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酒》小尖牙

10、应允

　　邝家宝在医院走廊上靠着睡了一夜，睁开眼便见几个白衣大褂的人向邝建山的房间跑去，她一慌也跟着跑了进去，却触到了邝建山的目光，就这样站在了原地。医生检查完后对着替邝建山扣衣扣的邝幼仪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邝家宝恍然大悟，刚才医生跑得这么急只是邝建山醒了，还好，她松口气再看向邝建山只见他还是看着自己。她局促的站在那，直到听见邝建山对着邝幼仪说：“幼仪，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事和家宝谈！”

　　邝幼仪不答应：“爸…晚些再说罢，我不累坐会儿再走”

　　“幼仪，我还没躺下你就不听我说了？？”

　　“那你好好休息“邝幼仪不情愿的起身走过邝家宝身边时怨愤的看了她眼。

　　邝家宝呆呆的看着他，邝建山对她招招手说：“家宝，过来“

　　恍惚间，邝家宝感觉回到了小时候，邝建山一脸慈爱的看着自己，捧着包着彩色外衣的糖果对她招招手，眼神里满含宠意的喊：“家宝，过来。”

　　她怔怔的走到他边上,邝建山让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向她说道：“家宝，你说是不是人老了特别多感慨？最近，我老想到你妈，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也能见到她了。”说着眼里有了向往

　　邝家宝心里一酸，忍着不落泪说：“不会的，您会好起来的。”

　　“家宝，我们多久没有这样坐着了，现在这样看看我们家宝倒是漂亮了不少。”邝建山拍拍她的头，邝家宝犹在梦中。

　　“家宝，我想过了，不能怪你妈妈，是我常常不在家，娶了她却不能好好照顾她。还有你……“邝建山看着她僵直的样子，握住她的手柔声对她说：“我不是生你气，爸爸…只是害怕，见到你就会觉得心里难受，所以才让你离开，这几年，辛苦你了…”

　　爸爸？邝家宝人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邝建山拍拍她继续说：“你别怪爸爸了好吗，回来吧，陪陪我这把老骨头”

　　邝家宝带着哭腔的回答：“没有，我从来没有怪过您，是家宝错了。”

　　邝建山突然笑了说：“不怪？那进门到现在连句爸爸都不喊？”

　　邝家宝微微颤着说:“爸…”,接着就”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忍着四年的委屈悔恨,挣扎了许久的泪水像找到闸口一般倾泻而出.邝家宝扑倒在他的怀里不断低语∶“爸爸,对不起,对不起…”熟烂于心的道歉此刻终于能不管不顾的说出口,沉甸甸的不堪好像消散在这重新获得的怀抱里,邝建山抚摸她的秀发安慰她,眼里是一片心疼.

　　邝家宝刚下车就见到了立在她家楼下的沉矽,他靠在小区的白玉兰树下.明明是早春的天,还不是阳光暖和的天气,树上竟也开了大片的白玉兰,碧白的身体底端染了红晕说不出的婀娜多姿.邝家宝走近了些,幽香窜入她的鼻中,整个人顿时轻松不少,有大朵的白玉兰落在沉矽的肩上倒改去了他一贯的轻佻多了些翩翩佳公子的味道.她鬼使神差的轻轻拿下沉矽肩上的白玉兰嗅嗅，再抬头看向他说：“上楼吧？”
　　沉矽点头看着她走在前头，她的脚步有些跳跃，从背后看去像刚学会走路的兔子，一动一跳满是欣喜好奇。邝家宝到了两杯水待沉矽关好门她便递过去给他，沉矽接过却问：“你好像很开心？“

　　邝家宝摇摇头：“只是感觉一下子清明了很多，少了些缠人的事轻松不少。”

　　沉矽挑眉：“你要回邝家了？”

　　明明是疑问句却被他问成了肯定，仿佛他笃定她的回答，邝家宝本来想反驳两句但想着面对的是他也就沉默了，只是轻声回答：“还没有想好。”

　　“你知道你回去要面对的东西吗？”

　　邝家宝独自抿口水漫不经心的说：“你问的和邝幼仪一样，把我回去说的和入虎山一样，我这样一个小设计师有什么可以图的？”

　　沉矽看了她会定定的问：“你决定要回去是因为你爸的病，你就不曾怀疑”

　　邝家宝突然放下水杯走到落地窗前，沉矽看着落在垂地玻璃面上的邝家宝眼神幽幽然，一脸的平静，她带着期盼却又有点无奈的声音在静寂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她说：“本来离你而去的东西突然又出现在你眼前，这个时候总是抱着珍惜小心翼翼的守着的，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否则上帝会慢慢夺走你的一切。我本来拥有的就少，所以更要拼尽全力去珍惜。反正我拥有的少再夺也多不走什么了，为什么我要放弃能再得到父爱的机会。沉矽，你一直知道的，我渴望父亲。”

　　沉矽想说什么手紧紧的握住杯子，绿色的经脉在他的手背上拱成显微的突起，她手持白玉兰的模样在眼前闪过，他对着背对的邝家宝开口：“这就是我们在这件屋子里最后的时间，你回去了我们的关系也就变了，不能再这么随意了，你也无所谓？”

