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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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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
太一仙境脚下,百里屠苏对着村口的侠义榜单长长叹了口气。
陵越少见他这般无奈的神情,不由诧异问道:“何事烦忧?”
百里屠苏抬手扶额:“劫匪一事未解决,无赏金可取。”
“……去吃饭时,银钱我付便是。”
“好,不与师兄客气。”
“师弟下次寄信回山,记得附上三支苍龙角,芙蕖想要已久。”
“……”百里屠苏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陵越一时不查,几乎与他的鼻尖撞在一起,立刻站定了脚步。
“金创药三副,扶元散五副,师兄打算何时还?”
两人在馄饨摊子前面对面站着,清晨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树梢上,暖暖地照在两个人之间,晴空中有流云的影子飘过,街道上的人声也逐渐熙攘起来。
那时候,没有什么天墉城的掌门人,也没有什么四处漂泊的侠客。
摊子虽小,馄饨却着实不错,皮薄馅多,满满当当簇拥在一起,仿佛轻轻一咬就会流出汤汁来。
几番兜转,年华逝水,竟还有同坐一席,同吃馄饨的缘分。
想那道教老祖宗元始天尊,因象征天地日月混沌未开,于是每逢他的诞辰,也不过是用这一碗馄饨来祭奠罢了。
然而陵越吃到一半,却不知想起了什么,起身向摊主一问,才知今日已是二月初十。不知不觉间,竟在那琼华幻境中耽搁了整整五日。
他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忙取出银钱往案上一掷,而后冲百里屠苏一拱手:“师弟,我有事先行一步。”
百里屠苏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多问,只点头回礼:“师兄珍重。”
就此分道扬镳。
下次相见,还不知是何时,于是,是否道一声再见,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待陵越足不沾地的离了摊子,百里屠苏才放下筷子,回首相望,只见那个修长的背影匆匆转过一条街,转瞬便望不见踪影了,然而晴空之中,却有明亮的剑光一闪,随即隐没。
再转过头来,木桌对面,依旧摆着那半碗馄饨,竹筷轻轻搭在粗陶碗沿上,金澄澄的汤汁还冒着热气。仿佛那人只不过暂时离去,即刻便会回转,却又像是,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
陵越一路御剑飞驰回山,刚行至山门前,却被守门的弟子拦住,连声问他究竟是何人,何事前来天墉城?
他此刻一身短打,掌门袍服早丢在了太一峰上,连头发也只用布带随意扎起,刚入门的守门弟子不认得亦属寻常,然而被这样盘问,未免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此刻若要解释,免不了又要多费口舌,眼见阳光越升越高,陵越当机立断,祭起剑诀便直往山巅冲去了。
他道法精湛无匹,众人只瞧见眼前一道清光闪过,来人已不见了踪影,惊诧之下,忙纷纷奔去鸣钟示警。一时间,只听得山下一片钟声大作,长剑如乱雪般锵然出鞘,伴随着嘈杂纷乱的人声:
“诸位同门戒备!”“有人私闯天墉城!”“休要让贼人跑走!”
双足刚沾到临天阁前的青石阶上,里面也早听到了警钟声,一列紫衫弟子提着剑冲出门来,为首的修易刚喝了一声:“什么人,敢擅闯天墉城!”待瞧清面前之人后,脸上神情立即变得惊诧非常,连舌头也打结了:
“掌、掌门——!”
四面围上来的弟子们,全被那一句“掌门”镇得呆在原地。陵越一眼扫过去,忍不住心中暗骂这群弟子们,遇上这等小事也守不住阵脚,当真胡闹至极。
后来芙蕖听闻此事,忍不住笑出声来,对陵越道,这可不怪他人,你不告而别,随意下山,又私闯回山,还把先辈们定下的规矩全部改制,天墉城历代掌门中,若论起胡闹来,谁比得过掌门师兄你啊?
