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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料带 七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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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早上七点四十,她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江警官吗。”那边是个老头的声音,很慢,“我姓刘,刘建明。店里给我带了话。”
“刘师傅。”她坐直了,“您方便见一面吗。”
“你来找我。”他说,“城南,柳树巷,门口有两排葱的那家。九点来,我八点半要喂鸡。”
“好。”
“一个人来。”他说,“别带穿制服的。”
柳树巷在城南,一片城中村,巷子窄,两边是自建房,墙上贴着出租电话。她把车停在巷口的杂货店旁边,走过去,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巷子里有人在洗衣服,水泼在青石板上。她按门牌找到最里面一家,门口两排葱,一行高一行矮,一只黄鸡在葱地里刨土。
院门开着。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穿一件洗旧的蓝布褂子,手里一把菜刀,正在剁鸡食。
“刘师傅。”
“来了。”他没有回头,“坐。”
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院里有股葱和土的味道。
他把鸡食倒进盆里,鸡围过来,啄得很急。
“你找我问车。”他说,“哪台车。”
“白色两厢,尾号 37。”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台车。”他说,“我修过。”
“修过几次。”
“两次。”他说,“一次是 2018 年六月,一次是同年十一月。”
“六月那次,换的是左后制动灯开关总成。”
“对。”他说,“你手上有单子。”
“有。”她把 4S 结算单的复印件递过去,“这是复印件,原件在档案里。”
他接过,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指在技师签名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这是我写的。”他说,“刘建明,三个字,写了三十年,改不了。”
“备注这一行,也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他念,“客户要求只换开关,线束不复检,已告知风险。”
他念完,把纸放在膝盖上。
“那天来的是个男的。”他说,“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手上都是老茧。”
“他叫什么。”
“江崇。”他说,“单子上签的就是这个名。”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他是我爸。”
刘建明抬头看她,看了两秒。
“你是他女儿。”
“是。”
“那台车的车主,是个女的。”他说,“姓韦,会计。她开车稳,来做过两次保养,我记得。”
“怎么记得。”
“她来保养,包里带一本账。”他说,“等人,就在休息室的桌上算账,计算器按得很轻。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
“那是我妈。”
他“哦”了一声,把老花镜摘下来。鸡在院子里叫了两声,他抬脚赶开一只。
“江警官。”他说,“我先说一句。那天我劝过。”
“怎么劝的。”
“我说,开关换了,线束得查一遍。”他说,“这车的后灯线有毛病,我上个月就看过。插头松,接触不良。要彻底弄好,得拆后杠,查线,换插头,得八百多。”
“他怎么说。”
“他说,先换这个。”刘建明说,“他说,线的钱他出不起。他说他一个月四千六,这车是老婆上下班开的,能亮就行。”
“他还说什么。”
“他说,下个月再来。”刘建明说,“我就写了这行字。写完让他签,他签了。”
“他签的时候,您问了吗。”
“问了。”他说,“我问他,车主怎么没来。他说,她不知道,别跟她说。”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别跟她说。
“刘师傅。”她说,“十一月那次,谁叫您去的。”
“广通。”他说,“他们车队的修理厂在环城路,叫我去修个灯,外活,二百二。”
“您去了。”
“去了。”他说,“我这人,有活就干。”
“您去的时候,车是什么样。”
“前脸修过。”他说,“缝子一边宽一边窄,修得糙。后杠还是原厂的,没动过。”
“您修的是什么。”
“左后灯不亮。”他说,“我先换灯泡,换了还不亮。我就把后杠内衬拆了一块,摸线。”
