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鹰与萤火虫》猪美美

17、第十七章

　　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间我曾经住了十二年，熟悉无比的房间，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感觉这么不真实，好像这几年在京都的生活和那一场亡命奔逃，都只是做的一个梦而已。

　　拉门被打开，乳娘带着侍女，端着食物走了进来，“少爷今天的气色不错。”带着宠溺的语气还和当年一样。

　　我笑了笑坐起来，肋下和右腕上同时传来的疼痛，让我立时找到了真实感，原来果真不是梦，我经历过了，然后又活着回来了。

　　“少爷别动，让我来。”乳娘卷了厚厚的被子，搁在我腰后垫着，亲手端了清水用具给我洗漱，又奉上粥食喂到我嘴边，就像我小时候她做的那样，“夫人在佛堂早课，一会儿也要过来看望少爷，您先喝点粥，这是小夫人（我小姨）天不亮就起来煮的。”

　　太好了，我终于又做回我贵族家，被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少爷了。于是，我立刻神气了起来，“藤崎助呢？怎么一早没看见他？”

　　“他身上有伤，没办法继续照顾少爷，所以大人给您安排了个新的死士，少爷可要看看合不合心？”

　　“嗯，让他进来吧。”

　　侍女应声拉开拉门，一个身材高挑，体格壮硕，五官秀丽，皮肤白净的年轻武士走了进来，他恭敬的匍匐在我面前，“高桥骏见过主人。”

　　“抬起头来。”

　　高桥骏闻言缓缓的抬起头，目光却依然向下，不敢与我对视，这是作为奴仆应有的礼节，这方面他做得比藤崎助好，再加上外形也比他强多了，初步认定我比较满意，于是进一步问道，“武士与死士有何不同。”

　　“回主人，死士终身只认定一个主人，为主人生，为主人死。”

　　我伸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的目光直视我的脸，然后看着他白净的肌肤上，渐渐漫上一层美妙的胭脂红色，使整个人看起来越发的漂亮了。终于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不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在乎男子的相貌了，眼前这个还算差强人意。

　　对乳娘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以后不用来伺候了。”然后冲高桥骏一指，“你给我更衣，然后和我一起去见我的父亲。”昨晚下船到家，已然是深夜，也没好好与久别的父亲详谈。

　　收拾停当，我在高桥骏的搀扶下，步向父亲居住的院落。我的伤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好，却也并无大碍了，想我们脱险后，一路乘着小船，后来又换乘大船到了海上，再乘坐龙家更大的商船，经由海路辗转回到九江这里，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而且一路上由‘高人’的另一个夫人照顾着。说到‘高人’的另一个夫人，脾气虽坏了点，人也凶了点，但医术着实了得，藤崎助那七零八落的骨头，经由他拼拼凑凑的居然都规整好了，小河章那差不多开膛破肚的大刀伤，经由他缝缝补补，到九江下船时，已经是没事人一样了。这般医术，着实叫九兵卫汗颜了好一阵子。

　　到父亲处时，他正在廊下等我，现在正是深冬，虽然九江的冬天没有京都那么冷，但昨晚刚刚下了一场薄雪，廊下还结着些冰霜。

　　我加快了步子走向他。

　　越来越清晰的看清他的面容，我心中阵阵难过，当年走时记得他尚是一头乌发，而今竟然已经两鬓霜花。“父亲。”

　　“外面冷，进屋去说吧。”他当先转入屋中。

　　屋中早已摆好热茶，和我往日爱吃的点心，“这一路辛苦了。”

　　“相对于路上的辛苦，担心父亲大人，更加让人煎熬，真害怕父亲会去远征中原。”说着，竟觉自己眼眶湿润了起来。

　　他爱怜的摸了摸我的头，“差一点就去了，后来收到你差人送来的刀和话，才改变了心意。”

　　“我的刀和我的话？”

　　父亲取出我送给‘高人’的那把‘云影’刀，给我插在腰间，“你差那商人来给我说，让我相信你，如果你不能保护自己，那么就更没有可能承担起这个家，没有可能在将来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儿。”

　　我心中一凛，躬身道：“是的父亲，儿子做到了。”

　　一向不拘言笑的父亲，这一次我在他脸上看见了笑容，“以后落在你肩上的担子会更加沉重，只有最坚强、最勇敢的人才能驾驭的了。”

　　“是的父亲，我会更加努力。”我想了想，问出心中一直困扰着我，想不出破解之法的一个问题，“神原将军看中了咱家的九江湾，父亲打算要如何？”

