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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组队 万籁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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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静,唯余风过竹梢的簌簌声。沈鸢偏了偏头,日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清隽轮廓。
“你怎么发现我的?”
谢怀双手交错,抱在前胸,斜倚在一根青竹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
“直觉。”
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年轻的谢怀还未曾见识,她的被动技能,便是无论身在何处,都能锁定他。
沈鸢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招牌笑容,挂起和善的面具。
“你在这里做什么?”
竹影落在他青衫上,明明暗暗,衬得那张脸上笑意愈发吊儿郎当:“这不是难得看到沈魁首训人,聆听指教嘛!”
“对了,不想笑就别笑,怪渗人的!”
沈鸢收起勾起的嘴角,这就是她讨厌谢怀的理由,他总是一针见血地戳破自己的伪装。
“你既在这,文安师妹的事就拜托你,问问师妹要不要写一纸诉讼?若师妹想写,便求一求律堂的秦夫子陪着去县尉吧!”
“秦夫子陪着,差役必是不会敷衍了事。诉讼进了县尉,哪怕夫家再推三阻四,也要让涉事的事主出面。这样一来,师妹的姐姐是什么情况,便一清二楚了。”
谢怀一脸戏谑地行礼:“果然不愧是沈魁首,妙啊!”
此事成不成,还要看文安师妹与这位姐姐的情分如何。文安师妹是否敢于前往县尉,一纸状诉诬告她的姐姐,哪怕事情被戳穿,无缘功名。而她的姐姐是否能接住这份善意,帮文安师妹圆善此谎。
计谋是简单,人心才是难算。
“不过,沈魁首指使我是不是过于理所当然,我为何要帮你呢?”
他突然上前几步,站定在沈鸢面前,微微俯身,认真地看着她。
糟了,得意忘形太过随意。这个时候的自己与谢怀根本没什么交情,两人互看生厌,除了斗嘴,没有任何交流。
沈鸢瞳孔微缩,看着谢怀的双眼,感觉自己无处可藏。
谢怀总觉得面前的沈鸢奇奇怪怪。
理智告诉自己,她种种奇怪的言语、举止很可疑,而可疑的事或人不应出现在顾鸾的身边,顾鸾不能有任何闪失。可自己内心却一直有个隐隐的声音告诉他,这就是沈鸢,不是任何人假扮的。
为此,他决定还是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倘若真得是威胁,他会拿下她的,哪怕他……
“你不仅要帮我,还要对我言听计从。我说东你不能说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笑话,沈魁首是不是烧傻了……”
“皇太女微服出宫这么久,该回京了吧?”
竹叶沙沙,几只归鸟扑棱棱从枝头飞起。
谢怀瞳孔骤缩,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什么皇太女?贵人们的事,与你我有什么关系!”
谢怀不自在地垂下头,细碎的发丝挡住他的眼睛。竹影摇碎,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神色难辨。
“最先叫我起疑的,是你从不与她交谈。”
“与我争执最激烈时,夫子的话你都不会听。可只要她开口,你便有各种理由结束话题。”
“我从云衢书院离开时,她一意孤行要跟我走,你便绞尽脑汁,硬要与我们同行。”
“我猜,书院内应藏有密道,所以你们二人的往来,才始终没人注意。”
说话的时候沈鸢反客为主,绕着谢怀打转,一连三圈,字字珠玑的同时只见谢怀脸色越来越差。
最后,她在他面前站定——
“而刚刚,你们二人正在这后山交谈,碰到文安师妹她们,不得不躲避。”
她站定在谢怀面前,身子前倾,轻轻歪了下头,视线一点点往上,执着地去找他藏起来的眼睛.
“我说的,不错吧!”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目光对视上的一瞬,谢怀转身便要走。
沈鸢拦住谢怀,看着神色慌张的谢怀,继续与他细数顾鸾的破绽。
每说一条,内心就嘲讽自己一次。
其实,这个时候的顾鸾从未想在自己面前掩饰身份。
无论是平日吃穿用度,还是谈吐间气度风华。哪怕是名字,她也没有欺瞒自己。
是自己,一条条与常人有异的痕迹摆在自己面前,却从未上心。
“朝歌应该是她的字,鸾鸟朝歌,殿下的名讳正是——顾鸾。”
“够了!”
谢怀话音方落,身后传来草叶轻响。两人神色一紧,转头看向声响处。
顾鸾从石后走出。她裙裾拂过青苔,目光沉沉。先看了谢怀一眼,之后便紧紧盯住沈鸢。
“原来,这便是你最近疏远我,异于平时的原因吗?”
沈鸢与谢怀俱是一惊。谢怀迟疑片刻还是膝盖微弯,率先跪下请安。
沈鸢指尖攥紧袖口,也跟着跪下行礼,背脊绷得笔直。
“起来吧。”
“所以你跟谢怀挑明我的身份是为了什么?为了得到一个听话的仆人?”
顾鸾终于不再是古灵精怪的样子,收起笑脸的样子与前世登基后的女皇样子重合。
沈鸢站起的身子一僵,再次跪下,声音压得极低:“是学生妄生歹念,欲借此事胁迫谢怀,以遂私心。学生罪该万死,任凭殿下处置。”
“哦?”
顾鸾的唇角似笑非笑。谢怀预上前解释,却被顾鸾用眼神阻止。
“是何事,能令你如此大失方寸,自乱阵脚?”