“摸到什么。”
他把手伸出来,做了一个捏的动作。
“一截胶布。”他说,“缠在线束上,缠得很紧。”
“什么胶布。”
“生料带。”他说,“缠水管的那种,白的,硬,一扯就断。不是电工胶布。”
“生料带。”
“电工胶布是软的,黑的,缠上能封水。”他说,“生料带是硬的,缠不实,一热就松。修车的人不会用那个缠线。”
她把这个词记下来,写了两遍。
“您把那截胶布怎么处理的。”
“我撕了。”他说,“撕开看里面。”
“里面是什么。”
“两根线,断了。”他说,“断口是剪的,平,不是烧的,也不是磨的。有人用钳子剪断,然后拿生料带把两个断头缠在一块,装成接上了。”
她抬起头。
“装成接上了。”
“对。”他说,“这么缠,灯有时候会亮,车一颠就灭。看着像插头松,其实是断的。”
“您怎么判断是剪的。”
“铜丝。”他说,“剪的断口,铜丝是齐的,一整束都在。烧的会糊,磨的会长短不一。那个齐得像切过。”
“您当时怎么想。”
他把菜刀放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想,这车有人动过手脚。”他说,“工程上叫破坏。我们修车的说法,叫黑手。”
“您说了吗。”
“没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外请的。”他说,“我要是说这车有人动过,人家下次就不叫我了。我那时候还在 4S 挂靠,靠外活挣点。”
“您就修了。”
“修了。”他说,“我把两个断头接了,焊上,套热缩管,缠电工胶布。做完,灯亮了,我试了三次,都亮。”
“前脸您看过吗。”
“看过。”他说,“我用手摸过纵梁的焊点。焊得急,焊渣没清,有一处还鼓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修的时候赶时间。”他说,“赶工的活,能交车就行,不管好不好看。”
“收了两百二。”
“两百二。”他说,“他们给的现金。”
“开票了吗。”
“没有。”他说,“外活,不开票。”
“您留了收据。”
他没有答,站起来,走进屋里。屋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翻了有一会儿。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已经软了,折了三折。
“这个。”
她展开。
一张手写的收据,用的是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格子线还在。
上面写着:修左后灯,接线,二百二十元。广通运输。2018 年 11 月 3 日。刘建明。
字是铅笔写的,笔画粗,压得很深。
“为什么用铅笔。”
“铅笔不怕水。”他说,“我这人,纸都放不久。铅笔画在纸上,过二十年还能看。”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画了一张图。
几条线,弯弯曲曲,一头连着一个方块,方块旁边写着“插头”。另一头画了一个小圈,圈里打了一个叉,旁边写着“断”。
在“断”字旁边,还有一截短横线,横线上画着密密的斜纹,像缠了东西。
斜纹旁边,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她凑近了看。
“这根线不是我剪的。”
她把这行字读了两遍,声音很轻。
“您写这句,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我自己的。”他说,“我怕哪天有人问我,我说不清。”
“您怕什么。”
“我怕这车出事,有人找到我头上。”他说,“我修过这车的灯,我摸过那根线,我要是说不清,就成了我剪的。”
她抬起头。
“刘师傅。”她说,“这车后来出过事。”
“我知道。”
“您知道。”
“2018 年 7 月,桥下那场。”他说,“那车是我们店保养的,出事那天我还在店里。第二天听说,人没了。”
“您那时候想什么。”
“想我那行字。”他说,“线束不复检。我想,要是我当时再劝一句,多收一百块,把线查了,会不会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我劝了。”他说,“我劝了,他没听。”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鸡啄食的声音一下一下。
“刘师傅。”她说,“十一月那次,广通谁跟您对接的。”
“一个年轻的,姓吴。”他说,“个子挺高,白衬衫,说话客气。”
“吴楠。”
“好像是这个名。”他说,“他带我去的修理厂,指了车,说修个灯,别的不用管。”
“您跟他说线断了吗。”
“没说。”
“一句都没说。”
“我说了一句。”他想了想,“我说,这线以前被人动过。他说,动过就动过,你修好就行。”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
动过就动过,你修好就行。
“刘师傅,那家修理厂,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他说,“2021 年关的,地卖了。”