　　“为父已经将九江湾湾中的海水卖掉了。”父亲眼中闪出一丝狡黠。

　　“湾中的海水？”这是怎么个卖法？而且又是什么人敢买？

　　“海岸之内的土地依然是咱家的，沾着海水的沙滩和礁石，以及海湾里的一切都是汉商龙大官人的了。就在昨晚已经签署了凭据。”父亲的大手，在我的头上顿了顿，缓缓拿了开去，“你和松平忠次殿下既然都信任他，而为父也别无选择，”他叹了口气，“那个人我看不透，但愿我没有做错，不要没给了虎却便宜了狐狸才好呀。”

　　父亲后面的话，我没注意听，我正在回想他那个护院说过的话，“我的主人是商人，只谈买卖。”真是好买卖，他给了我一个暗示，然后我自己拼着命跑出了京都，最大的凶险自己承担了，他来回跑了两趟腿接应了一下，然后就得到了将军威逼恐吓甚至差点兵戎相见都没能得到的东西，真是好个商人，做得好买卖呀。不过他也得能吞得下才行。

　　“我去见见那人。”我现在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好像吃了一个大亏，但似乎又占了个大便宜，真搞不明白了。还有他这个人也让我越发好奇，以及他一个商人又打算用什么样的手段去对抗幕府将军大人，更是让我好奇到心痒难搔。一定要去见见他，迫不及待，立刻就去。

　　天很高很蓝，云很淡很白，海水轻轻浮动，涛声隐隐。铺着一层薄雪的沙滩上，三个男子手挽手边走边聊。一个飘逸如仙，一个清秀温和，一个俊朗不凡，衬着这景色，美得好似从画中走来的，我忍不住屏息看着，半晌才想起来此的目的，大步追了上去。

　　他见到我来，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用他那特有的炫目笑容，让我先看傻掉，然后道：“伤还没好，不该到处跑的，小心伤口又裂开。”

　　我定了定神，暗自告诫自己，眼前这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人精，千万别被他这无害的笑容给糊弄了。

　　“听说您买下了这湾中的海水，莫非是为了这湾里的珍珠。”

　　“珍珠虽好但毕竟是有限的，我想在这里建上码头，再建一个造船厂，我要造这天底下最大的船，往来于海上，运载贸易整个东亚的货物，甚至远渡大洋，前往更遥远的欧洲，运去亚洲的丝绸陶瓷，换回黄金和香料。”他眼中光芒闪烁，仿佛那海面上正铺起一条黄金之路。

　　我吞了吞口水，“东亚？欧洲？没听说过，是很远的地方？”

　　“这个世界是很大的，我们眼中所见的不过是它冰山一角而已。”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所知的也不全面，有生之年还要继续探寻。”

　　“您可知道神原鹿之介虽然与您的目的不同，但他也想要这个海湾。”我盯着他道，很想在他脸上能看到一些慌乱的迹象。

　　但可惜没有，他依旧气定神闲，且答非所问，“你知道我给他送了一万贯铜钱？”

　　“嗯。”我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如果我给了你一万贯钱，你会怎么样？”

　　“那我就想从你那里再要他十万贯。”我毫不犹豫的道，随即自己也是一愣，“那他就有求于你了。”

　　“哈哈，聪明，他只要动了贪念就输了，可他恰恰是最贪婪的人，所以他已经输了。”

　　“那一万贯铜钱中，还藏着什么我没想到的玄机？”这个人的心思实在是太可怕了，别人一箭双雕也算是难得，他那一万贯铜钱，目前看来就已经是埋下了三个套子，专等人去钻了。

　　他冲我眨了眨眼睛，竟有几分小孩子做游戏赢了的那种可爱的得意模样，我一时又有些迷糊了，明明是同一个人，但每次见他却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平庸的、高深莫测的、清秀的、狡诈的、温和的、智慧的、安心的、可爱的，我想我为他着迷了。

　　我迷糊这会儿，他挽着他两位夫人的手，转身继续行去，“锦堂，仁华，看这里真美，这里是个开始，我们可以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了。等到那一天，我就真正能保护你们，不论是谁也再不能动你们分毫，就连他也只能乖乖的做小三，好吧？”

　　“哈哈。”

　　“哈哈。”

　　小三？原来他还有个怎么厉害的三老婆。说得神乎其神的什么东亚、欧洲，最后又扯到风花雪月上去了。诶，等等，等等，我开始琢磨起来，高人姓名应该是上龙下跃，曾经在神原长春那里看过的那本书，好像也是……，那本书如果就是眼前这个人所著的……，而那本书中大半所述的不是贸易赚钱，而是更深刻的东西，比如治国安邦。

　　我的嘴咧了起来，“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