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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倾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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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若木鸡的捧着这枚灵丹,一时之间觉得重的仿佛就快拿不住了!还魂丹是国师十几年心血造就。罕世珍贵。独一无二。我脸色蓦然一变:“国师,这!!”
他说:“此丹是在你保命时用,你好生收着便是。”
“可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他微微一笑,火光中眼若星辰:“再珍贵的东西又怎及人珍贵,你的安危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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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睡得沉沉安稳。
昨夜国师用软藤替我编了一张简易的临时床铺。裹着国师的外袍,梦里睡得香甜。尽管夜里山风冷,但国师在旁烧了一夜的柴火。只觉得暖热无比。在这荒僻冷山上,竟比过去罗帷锦被之中还睡得安适。自从外婆过世之后,感觉好久没被人这般细致照顾过了。
久违的安稳,一睡便到了天明。
醒来时国师正在编滕绳,见我睁眼,温润一笑:“你醒了?睡得可好?”
我揉揉眼坐起来:“你没睡吗?”
他说:“困时也打了几个盹。”拉了拉藤绳强度,一笑:“好了,这个长度应是够了,一会我们便下去。”
我见他脚下已是蜿蜒着重了高高的一叠藤绳,拉过他的手一看,十根手指皆是红肿破皮。过去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此刻却这般摸样。
见我怔着,他抽了手回去:“以前没做过这等粗活,偶尔锻炼一下也好。不必挂心。”话虽这般说,但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瞄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拎上了藤绳。他便带我去了西边崖。
探头望下去,果如国师所说,百米以下的壁石上有一处窄窄的峭台,旁边有横生的古松,隐隐能见古松底下似乎有一处洞穴。几颗小石砸下去,沿着古松枝干塔塔塔的落在洞口旁。不时能见扑棱棱的飞出什么东西来。
国师说:“别无他路,唯此洞可以一探。下方有隐约瀑流之声,或许能有路可行。”
下方云雾缭绕,我耳力不及国师,听不到什么隐隐瀑流,但是他既如此说,那便是没错了。只是我有些眼晕,本来不恐高,但是在这万米悬壁之上。本能的还是害怕。
我青着一张脸问国师:“我们是用这藤绳爬下去?”就是身子最健硕的时候,要让我抓着绳子在悬崖上攀爬百米已是不能。现在体虚无力更是不行了。
国师也知道,所以直接说:“我背你下去。”
我脸蓦的一热。我就知道……
我支吾道:“那…那国师的腿也不是很好。能,能行吗?”
“不用担心。”
我还是有些踌躇“那……”
他灿然一笑,一语道破了我的心思:“小如,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羞涩。”
我一时间觉得连耳根子也火辣辣起来。索性默了声,任他安排。他担心我抓不稳他,用外袍裹了我,用几道藤绳牢牢的把我绑在了他背上这才放心。
我从来没跟国师这般紧密接触过。整个身子牢牢的贴在他背上,还能嗅见他颈边散发出的淡淡气息。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处在了高热状态,不断向着全身蔓延。
国师绑好了我,把长藤系在了一处松根之上,下放好了藤绳,问道:“准备好了吗?我们下去了?”
我埋头躲在他颈后唔了一声。见他轻轻一笑。这才拉了拉藤绳,试了一下牢固。便沿着绳子攀爬下去。
我眼睛不敢往下瞄。无尾熊一样紧紧抓着国师,有绳子绑着倒也不怎么害怕。跟国师贴得很紧,所以能感觉到他体温不断的上升变化。听着他越来越粗重的鼻息,我只觉得心里紧了又紧。
国师主攻的是心法内功。过去这么多年,不良于行一直坐在轮椅之上。体力方面向来不强。尤其是下盘力弱,腿好了也不过数月,怎能与常人相比。让他背着我攀爬峭壁,对他而言不是一般的吃力。
这个时候,我才有了一丝悔意。边疆老人和古老前辈不会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我又何必非要坚持现在下山?
国师的鼻息一声比一声重。每一声都像打在我的心口。山风疾寒,他颈中热汗仍是一行行的下滑。我怕他分心,连一句关切的话语都不敢问他。
只觉得时间是煎熬。
待终于下到峭台,他解了绳子放我下来。嘴中仍有粗喘。我这才有机会抓着他问道:“你还好吧?是不是很累?”
