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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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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周雅彦看着面前的不说话的男人。他本以为男人会恼然地拂袖而去,谁知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过脸色却显得苍白了。
距离男人很近,所以忽略不了男人眼皮下浅淡的黑眼圈。一看便知道是因为休息得不够。这个男人一直早出晚归的,最近却似乎坚持着回家吃晚饭。
他开始并不在意的,甚至其实有些愤怒。他自认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在乎那些无谓的承诺。不过几时开始,周雅彦便敏锐注意到男人时不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渐渐向自己靠拢的生活重心。
男人似乎真的并不是说说而已,他似乎真的在为了验证承诺一般日复一日地提醒着他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感。
这种感觉很奇特。有种固有常规被人打破的微微不适,也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那种他渴望被人重视的热度。他虽然知道男人有在讨好自己的嫌疑,却在平常也没有如何太抗拒。不过有时候他仍尝试着强硬拒绝,给男人难堪。就如今天这次。
但是这次比起之前也有一点略微的不同。那种故意的叛逆中似乎还夹杂着些愤怒。
仅是因为刚才听着那两个男人用戏谑轻薄的语气,谈论着度飞白的缘故。
意外不是他造成的。而他却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瞪视了那两个出言不逊的人。
就算他对度飞白没多少好感,却也不喜旁人用下流的语言来诋毁他。毕竟,他们的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液,他们的长相还有那么三四分的相似。
而且,男人似乎是真心关心自己的。
对于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别扭心理,连周雅彦自己都有些疑惑和措手不及。于是在看到男人时便控制不住地转为了迁怒。
只是看着男人不太健康又疲惫的脸色他又有些后悔,但他的自傲又让他放不下架子来,只好不自然地僵持着。
安静了一会儿,度飞白轻叹了一声,低道。
「我确实也不想让你当什么『少爷』。」
话音刚落少年便盯着他瞧。
瞧着露出警觉模样的周雅彦,度飞白立时想到了听到动静竖起耳朵站直了身体的德国牧羊犬的样子。方才心里伤感的影子立刻被驱个干净。
还是个孩子。不过言语刻薄了点,有什么好受不了的。
度飞白一边想着,一边便笑了。又微微跨前一步挨近少年,低头柔声叹道,「我只想让你当个自由自在的孩子。」
瞧着少年毛躁的发顶,他竟又神使鬼差地忍不住伸手出去抚弄。
少年却没有躲开。任那只手落在黑色的发从里。
这一点令之后瞬间反应过来的度飞白很惊诧,同时也叫周雅彦自己吓了一跳。
男人刚才的那句话叫他在第一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粒子,却又在同时仿佛是在他心口放了把火似地,灼着他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哆嗦。
同样的感觉,在不久的之前也出现过。
他看着男人侧过头,后背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着。他听着男人用极认真的语气说,「我在,没有事。」
那一刻他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他心底的震动。
明明是恶俗稀烂的理由,却正正击中他的胸口最为薄弱的地方,叫他莫名地哑口无言,僵立着无法动弹。
他感受到从发顶传达下来的自男人指尖扩散出的薄薄暖意,和其中夹杂着的迫切又怯懦的亲昵感。
这种感觉叫周雅彦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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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彦并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
自他小时候母亲其实便甚少抱他。而外公待他也不太亲切。整个家里只有外婆会在闲暇时候抱着逗弄他,但那种时间也不太多。
家里人似乎一直在忙。他似乎记得他们总是搬家。