　　“说真的，我没有想过我要回去了这个消息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我以为会是缘缘会是杨弋绝不是你。”

　　“为什么？”

　　“因为…”邝家宝顿了顿想到什么打开吧台上悬挂的木质方柜，眼睛找着什么忽然一笑拿出瓶酒来。沉矽记得，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想着她喜爱偏甜的东西才选来的。20年的凯特白酒，酒瓶锡封处附一只木雕小老鼠，样子十分讨喜。她动作轻柔的摆弄着高脚杯渐渐地抬起头，那张美丽的脸上带些笑颜：“因为是别人我还能缓冲，还能假装，而我只是一下的心口不一你就能揭穿，连缓冲都没有，我…害怕这样没把握，所以，干杯，祝贺我以后顺顺利利的！”

　　酒杯相碰发出悦耳的音色，就像水滴滴落被无限放大的声音，摇晃的琥珀金色滑入沉矽的口中，这清甜香醇竟有丝丝酸涩……

　　天气微凉，邝家宝又极不喜爱关窗，她只得抓紧奶白色的被子缩成一团睡着，迷迷糊糊中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大片大片的玉兰花田，穿着白色衬衣的男子立在其中张开双手，对她微笑，这样温暖的让人向往的笑容……

　　当杨希缘来找邝家宝的时候她正在收拾屋子，杨希缘本来还不信杨希楠说的现在就傻眼的呆立在一边看着邝家宝拿着洗涤剂擦拭着透明的玻璃茶几，边上隔着一只皮箱。等到杨希缘是在忍不住了才问她：“你不会真要搬回去了吧？”

　　邝家宝随意的“恩”了声，杨希缘气的跳脚直呼：“死丫头，你疯了吗，邝幼仪这样的你受的了吗，再加上个披着羊皮的沉素素？”

　　“你不是一直很想我回去看看想让我和邝建山关系好起来吗？”

　　“是想你们好起来些，毕竟是父女闹得这么僵不好，可是回去你得多受气？我也只是劝你多走动，你怎么走动一下就走不回来了呢？”

　　听见“父女“，邝家宝手中的动作停下来回答：“缘缘，你知道的我一向都没有你勇敢，我爸给了我一根绳子我就顺着往下滑，那总是个落脚点，比这四年的生活好的太多。”

　　“家宝，你从来不告诉我当时到底是怎样的事情，等我得知你就已经搬出来了，你们的关系也是僵持的。但我知道你既然选择搬出来就一定是很痛苦的记忆，不然这么恋家的你要是能面对，是死也不会离开的，可是现在你说要搬回去我担心你。”

　　邝家宝看着杨希缘笑道：“你不是说现在还有你罩着我，你这么张牙舞爪的人在边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杨希缘审视着邝家宝的表情，接着就抢过她手中的清洁布对着她嗔怪：“擦茶几都这么久，我不知道其他布你藏哪，你找块去擦其他地方吧，你一个人打扫我都不知道几点才能吃上饭！”

　　邝家宝低低笑出声转身去另一边拿了清洁布擦起窗户，窗户的反光闪的她微微皱眉。就算她说着要回去，但怎么可能不害怕，只是邝建山这计药下的太准了，她没法不好起来。四年前的事杨希缘旁敲侧击，软硬兼施她也只是说着母亲是被沉素素和邝幼仪害的病死的，没法再呆在家里，内情她却怎样都不肯吐露。恨得分明的她却不忘把沉素素和邝幼仪说成害死母亲的凶手，这两个名字渐渐的就成了她的硬伤。
　　记得四年前，当她沉浸在母亲离世的伤痛中时，那些被她偷出来的资料文件造成邝建山从政生涯的一次大危机，邝家霎时陷入了低谷。被赶出家门的邝家宝在杨希楠口中却得知了杨希缘出国的消息，杨家着急的把杨希缘送出国断了和自己的联系怕受了邝家的牵连，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她根本就不是邝建山的女儿，终于连个最后的希翼都离开自己去了地球的另一端。后来，庆幸杨希缘主动联系到了她，当她接起陌生的号码听着熟悉的声音竟觉得恍如隔世，只是这个后来的发生迟了整整一年。在这缺少的一年里，邝家宝从来没有想过杨家会做的这样决绝，将杨希缘送出国后就没收了她的护照，限制住她，将她困在称作自由国度的美国。以前的每一点温馨就好像是对邝家宝这一刻的讽刺，她只想远远的逃开，便刻意的躲开熟识的人换了号码住址，她不敢上网，她怕铺天盖地关于邝建山贪污受贿的新闻会变成巨浪向她涌来。邝家宝知道在自己失踪，而杨希楠又刻意隐瞒杨希缘，她在被困美国的情况下，是如何想尽办法才只在一年内得到了她的联系方式。所以，邝家宝始终觉得，她这戏剧化的前半生，最值得骄傲的就是有了一个像杨希缘这样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