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鹰与萤火虫》猪美美

13、第十三章

　　“……那马场道雪给他义父马场职代出了个主意，以水浇铸城池，坚守不出。想那青森的冬天滴水成冰，挂满坚冰的城墙用巨木也撞之不开，但我们勇敢执着的神原少将军并没有气馁……”

　　“……一直到盛夏时节，我们把腐烂的尸体，恶臭的粪便等物丢入城中，马场职代那个老匹夫终于坚持不住了……”

　　长谷九兵卫带我来到一家布置简陋的居酒屋，此时这间居酒屋里正聚集着许多低等武士，他们边吃喝着，边大谈在青森的经过。

　　“马场职代的这个义子马场道雪倒是个有勇有谋之人，这次神原信常俘获的人中可有此人？”这些人都是随神原信常征伐青森的武士，从他们口中说出的经过，虽然也不免有夸大之词，但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

　　“并无此人。”长谷九兵卫肯定的答道，“我昨天就问过他们了，说是他重伤之后，带着部分人马逃到更北面的荒原去了。”

　　“可惜。”我摇头叹道。

　　“我今天请您来这里，看的不是这些人，而是另有其人。”

　　“哦？”

　　“差不多就快来了。”长谷九兵卫向门外张望着，不久就轻声道：“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青年武士模样的男子，踏着黄昏的夕阳出现在了居酒屋外。他的身量很高，跟藤崎助有的一拼，只是略瘦一些，相貌生的也不差，但第一眼就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刀。

　　一般武士都会有一长一短两把刀，短刀叫肋差又叫切腹刀，顾名思义是武士用来切腹自杀的。切腹自杀是一种神圣的死法，只有拥有武士身份的人才可以做，像长谷九兵卫这样的人他只限于家奴的身份，所以只有我赐给他的长刀，而没有肋差。长刀叫太刀，这是真正用来御敌的刀。这两柄刀一般武士的习惯是将它们刀锋朝下，插在左侧腰带上，当然左撇子除外。但这个人却只有一把刀，而且那刀是绑在背上的，看其长度似乎也较寻常的刀长出许多。

　　他走进店中，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店家见他坐定，也没有询问，直接端上一陶罐白饭和一盘烩菜以及一钵清水。那人便默默的吃了起来。

　　他这人很安静，自始至终都没发出一点动静，他的安静似乎也感染了店里其他的人，那些嘈杂的武士也安静了许多。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抑制住心中的亢奋，压低声音问长谷九兵卫道。

　　他却回了一句，“主人，您还剩多少钱？”

　　所幸那人没有吃太久，他很快就把所有食物一扫而光，然后解下背上的刀。我这才看清他的刀，原来是比别人多加了一个半米多长的木质刀柄。

　　这时在座的武士，有几人站了起来，各自拿出十几、几十枚不等的铜钱，放到他的桌上，然后走到居酒屋外的空地上。

　　那一言不发的男子跟着走了出去，一场武士间的比武开始了。

　　平心而论，他们这种比试比我们通常练习中的切磋要凶险的多，因为我们切磋时是带着护具的，刀也多用布缠上，这种比试更像是决斗，刀枪无眼生死无算。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真正看武士间的比武。这是对视觉和心理的强大刺激，也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武士的生活与他们精神的真谛。

　　当鲜血飞溅，当残缺的肢体滚落在地时，受伤的武士没有哀嚎，观看的武士也没有试图阻止，他们只默默的将伤者抬到一边进行简单的包扎止血，然后下一个又会提刀走到对手面前，镇定的弯腰行礼，然后冲上去……

　　直至这场比武结束，整个过程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既是残酷的血腥，又宛如一种神圣的仪式。

　　“武士的生命就是如此，眩美如樱花盛开，凋落也如花。”长谷九兵卫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显然这种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为这种无意义的比武送了命值得吗？”

　　“这种比武都是自愿的，据说在这种生死一发之间，才能磨练武士真正的实力，同时挑战并打败实力比自己强大的，级别比自己高的武士，也是武士的荣耀和骄傲，更是成名和提高身价的途径。”

　　最终获胜者是那个用加长木柄刀的武士，他收回刀，刀尖冲地向落败的武士们鞠了一躬，代表着整场比武结束，落败的武士们抬着伤者，转瞬走的一个不剩，店铺里的其他武士也陆续离开。

　　独剩下获胜的武士，他依然沉默着，掏出块干净的白布，仔细的擦干净刀上的血迹，重新绑在背上，转回店里来，把桌上的铜钱，分出三枚摆在一旁作为饭钱，其余的都收进一个简单的粗布钱袋里。收拾停当后，转身向店外走去。

　　“等等。”我出声叫住他。

　　他停住脚，回头打量了我两眼，沉声道：“我不和不是武士的人比武，也不和女人动手。”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时，首先是长谷九兵卫突然发出“扑哧”一声，接着是藤崎助那里“呵呵”一声。

　　我大怒，反手抽出长谷九兵卫的腰刀，一刀劈在桌子上，将那硬木桌子生生砍成了两半，“混蛋，他还挺傲的。”

　　我这一刀的威势总算是镇住了长谷九兵卫，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他的名字叫小河章，是隶属于森家的武士。”

　　“森家？”这个姓氏似乎有些耳熟，却记不起来了。

　　“主人可听说过二十年前倭国声名赫赫的三把刀？”