他袖口轻揩面颊,自嘲一笑:“惭愧,区区一段山壁,竟这般狼狈。”
我才惭愧。我问他:“我不是很重吧?”
“还好。”没想到这时候他居然还有心调侃我:“若过去的你,可能会教人吃不消些。”
“……”= =||
见我窘在那,他笑了几声,说:“好了。我们先探探此洞穴。”我抬头看他,此番衣衫不整,余息未平,鬓角还挂着细细汗珠,风采浑不似平日摸样。但眼角眉梢的飞扬却是罕见,明明在这荒山野岭受着累,不一会功夫却笑了好几次了。
撩开垂吊的藤蔓,我和国师躬身走进了洞穴。
这山洞比在顶上看着来要大些。本以为不过是一人来高的一个洞穴,实际内部竟有两米多高。光秃秃的内岩壁弯弯斜斜的向内伸展。光线不及,双眼还不能适应,一时看不得太远。
不过刚进洞口。只听顶头扑棱棱几声,飞出了不知什么东西。电光火石之间瞄见了一团灰扑扑,毛耸耸,丑鼻利牙的东西。只吓得啊呀一声大叫。跌在了地上。
国师一个蹿步过来:“怎么了?”
这一急吓,冒了一身的冷汗,我估计脸色都快白得脱色了,抖着嘴唇说:“那…那是……”
“山蝙蝠?”国师转了转神色:“你怕蝙蝠?”
“不是……”
其实我平时最怕的是耗子,贼眉贼眼,尖嘴灰毛。什么地方都有它们的身影,无论是下水道,垃圾堆,还是尸体里。它们阴暗,狡黠,又肮脏。每一次看到我都觉得毛发顿立,全身起鸡皮疙瘩,心里毛抓抓的。
这蝙蝠又最像耗子。刚才咋一看到。冷不丁的吓着了。
拍了半天胸口,心跳才渐渐回了位。抓着国师的袖口站起来:“没事了。”
国师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看了我几眼,才道:“那走吧。”
谁知道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眼睛渐渐适应了洞内的灰暗。和国师刚走了没几米。冷不丁瞧着那黑暗深处一双双闪烁的小眼。定睛仔细一瞧。那地上,墙上,壁根,爬了少说也有几十只耗子。
许是没有见过什么人,也不受惊,拖着黑区区的长尾巴,悠闲悠闲的爬来跳去。
我瞬间如遭雷击。比一只耗子更可怕就是一地的耗子。过去从电视上看到密匝匝的耗子群都觉得恶心得看不下去,这会亲眼所见,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场面了。
暴了几声惨叫,我几个蹦子蹦到了洞口一处石头上,把头埋到岩壁那面,连看都不敢看了。
不知是不是动静太大,吓到了国师。隔了半晌,他在我背后拍我,听声音很是哭笑不得:“小如!”
我一阵阵哆嗦。听他轻声问:“你怕鼠?”
我说:“那东西太恶心了。我不过去了,我再不过去了。”
他竟然笑了起来。我心里又是怒又是羞,人总有一两样怕的东西吧?就像有人恐高,有人怕蛇。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还笑得出来。
他说:“能见到山鼠是件好事,洞内潮湿,附近一定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源。这个洞穴定不是一处死穴。我们一定得过去。”
我泪一下滚了出来,平日我再无别的惧怕,唯独老鼠这东西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过去被调皮的男同学挑着死鼠惊吓,我躲不过也只得一头撅过去了事。这时候哪还顾得着丢脸不丢脸。只一个劲的蹲在岩石上猛摇头:“打死我都不过去,我不过去!”
他见我眼泪掉了出来。笑容顿时敛住了,神色凝重的俯下来,抓着我手:“小如,你不要怕。”
我揩了眼角泪水:“我怕。”只觉得若是让这些恶心的东西跳到了身上,我宁愿一头从这山崖跳下去算了。要让我过去,说什么我也不过去。
他安抚的环着我的肩,顺着我的头摩挲了几下,轻声道:“别怕,我已放了蛇香开路,这些小畜生是不敢靠近的。”
我稍稍松了口气,他见我面色有了些松动,转过身去:“上来,我背你走吧。”
我十分汗颜。一路累得国师。爬山崖不说,这会连个平路也不能走了么。犹犹豫豫的站起来:“算了,我,我还是自己走罢。”
他问:“能行吗?”
