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然的女孩》苏临渊

1、不自然的女孩

　　※

　　“喂！凉宫，马场她在找你喔！”
　　从福利社出来，凉宫桃遇到了同班的广濑，冲她丢下这句话后很快又跑开了。
　　被马场找的话，肯定不会有什麽好事。桃一面慢吞吞地撕开抱在手里的洋芋片口袋，一面暗自琢磨。
　　走不多远，响亮的女高音仿佛一记直球，爽利地命中了她：“什麽嘛，你果然在这里啊！”
　　“马、马场同学……”
　　“凉宫同学，体育祭报名的事情——”
　　是了，近期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终於变成现实。桃在心裏哼了一声，等著对方继续说。
　　“今年也和往年一样可以吧？营运组仓管员？”
　　“……怎样都好啦。”
　　桃的声音隐约透出一丝沮丧，可马场却没再与她逗留：“交给凉宫同学我很放心喔～加油吧。”

　　回到班级，与自己座位两排之隔的手冢国光的座位跟前，马场已经站在那里了。
　　“手冢同学，那么就拜托你喔～呵呵～”
　　“你的意见我会考虑的。”
　　“对了，网球部那边的工作不要紧吧？”
　　“恩。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虽然手冢本人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没有什麽波澜，一丝不苟地地接下任务，但看到马场那副眉飞色舞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是拿他当王牌来打。
　　尽管平时与手冢交谈，所谓“天才”和“庶民”之间的落差感基本可以忽视，可一到了这种时候总觉得特别嫉妒……
　　算了算了，他这样的男生，天生就是要跑接力才对得起观众。社团接力或者班级接力，二者之一，绝对没错。
　　马场和手冢的谈话还在继续。桃移开目光，假装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

　　营运组仓管员的工作，尽管之前连续做过两年，可这真的蛮累人的。
　　比如说，总有很多箱子要搬。
　　还有清点道具，把运动会上要用到的道具要打包，规划合适的放置点，最后组织同学们搬过去——这麼一来，就又回到搬箱子的力气活上了。
　　如果只有这样倒还简单，最头痛的事莫过於同组当班的成员尽是些（简直没办法沟通的）靠不住的家伙。
　　每天工作结束后，桃连动也不想动，回到家就“砰”的一声仰倒在床上，任凭妈妈怎麼喊都不肯起来。
　　不过各种症状，当她踏入学校大门的一瞬间，就成功地消失了。

　　“手冢同学～”桃堆起笑脸，小跑两步，追上走在前面不远处的手冢，打了个招呼，“抱歉，打扰一下！”
　　听到她的声音，手冢停下脚步。
　　“昨天网球部申请的体育祭准备用品已经送过去了，请部长在记录簿上签字吧。”
　　手冢接过记录簿，并没有马上把名字写上去，而是认真地翻看明细一一确认过，这才回答道：“没有错，东西全部都已经收到，辛苦了。”
　　“是！如果还有什麽需要就说吧，我会努力的。”
　　“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那麼，我告辞了。”
　　送走手冢，桃松了口气，但立刻又觉得还不是该松懈的时候，於是马不停蹄地向堆积著数不清项任务的仓库赶去。

　　午间1时，仓库裏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不知何时送来的单子堆了半张桌子。桃把它们收集起来，一条一条地读。
　　「仓管员同学：
　　请在下午训练结束之前把一箱矿泉水送来水球社。
　　By：社员●●」
　　诸如此类的需求不在少数。唉，体育祭期间连矿泉水供给都被定制在计划内了可真够呛。仓库又不是福利社。
　　如此一来，放学后的工作注定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

　　傍晚下起雨来，到处都湿漉漉的，石板地沾了水变得很滑。
　　轮到水球部的需求单时，桃已经送到脚软。
　　……话说回来，水球社是什麽啊？青学有这种社团吗？乾脆就让他们在游泳池裏喝个够，要什麽矿泉水！
　　糟糕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立刻遭了报应。眼前的景物晃了两晃，在顷刻间颠覆反转。
　　“哇——”
　　她惊叫一声，从楼梯上直滚下去。周围的同学迅速闪出一条通路——别说英雄救美了，简直就是唯恐避之不及。
　　桃头晕眼花地爬起身，动动手脚，似乎没什麼大碍。
　　既然没出工伤，那工作就不能不干。她狼狈地弯著腰把散落一地的矿泉水捡回箱子，四周窃窃的笑声（装作）什么也听不到，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矿泉水瓶上。