　　“略有耳闻。”前几日从本多义久口中还听到过这个。

　　“森家的森一男便是这三把刀中的第三把，加长木刀柄的长刀，在冲锋陷阵中，犀利无匹，被称之为‘破阵刀’。这个小河章便是森一男的徒弟。”

　　我回想着刚才比武的情景说道：“太刀加长了刀柄就增大了它的有效攻击范围，如果是在战场上的话果然是比一般太刀要具有优势，以刚才小河章所表现出来的膂力看，如能骑在马上去冲锋陷阵，威力更可强上十倍不止。不过这个森一男这般有名我却怎么没听过，他的徒弟怎么又落魄到要靠接受下等武士的挑战来赚几个钱的地步？”下等武士对上一等武士的挑战，也不是轻易就能被接受的，这想也知道，不然岂不是活活累死。

　　“这件事说来话长。”长谷九兵卫耐心的继续往下讲，“森一男在十年前被神原将军派去中原，组织我国的海匪在中原沿海的行动，以及刺探天语国的情报。但三年前森一男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天语国的江南一带。森家现在的家主是森一男的儿子森尚武，我没见过，听说是个只知玩乐不思进取的人，森一男死后，森家没了海匪们的孝敬，又不得将军的重用，日渐衰落，但森尚武这个败家子却依然挥霍无度，日子终于过得捉襟见肘。森尚武有个小妹生的很是漂亮，那小妹在森一男活着的时候，原本是许配给了他的这个得意弟子小河章的，但森尚武却趁小河章去中原料理森一男后事，查找凶手之机，将他这个小妹以一千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真田家的少爷做小妾。”

　　“小河章就想靠着接受挑战来筹措一千两银子？就算他不累死，这么着也得筹到下辈子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哎，作为武士，没有上战场，就得不到主人的赏赐，其实是很穷的。”

　　“小河章这把破阵刀，依你看值多少钱？”

　　“小河章是把好刀，但搁在森尚武手里也是糟蹋了，咱们想买过来，估计不会太贵，但小河章他的未婚妻可是值一千两白银呀。”

　　“我还得管他的未婚妻？”

　　“主人心地宽容仁善，小河章定然会知恩图报，拼死效力的。”长谷九兵卫恳切的道。

　　“你这个烂好人，那可是一千两银子呀，还可能会得罪了真田家。”我对他吼道。

　　藤崎助拉住我的衣袖，屈膝跪了下来，“主人，有位先生曾经教过我们中原的一种说法，‘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一脚把他踢开，“终成你个头呀。我爹手下武士三千，要个个都像这么麻烦，那我们九江湾的珍珠都捞干净了也不够。”

　　夜深人静时，我取出去年秋，我爹让我转送给神原信常，却被我扣下来的那两颗金色珍珠，又从上次在村上宽府上拿回来的名帖中选出了一张，交给藤崎助，“明天一早将这些拿去给长谷九兵卫，让他一定给我卖个好价钱。”

　　藤崎助接过盒子，慎重的道：“主人放心，助定然送到，绝不会有失。”我的家底藤崎助最清楚了，这两颗珠子是我仅剩下的了。

　　我想了想道：“别用盒子了，用布包起来比较不显眼。”

　　藤崎助找出一块丝绸，将珠子包裹起来。珠子取出却发现盒底居然有一封信，我拿起信，只见信封上是父亲的笔记写着：神原三少爷亲启。

　　略微迟疑，随即将信封打开，取出信笺。信上这样写道：

　　我儿久治承蒙信常少爷时常照顾，守纲不胜感激之至，近得知信常少爷大婚不胜之喜，特奉上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曾听闻中原的皇帝加强了沿海的防御，使我国船舰近来屡次空手而归，守纲有心报效国家，扬我将军之神威，震我民族之声势，望信常少爷向将军推荐守纲率船远征，守纲愿粉身碎骨以报将军和信常少将军的信任与厚爱。
　　另我儿久治年幼无知，又体弱多病，还望少爷替他多多美言，放其归家，则守纲纵死他乡心可安矣。
　　平岩守纲顿首再拜

　　我闭上眼仰起头，泪水却依然止不住的落下来，落在信笺上晕开了字迹。我的身体因哭泣而止不住的颤抖，胸口因压抑而隐隐作痛。

　　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抱住了我，用力握住我的手。我想挣开那双手却没有力气，只得靠在他的怀里喘息。

　　就这样一直坐着，直到红灿灿的朝阳映上了拉门的纸扉。我坐直身子，“阿助，照原计划去做吧。”

　　“是的，主人。”藤崎助把东西小心的收进怀里，拉开拉门。

　　“等等。”我叫住他，“把你的刀留下来，外面的情况很紧张，但他们应该不至于对没有刀的人动手。”

　　他解下刀，回过身来，朝霞正映在他的身上，我发现他在这种光线下，非常的美。红红暖暖的颜色，模糊了他过于刚硬的线条，淡化了他皮肤的色泽，却凸显了他匀称的体魄，加强了他眼中的温柔。

　　“阿助，真美，今天也许不算是个糟糕的日子。”

　　藤崎助看着我，露齿一笑，“真美，会是个好日子。”

　　当藤崎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拿起他的刀插在腰间，然后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