沈鸢犹豫一下,还是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信纸被她捏得微皱,递向谢怀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谢怀接过,先对着阳光细看,又凑近鼻尖轻轻嗅闻,连封口折痕都一一检过,确认无恙,才递给顾鸾。
顾鸾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七扭八歪的贴字。每个字应都是从邸报中剪下,再粘贴而成。内容很短,却令人心惊:
善堂有难,三月内降临。
“这看起来平平常常啊。邸报是官署正式发行的,纸也是随处可买的,怕不是谁的恶作剧吧!”
“如此具体的时间,哪怕是恶作剧,学生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善堂,也不只是官办的善堂!”沈鸢意味深长,眼睫低垂,“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怀见顾鸾陷入沉思,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信,指腹在纸面轻轻一蹭。
“沈鸢说得有道理,善堂不能出事。”谢怀微微扬了扬信纸,纸角在风里簌簌作响,“但光凭这封信,怕是查不出什么。”
“信就是一个迷魂阵。如果去查信的溯源,劳心费力不说,多半还查不出半分端倪。”
“便是要强行勘问,也无从查起。不会有人注意这些东西的去向,实在是日常太常见了。”
当然是迷魂阵!
沈鸢垂下头,睫毛遮住眼底神色。还好弘文书院有教无类,家境寻常的师弟师妹众多。
今日借了这位师妹几张邸报,明日顺走那位师弟熬好的浆糊,最后随手在藏书楼拿走供给学子写家书的信纸,将提前剪好的字一一贴上。
悬于风口吹一晚,又以淡茶之水轻拂纸面,再隔火缓缓烘去余湿。
谁也猜不出,这个“假”匿名信,是她早晨刚刚做好的。
沈鸢小心措辞,将心中反复推演多遍的,有关这封莫须有信件的谎言,一一说与谢怀和顾鸾。
她时不时停顿,让两人再自行补充他们内心的猜想。
不宜被戳破的谎言便是如此:半真半假之中,还要让对方补上遗漏之处。
“谢怀,吩咐下去,便按沈鸢的想法。先轮流监察善堂,再派人调查与善堂有关的人和事。”
吩咐完,顾鸾自己先按捺不住,眼睛发亮,抚掌道:“太棒了。我看刑部上呈的案件时,便对查案十分向往。如今,我们算不算话本里说的查案小队?”
“我们既有聪明绝顶的霄霄,又有探查精明的三哥,再加上我这微微的权势,直接所向无敌!”
沈鸢看着莫名激动的顾鸾,忍不住笑出来。
“霄霄,我们还是好朋友,不会因为我的身份有什么改变,对不对?”
“当然不会。”
沈鸢看着如负重担的顾鸾,心中也像是松了一口气。罢了,前尘往事不可追。
重要的是,她们要阻止惨案。
惨案是如何发生的呢?沈鸢前世调查了十年也未有头绪。
杀了善堂三十二口人,并且放火毁尸灭迹,必定是一伙训练有素的歹人才能做到。
而这伙歹人除了灭门案,再也没有作案的迹象,他们似乎是只为了灭门案而存在。
可善堂有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或者说善堂为什么这么特殊呢?
世人所知的善堂是元圣临政后,成立的官署收养弃养女婴的地方。凡是被遗弃的女婴,必须送至善堂由官署统一抚养,私自圈养女婴贩卖女奴者,轻则流放重则绞刑。
而实际上的善堂,一直都是女皇掌控的情报机构。
各地的善堂负责收集情报,各州府善堂的院长便是一方主事,负责汇总、梳理属地送来的情报,甄别轻重,拣选紧要讯息直达御前。
她们递送的密报不必经由层层周转,也无需任何手续,可径直送到女皇手中。
这也是沈鸢暗示顾鸾的潜台词,掌握整个陇右道情报的善堂,不能,也不可有事。
前世的沈鸢本是不应该知道如此辛秘之事,是顾鸾实在看不下去她似无头苍蝇一般碰壁、处处踏错,才破例把此事告知她。
而当她想要顺着院长姨姨接触的情报一一盘查的时候,女皇驾崩了。
“霄霄,为了庆祝我们调查小队的成立,也为了我终于不用藏身份瞒着你,今日咱们去客来香不醉不归,我请客!”
顾鸾一手搂住沈鸢,一手拉过谢怀,连拖带拽着两人往前走。
“松手,这像什么样子。”谢怀挣开顾鸾,避开沈鸢看向他的视线。
“吃饭可以,不可饮酒。沈凌霄刚刚大病痊愈,你别闹她。”
“好好好,一切都听三哥的。霄霄,你可不知道三哥有多絮聒,什么都不许我做,还好现在有你。”
沈鸢随意附和着抱怨的顾鸾,心思却又飘远。
谢怀,谢韫琛,辅国公的第三子。
辅国公从元圣时期开始,便世代追随、辅佐大夏的女帝。在取消臣子世袭制的规则下,辅国公仍拥有爵位,足以证明他们在女皇心中的地位。
看顾鸾的称呼就知道,辅国公与皇家有多亲近。
谢怀本人既对得起顾鸾的亲近,也担得起女皇的信任。
叛乱初始,就展现了极强的统兵能力,配合被关押的辅国公里应外合,收复京城。
后面更是打得匈奴俯首称臣,再无作乱能力。
像是顾鸾说的,凭借自己前世的经历,谢怀的精明能干,再加上皇太女的权力。
灭门案应该很容易被阻止的吧?如若不然的话……
沈鸢不动声色地观察顾鸾,阳光落在顾鸾侧脸上,那点眉心红痣像一滴凝住的血。
也许前世王锡与自己说的猜测是真的:
灭门案就是皇家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