　　“你们，不要围在这里。”
　　“切……会长来了……”
　　“没有事情的话，尽快离开。不要影响学校的秩序。”
　　“……”

　　………………
　　……
　　不知何时，身边渐渐恢复平静。
　　捡的速度明明不怎麼麻利，矿泉水却很快都被重新收回到箱子中了。
　　恩……到刚才为止是有人在帮忙呢。桃抬起头，看到旁边那个不容忽视的气场果然就是手冢。
　　“……手冢同学，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
　　把最后一瓶矿泉水放回箱子，手冢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简单地回答。脸上一副与平时根本无差的表情，完全不能推断出他是从哪一环节看见她出糗的。
　　桃在心裏嘀咕一阵，可那种问题怎麼问得出口？
　　“凉宫同学，这只箱子需要送到哪裏？”
　　“哦……水球社。”
　　“水球社是新成立的社团，所以社办设立在体育馆后面那栋楼。”
　　“……”
　　桃不说话，尴尬地抿了抿嘴唇。犯下这样的失误，麻烦并不仅仅在於需要重走那段20分钟左右的路程，而是经过刚才一摔，箱子破开一个洞。凭她独自一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这样的箱子搬去那麼远。
　　“凉宫同学，不要发呆了。你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吧？”
　　手冢拿出几瓶矿泉水递给桃，把箱子倾起角度搬在手裏，这麼一来，破掉的地方就被让出来了。
　　“走吧。”
　　“那、那个，我先声明喔，就算你不帮忙，也没关系的。”
　　桃说得有些心虚，偷偷瞟了手冢一眼，对方却是无动於衷地搬著箱子继续走，她便讪讪地撑起伞跟了过去。

　　因为并没有准备其他的伞，所以只好两人共用一把。
　　遇到下雨天与长得很帅的男生共撑一把伞，这种恋爱小说里一样的浪漫情节，放在桃与手冢的身上却有点走样。
　　依照手冢的个性，自然不会有什麽想法，甚至走在他旁边的桃，在意的地方也完全不似一名少女。
　　世界上的伞为什麽都造的这麼小呢？都是那些笨蛋制造商的错。她想著，下意识地又把伞向对方让过去一些。
　　“……手冢同学？”
　　“恩。”
　　“对不起喔……”
　　“？”
　　“害你淋湿了啊。”
　　“……”
　　“那……你帮我这么多，我该怎麼报答你啊？”
　　“哦……”手冢停顿一下，目光投向几乎全倾斜到他这一侧的伞上，“这种小事，你不必介意。比起这个，伞，你还是移过去一些吧，会感冒的。”
　　“咦？唔、哈、哈秋——”
　　响亮的喷嚏就像在回应他的话一样跑了出来，桃只得在手冢的注视下乖乖把伞倾回去一些。

　　总算到达水球社，两人衣服都已经湿的差不多。
　　手冢依照桃的请求，放好了箱子：“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帮忙吗？”
　　桃一愣，“当然——”话到嘴边赶紧改口，“呃、当然没有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是，手冢同学再见。”
　　目送手冢的身影离开，桃一下子觉得身上的力气全用完了。她从怀中掏出记录簿翻了翻，立刻陷入纠结。
　　——怎麼可能没有其他事情呢？没做完的事情至少还有5项——或许更多。
　　算了，我才不需要谁的帮助，手冢同学也和其他的人一样嘛。这麼想著，桃却没有获得预期中的平衡感。

　　早晨，浑身都痛的桃刚下公车，一眼就看到手冢从对面的马路上走过来。
　　这种距离，逃跑绝对不可能，她只好硬著头皮牵出一副笑脸：“手、手冢同学早安。”
　　“早。”
　　打过招呼，桃却觉得光走在他身边就非常不自然。
　　距离进入班级还有一段路，这样沉默下去太难堪了（自认为），必须得找些话题才行。
　　“那那那那个手冢同学啊，”真糟糕，一张嘴就开始结巴，她定了定神继续说，“体、体育祭你的项目是社团接力比赛吗？”
　　“不，今年我参加班级接力赛。”
　　“哎哎，班级接力？一定很辛苦吧？”
　　“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可是手冢同学还有网球部的活动嘛，再加上你又是部长，负担岂不很大的说？”
　　“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呃……仔细想想，网球部可尽是些奇怪的家伙……”
　　“？”
　　“不不不，请别介意，我什麽也没讲。啊哈、啊哈哈哈……”
　　说错话的桃赶紧傻笑，想要蒙混过去，好在对方并不在意。
　　反正，手冢这个人就好像有三头六臂一样，不管被交付了怎样的工作，都能漂漂亮亮的轻松完成。就像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大家需要做的，就是等著它发生就好。