我点了点头。往洞壁那方看了半晌,似乎真没什么动静了。于是这才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正要下去,心头还是一紧,不放心的加问一句:“它们真的靠不过来了?”
“真的。”
“那好,那好。”我脸色不大好,正要跳下岩石。壁洞突然又一声扑棱棱的扑翅声。我惊得又蹲了下去。
国师失笑的叹了口气:“还是我背着你吧。”
我红着脸没说话。他摸了摸我的头:“适才我只是说笑,小如你很轻。我背你无妨。”
“上来吧。”
我犹豫了半晌,还是趴到了国师背上。
他背着我一路摸摸索索的走,趴在他背上我感觉安全了不少。途中真未再听到别的声音。周围格外安静起来。我太过紧张脸埋在国师背上不敢看,但是感觉上应该是没有鼠群匍匐在周围了。就连那不断扑腾腾的蝙蝠声也渐渐消失。
只是隔了半晌听国师艰涩的跟我说:“小如,你别太紧张。我快不能出气了。”我这才惊觉双臂一直死死的勒在国师脖子上。
我顿时大窘,连忙松了手臂:“对不起…”
他长了口气,笑道:“这才知道你还有这般摸样的时候。”
我顿觉更加汗颜了。只听他说:“洞中深邃昏暗,你取了我怀中的火折子照明吧。”
“恩。”我探探索索的把手摸到他胸前,摸了好一会,才摸到了衣襟口子,从里面探进去,觉得这个过程漫长有些耍流氓的嫌疑,抓住火折子便烫手一般迅速的褪手出来了。听得他又是一阵轻笑。面上只觉得烫了又烫。
火折子并不能长时间点着。我只得隔上一会再擦一次,以便让国师辨路。
山中幽深坎坷。道路不平。岔路极多。国师辨着空气的湿度而择路。一会急下,一会慢上。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一下一下的打火,国师让我省着一些,尽管如此火折子内的火药还是渐渐的快要用尽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被国师背在背上,我还是觉得无比的疲软,身子滚烫滚烫。胸口像闷了一团泥。火光一下一下,幽暗的洞穴忽闪忽闪。周围一下亮一下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我才跌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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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四周是沉沉的漆黑,唯一能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动了动,已被察觉。耳边是国师的声音:“你醒了?”
“恩……”对记忆的突然断层我感到有些茫然:“怎么了?”
他没说话,我探了探四周:“什么时候了,还在洞里吗?怎么这么黑?”
他恩了一声,说:“应该是亥时了。”
“亥时?”我吃了一惊。那已经是深夜了啊。感觉自己还被国师抱在怀中,我有些不太自在,想脱出身来,一抬手竟觉得无比的沉重乏力。头顶一阵昏沉。明明一整天都挂在国师身上,怎么还这么累?
国师又紧了紧手臂:“别动,你现在身子很寒,这样暖和一点,你昏迷很久了。”
我有些发怔“昏迷?我怎么会昏迷的?”
默了一阵无声,国师才缓缓又开了口:“你现在底子已经很差。山中空气稀薄,又遭寒,这两日你没怎么果腹。又被一番惊吓。所以受不了。”
他掏了什么东西出来在我手上:“你赶紧吃点东西。”约莫感觉了一下那东西,应该就是国师昨天收在袖中的一枚鹰蛋。
捏着那枚蛋我觉得沉甸甸的。这两日我没怎么果腹,他更没怎么进食,还背着我费了不少力气。我说:“我不饿,还是你吃吧。”
“你不用管我。”
“我真不饿。”我倒也没说假话,也不知是胃口不佳还是饿得太过,真没什么进食欲望。
他声音听起来有了些怒火:“这个时候你就别再任性了!”
他极少这样疾言厉色,我不再言语。能感觉到他现在情绪的不稳。他应该是在担心我。估计我的情况真的不是太乐观。脑中响起边疆老人说我现在的状况已是积重将崩。其实我自己并非是没有感觉的。自从连连几次受伤以来,感觉身子像是一点一点被掏了空。时常的惊悸和气歇。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体质在一直走下坡,越来越虚弱无力,连一些日常之事,也常有些力不从心之感了。
我思忖了片刻,开口问他:“国师,你跟我说实话,就算没有这次天劫。我是否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身躯微微一颤:“若我长期调理,会改善一些。”
“是吗?”