而那时的陵越,却全然想不起自己行止装束有多么不同寻常,即便是形容狼狈,衣衫沾尘染血,依旧气定神闲。一挥手间,先教人撤去了警钟,而后寥寥几句,遣散围堵门前的各部弟子,轻而易举消解了这场乱局。
步入临天阁时,各长老执事,已在地下黑压压站了一片。外面因有人私闯入山闹成一片,里面倒是镇定的八风不动,只见威武长老正拖长了声调,一字一顿地道:
“天墉城历来以剑术最为擅长,无剑何以载道?陵越掌门意欲叫门下弟子研习别种兵刃,老朽实不敢苟同!”
玉泱站在下首,被句句诘问迫得无言以对,他为人拘谨少言,心中虽有万般念头,却难以顺畅说出,芙蕖却是眼尖,一眼瞥见负手立在门边的陵越,险些笑出声来,忙冲玉泱眨了眨眼。
玉泱依旧不明所以,然而见到芙蕖的笑容,心中倒生出无限的勇气来,语声也抬高了几分:“威武长老,弟子以为,天下武学,并不仅仅拘泥于剑术。此刻掌门还未到来,各位请少安毋躁,等掌门到时再行定夺如何?”
他此番话说的甚是得当,不少人低声附和,连立于门前的陵越,亦是略微点了点头。
而戒律长老在旁听了,却冷哼一声,一拂长须道:“每月逢十,乃是临天阁议事之时,身为掌门不仅迟来,还由弟子代为传令,当真是无视法度至极!若过了辰时还未到来,此事便做不得准,往后也休再提起!”
他执掌门派戒律多年,为人最是方正刚硬,几句话掷地有声,连掌门也一并骂了进去,当真是毫不容情。
玉泱一时语塞,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却听到一个清朗声音遥遥响起:
“戒律长老言之有理。”
抬头看时,恰恰与缓步踱入殿内的师父目光相对,只见他一双眼中锋芒内敛,多少年的风霜磨砺全沉淀其中,凝作令人心神安定的光华。
“有事耽搁,是以来迟。待今日事毕,当会自请责罚。”
此人根本不需华服绕身,美玉相配,宝剑在手,随处往哪儿一立,便自有一种凌霜傲雪的风华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陵越语声波澜不惊,在临天阁前站定,目中仿佛还带了一分笑意:“以剑载道,自是不错,然而天下万种兵器,皆殊途同归。肃正师伯若难以深信,陵越愿亲身与师伯讨教。”
威武长老平生亦是爱武成痴,听陵越此言,当即笑哼一声:“多年不见你亲展道剑,老朽自是求之不得!”
他此言一毕,当即将繁重外袍脱下,拔剑凝立于大殿中央,众人纷纷向后退却,为两人空出位置。
陵越走上前来,冲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抬手行了一礼,那时他并未携剑,手中却像是握住了一痕最锋锐不过的清光。
***
又是一年初冬。
天墉城新入门的弟子们早已不必非得习剑术,长枪软鞭,阔刀匕首,全可随心修习。
听闻天墉武学冠绝天下,慕名前来拜师之人,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几名年迈的长老气得再不理门中事,与前代执剑长老一般,全隐居昆仑山间去了。
而这些微不足道的抗议之声,根本阻挡不了时代的更迭变迁。
数百年的传承固若磐石,稍微更改半分,已是了不得的举动。如第十二代掌门陵越这般大刀阔斧的打破法度,当真是空前绝后唯此一人。自是在天墉史上,被浓墨重彩的书写了一笔。无论是赞同也好,非议也罢,这位颇有点传奇意味的掌门人,全部将这些视为无物,不作半句解释。
只有他唯一的弟子玉泱偶然问起时,他才淡然言道:想做什么便去做,管他人如何评说?
某日清晨,早已长成青年剑侠的玉泱步入祭剑阁,发现其中又是空无一人,唯有案上搁着一张对折整齐的素白纸笺。
妙法长老芙蕖跨过门槛之时,正瞧见他手执纸笺,立在原地发呆,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开口问道:
“玉泱,你师父又去了何处?”
“弟子……弟子也想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