　　“对了，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啊？”
　　“恩。”
　　“手冢同学有没有应付不来的事？”
　　“有。”
　　“哈……早知道没有啰，手冢同学怎麼可能有应付不……”自顾自地说到一半，桃忽然发现手冢的答案竟然是另外一个，“耶？等等，你说有？”
　　“是的。我自身仍存在著需要继续改进、完善的地方。”
　　“那，迄今为止手冢同学负责的事情都没有过失误嘛。”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承担，确实会有困难，不过……”
　　“不过？”
　　“在我身边，还有以大石为首的值得信赖的夥伴。这样的话，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提到夥伴，手冢的脸上仿佛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是吗？”
　　“就是如此。”
　　“唉……”桃重重地叹了口气，顺脚踢飞路边的一颗石子，“手冢同学的夥伴都很可靠，真让人羡慕呐。”
　　石子弹到马路牙子上，又咕噜咕噜地滚了回来。她不做声地又踢了一脚，仿佛在和谁较劲。

　　沉默片刻，手冢话锋一转：“营运组的工作还顺利吗？”
　　“为什麽这麼问？”
　　“昨天回去的时候遇到广濑同学，他好像正在找你。”
　　“咦？你是说……”
　　“广濑同学应该与你同组吧。”
　　“……”

　　广濑同学的事情，桃当然知道，可她却认为人家是来看笑话的，於是把他轰走了。
　　——“不要帮就算了，凶什麼凶嘛！”
　　——“快走啦！我才不需要呢！”
　　然后她接著拼命地工作，继续堆积起第N个箱子。做这些的时候，其实已经到极限了（这是秘密）。
　　事情就是这样。

　　“凉宫同学。”
　　“请、请说。”
　　手冢的声音把桃从回忆里拖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体育祭的准备用品，网球部还需再领取一份。稍后我就把材料单交给你。”
　　“……好。”
　　桃吞了吞口水，神色稍显迟疑，不似先前几天答应时的干劲十足。令人头痛的工作接连不断，可体力什麽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支撑。
　　“这件事情，我和松本同学、石田同学打过招呼，他们说安排在今天下午。凉宫同学需要负责的是核对单子和登记。”
　　“松本同学和……石田同学？”
　　“恩。真是可靠的同伴啊。”
　　手冢的话听上去显得意味深长（错觉），桃心下一动。
　　“你是说……”
　　“如果需要我们的部员配合工作，请你不要客气地说明。”
　　“真的吗？呃、那个……谢谢。”
　　对於以往一听就觉得是官方交际用词的“虚情假意”，桃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道谢。

　　交谈进行中，不知不觉已经进入班级。两人结束掉话题，分别走向自己的课位。
　　透过窗户看外面，总觉得雨后的天气比平时略晴朗一点，让人产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心情。
　　正在这时，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广濑，随意地把书包往课桌上一丢，发出“砰”的一声，打断了桃刚刚酝酿起来的情绪。
　　“早啊凉宫，作业本借来参考一下呗？”
　　不等桃搭话，一只手已经拦到她和广濑面前，吓了他们一跳。
　　“不——行——”马场一手叉著腰，一手接住桃刚要递过去的作业本，“广濑这个人啊，怎麼总是这样，凉宫同学绝对不可以同情他喔！”
　　“切，我只是参考一下嘛……”
　　“不行不行，好孩子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呜哇，真残忍～～～”广濑愁眉苦脸地发出悲鸣。
　　桃看着身边像小孩子一样吵嚷着的同学们撇了撇嘴巴。不过，那些日常的无用喧闹，其实也并不怎麼讨厌。
　　楞了半晌，她忽然在这一刻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做不完的工作什么的，偶尔依靠那些（不中用的）家伙们一下，说不定也不错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