“是。”
他说:“这段时间你总折腾自己,所以才会日渐严重。以后都不要再任性糟践自己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执意拖着病体出走这事。现在想来,不知道国师背后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神。
“对不起…”
“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些。”
“恩。”我也不想再继续让他操心,乖乖的把蛋给吃了。
良久,我跟他说:“国师,你不用再找路了。我不急着下山了,我们还是等边疆老人他们来接我们吧。”
“你现在情况还是早一点回府为好。我们还是一边寻着,一边等师父他们。”
我就是不想他再拖着我这么累。我拉着他说:“国师,不要紧,你不要太担心我。我还扛得住,况且……生死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小如!!”
我叹口气:“过去我总在想,我跟这个世界一定是八字不合,总是这么倒霉。结果真没料错,果然连天都排斥我。”苦笑几声自嘲道:“不过塞翁失马也焉知非福,我总觉得小喜之身若一死,或许我就能回到我原本的世界了。我的爸妈虽不好,但是我还是想他们,想我爸,想我妈,想我刚出生的弟弟,我一次都还没抱过他……”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忍不住眼角带泪,我忍了忍。
感觉国师的身躯也在颤颤发抖。我手按在他手上安慰道:“所以,国师就不用太担心我了。一切顺其自然就是,天劫也好,油尽灯枯也罢,逃不过就罢了。过了这一遭,说不定我就回家了,不见得就是个坏事。”顿了顿,我由衷道:“不过国师对我的照顾我会一直记得的。”
好一阵子的静默,黑暗中听不到他说话。
“小如。”过了良久,他在我耳边哀哀低语:“若连你也去了,我又该何处寻归处?”
这一声凄楚,惹得我心中乱了一片。艰难了半晌才平定了声音:“国师说笑了,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守着你,有玉竹夫人,有公主,有边疆老人,有易山,还有臭豆腐上官燕他们。”
“我娘常伴青灯,盈盈有臭豆腐相伴。上官燕有鬼见愁作陪。却是各有各的世界。”
我知道国师的意思,心头的酸楚难掩:“国师的才貌还怕无人相伴吗?”其实我本也配不上他的……
他抱紧了我,说:“只愿一人长相伴。”顿了良久,又说:“你说你想要一个普通简单的人,彼此公平对待,灵犀相通。我们又未尝不可?”
我只觉得国师的话就像一枚重弹,瞬间冲击我的心防。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寒冷的深夜,他裹我在怀里,用身体替我驱寒。黑暗中我们看不见彼此。温暖却像是唯一的依靠。
他开始在我耳边轻语,我安静的听着。感觉上像是被他牵着手,透过了层层的纱幔去碰触他最还原的自己。他说:“我也是个简单的人,只渴求最平凡的梦,却总是不及…”他讲了很多他过去的事情——他小时候没有爹妈的凄凉;腿疾而感到屈辱的内心;天山上的漫漫孤寂;内心对亲情的渴望;到四方城寻亲的惆怅;夹在朋友和亲人之间的痛苦;
过去一直觉得他高山仰止,遗世独立,让人不可企及。现在听着这番耳语,才觉得他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风光和超然。却像一直深陷在泥淖里不断的挣扎。那些清冷,孤傲或许也只是自我保护的伪装。
倾听之下,我心早已凌落一片,痛得无以复加。
他说:“这么多年来,除了易山为伴,再无嘘寒问暖之人。直到你到了府中,总是在为我奔波劳累。过去极少受人关怀。纵始有,也夹杂了太多的恩怨情仇和利益权衡。我欧阳明日这一生总是在失去,到现在我不想连你也失去了。”
他又说:“以前我总希望有个爹,现在有了爹,我又痛恨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爹。可是我再怨再恨他终究还是我爹。他纵有千万个不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也只有受着,护着。岂可任人伤害,岂可不孝。我知道你一直怨我在有棘山弃你。可我又有什么办法,纵是豁了性命,我也不能让我爹陷入危难而不顾,我不能做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
国师的话音在微微颤抖,没有一次让我如此清晰的感觉到的他痛苦。脑中突然划过了原剧里他最终缓缓倒在欧阳飞鹰掌下的画面,想起他弃了自己和女神龙的性命,却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救回欧阳飞鹰的画面。
突然觉得心若刀刮一样,霎时间已经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