时间久远得都淡薄了,他只恍惚记得幼年一次在巷子口等车,有人遥遥地伸手向他和外婆站的方向指了一指后,外婆便慌忙地丢下提兜抱起他跑回了家。然后晚上便被摇醒,半迷茫地同外公外婆和母亲离开了原先住的地方。
这种境遇直到他到了上学的年龄才渐渐停止。
在他小时候记忆里,便已经意识到家里条件并不好。外公在他出生前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司机,出了意外后瘸了一条腿,一直赋闲在家便变得有些愤世嫉俗。所以家里的担子就落在外婆和母亲身上。
外婆在落脚的城市里做钟点工。而母亲也渐渐在当地的一家小医院里找到了做看护的工作。
母亲的样子其实长得很像外婆。除却尖削的下巴和毫无生气的眼。然而还是很美丽的。
只是他没见过母亲笑过。他小心地问过外婆,外婆呆了一下便同他说母亲精神不好,所以尽量不要去烦扰母亲。
然后那天晚上他便看到外婆偷偷哭了。
于是他再没有敢向外婆提起他觉着母亲看着他像看着另一个人的怪异感觉。
周雅彦觉得自己很懂事很早熟。
在他七岁的时候,他便知道易拉罐和啤酒瓶是可以换钱的东西。
在他八岁的时候,他便记住了家附近所有贩售机的位置,因为偶尔会有零钱被人遗忘在哪儿。
在他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帮着母亲熟练洗涮干净病人用过的便盆和痰盂。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开始偷偷替同年级甚至高年级的同学做作业而赚取零钱。
在他十一岁的时候,他长高到可以替人在往电线杆上贴他也看不明白的小广告。
尽管他如此早熟,在十二岁的时候,却仍旧不明白那个在炎夏里贴过来的冰凉□□代表着什么。
他那阵子是醒着的。不像是外婆后来对不可置信又出离愤怒的外公哭叫喊着的是睡迷糊的。
他只是不明白。
对他冷若冰霜的母亲终于肯用那么急切而温暖的胸膛抱住他,眼神火热地看着他,仿佛要吞了他一般。
只不过后来并没有结果。
外婆像有不详预感似地及时出现,母亲却像中了邪一般不折不挠。瘸了一条腿的外公赶来,见着衣衫不整的两人羞愤大怒,从而举起手中的拐杖。
周雅彦在这件事里并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然而那拐杖是落在他身上的。
沉重地,狠毒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惊呆了。然而却在他反应前,那个从来不肯假色待他的外公轰然倒了下去。
并且仅过了一年,外婆便也跟着走了。
外婆在走前握着他的手,用着手指都要掐入他手背中的力量,看着他。她竭力地,就说出两个字。
「……报应。」
他那时不知道外婆临终的话代表着什么。而母亲在那时已精神严重受创。他辞了学,用仅剩的不多的钱,买了一张□□。
那时他,整十三岁。
他同一些小混混开始走货,遇上打架抢地盘比谁都凶狠而不要命。街头走货的,慢慢都知道有他这个人。直到地方帮派老大见到被人狼狈拎着领口的他,问他要什么时,他吐了口血水说,要钱。
这世上他仅剩的只有母亲了。他要喂养自己和母亲,还要负担母亲的治疗费用。
钱,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不然他也不会铤而走险地卖□□。
不过他这次回去的时候得到的那笔钱,足够支付母亲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费。那一夜,他把所有的钱都安置好,付过了母亲的治疗费,便加入了帮派。
那一年他不知道是自己怎么过的。增加的只有存折的存款和伤疤。他似乎是唯一一个马仔中会存钱的人。
他不在乎被人嘲笑。只是在暗暗算着攒到多少钱便可以离开这里。
他早早学会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和心理。然后在最后一单时他做了个打赢后落跑的人。
他第一时间便去接了母亲。而母亲,似乎已经清醒了。
他们两人又一次搬家,最终来到了Y城。
母亲对那个夏天发生的事一字不提。而这一年来周雅彦自己也明白那不是什么可以轻易启齿的事。
屋子收拾好的时候正是傍晚。他坐在窄小的房子里看着窗外橘红色的天,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去。
母亲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听到她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咱们两个人过。」
最后他记得,母亲伸出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和很久之前的那个强烈的感觉不同,但那种肌肤相亲的黏腻感仍叫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将自己推离了母亲的怀抱。
于是,他便不喜欢与旁人的碰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