没见面之前就放在心底了,现在居然是这样,叫他情何以堪?门外还是闹哄哄的,有人正打算闹洞房,更显得他这个新郎官当得多憋屈。
外头有人高叫:“玉林!我们要进来啦!”是好友林月归的声音,早晓得这小子性子最淘气,都跟家人说了一定要拦住的。话音才落就听到门吱嘎响,想起男新娘还是素面,若是看到可怎么好?拿起盖头就往他头上罩,才遮严实门就开了。
林月归拎着酒壶进来,后边还跟着还几个亲眷,看见新娘红盖头还未挑起,都笑话袁玉林手脚慢,起着哄要他当着大伙的面挑。袁玉林心里着急,又向来不是伶俐人,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大伙等不及了,将林月归拥上来要他代替这没用的新郎官掀盖头,急得袁玉林拉着他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月归嘿嘿一笑:“这盖头么,当然要新郎亲自挑开的,小弟怎么也不好代劳,你看这么多人都等着看嫂子的花容月貌,还不快点儿?要是真叫人等不及了替你挑,你可就要哭喽。”
袁玉林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想哭,回过身摸上盖头的边儿却不敢掀开,听见那人小声道:“你掀罢,没事。”
袁玉林一咬牙,手一掀,看见那人低着头,凤冠低低的,影子将脸挡了大半。又有人叫要新娘子抬头,那人却往后缩了缩,闹洞房的叫得越响他就缩得越紧,肩膀微微颤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林月归是玩疯了,竟然过来拉,手还没碰到他,那人就低呼一声扑进袁玉林怀里,抖着肩膀小声啜泣。
林月归知道自己玩过头了,不好意思的退回去,不住的道歉。大伙儿这才想起来这个新娘子怕见人,场面才办得这么小,心里也不好意思,再不敢闹,乖乖的都出去了。
那人这才从袁玉林怀里出来,脸上还是带着轻蔑的浅笑,哪里有哭过的痕迹。
袁玉林看看自己空空的双臂,明知他只是做戏,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袁玉林究竟还是在板凳上凑合了一夜,那人说他可以给他当媳妇,袁玉林知道什么意思,偏偏就跟他装傻,一个人和衣睡在长凳上,一身红红的吉服倒像是在笑话他。
新婚之后袁玉林反而不恋家了,鱼塘子一去就是一整天,精神也不好。那人在家倒是自在,喝喝茶看看书,还叫袁玉林买了张琴来给他消遣。兴致来了就到袁玉林的书斋里瞎折腾,废了许多纸墨,也没看出来他究竟画的什么。
明明就是那人有错,偏偏是袁玉林怕他。好容易捱过两个月,那人催他,可以买办棺材了。这几日那人正装病,脸上涂得白白黄黄,躺在床上不睁眼,丫鬟端来的吃食也不怎么动,就喝些粥。饿得紧了,人就真的憔悴起来,不装也像个病人了。
袁玉林却心疼了,晚上偷偷拿来点心给他,却被他推开。袁玉林犹豫好久,才问道:“你……一定要走么?就住下来,不好么?”
那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把脸转向床里,淡淡的说:“不好。”
袁玉林心里一疼,直皱眉。虽然这个人骗了他,他却还是不禁心动,一半是那张跟他画作一模一样的脸,一半,也是真被这个男子吸引。这人明明就做着天理不容的事,可偏偏就能有这样一双总是暗含讥讽的干净眼眸,这样自在态度,叫袁玉林莫名的就移不开眼睛。
袁玉林一直是背负着父母族人期望长大的,从来乖顺,可就是这个人,即使有违人伦他也不想放开。
喜欢上一个欺骗自己的人,袁玉林也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