“修前脸的是哪家,您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前脸修得糙,不像 4S 的手艺,也不像我们这种老手的活。像路边铺子。”
“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家。”
“不可能。”他说,“路边铺子要脸,前脸修成那样,是赶工。赶工的活,不会有人再叫他修灯。”
她把这句话记下,抬头。
“刘师傅,这张收据,我能带走吗。”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带走。”他说,“我留了八年,也没用上。”
“我给您开接收单。”
“不用开。”他说,“你要拿,就拿。别让我签字。”
“不签不行。”她说,“不签,这张纸在程序上就不算数。”
他愣了一下。
“那签。”他说,“签我这个名,我认。”
她从包里拿出接收单,写了两行:收到刘建明交来 2018 年 11 月 3 日手写收据一张,正面字迹、背面草图,共一面。写完念给他听。
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签名,签得很慢,一笔一画。
签完,他把笔还给她。
“江警官。”
“嗯。”
“你妈那台车,我修过两次。”他说,“第一次我劝了,第二次我没说。我这两次,都不干净。”
“第二次您没说,是因为怕丢活。”
“是。”他说,“我认。”
“您愿不愿意作证。”
“作什么证。”
“证明那根线是剪的,不是自然坏的。”
“这个我敢。”他说,“我摸过,我焊过,我知道那不是老化。”
“您敢在纸上签字吗。”
“敢。”他说,“但我只签这一句。别的不签。”
“行。”她说,“我写一句,您看,合适就签。”
她在记录本上写:2018 年 11 月 3 日,我在广通运输环城路修理厂维修左后尾灯,拆开后杠内衬时发现线束上缠有白色生料带,撕开后见两根线断口平齐,系剪切所致,非老化。后由我重新接线,灯复明。
她念了一遍。
他听完,点了点头。
“加一句。”他说。
“您说。”
“加一句,我当时未向广通说明此情况。”
她写上去,念了一遍。
他签了名,写了日期。
签完,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擦。
“江警官。”他说,“我多一句嘴。”
“您说。”
“那根线,剪得很准。”他说,“剪的位置在插头后面三公分,正好是看不见的地方。不是随手剪的,是知道线在哪儿的人剪的。”
她抬头。
“知道线在哪儿的人。”
“修过这车的人。”他说,“或者拆过这车的人。”
“您怀疑谁。”
“我不怀疑。”他说,“我只说手。剪得准,说明他熟悉。不熟悉的人,剪不到那个位置。”
九点四十,她从柳树巷出来。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门口,鸡食盆空了,他拿一把扫帚,把地上的葱叶扫到一堆。
车上,她把收据摊在副驾驶座上,对着光看背面那张草图。
几条线,一个方块,一个打着叉的圈,一截画满斜纹的短横。
她拿手机把图拍下来,放大,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看。
“断”字旁边那截斜纹,画了十一条斜线。她数了两遍,都是十一条。
一个修车师傅,八年前,在收据背面画了十一条斜线,标出胶布的位置。
她想起一件事。
2018 年 7 月 13 日,出事前一天,她母亲去换过后刹车灯泡。换灯泡的是老陈,修车铺的师傅,收了八年的副厂灯泡。
老陈说,他只换了灯泡,插上就好了。
那么,7 月 13 日插上去的插头,为什么会在 7 月 14 日晚上不亮。
她拿出手机,翻到老陈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三声。
“老陈。”
“江工。”那边有机器的声音,“你等等。”
声音停了。
“你说。”
“2018 年 7 月 13 日,我妈去你那儿换灯泡。”她说,“你当时插的是什么插头。”
“就那个插头。”他说,“插上去,灯亮了,我试了。”
“插头是好的吗。”
“好的。”他说,“就是有点松,我用扎带扎了一下。”
“扎带。”
“塑料扎带。”他说,“扎在线束上,防它掉。”
她把这句话记在方向盘上,用膝盖垫着写。
“老陈。”她说,“新修好的灯,插头也扎了,会在第二天就不亮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除非有人动过。”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前面的路。
有人动过。在 7 月 13 日到 7 月 14 日之间,有人动过那根线。
那两天里,她母亲的车停在哪儿。
她想起卷宗里一张照片:车停在自家楼下,车位,靠墙,右前轮压着一条黄线。
她把车打着,掉头,往城北开。
四十分钟后,她停在小区门口。
小区叫“安居里”,六栋楼,外墙刷过两次,颜色从米黄变成了灰白。门口的道闸换了新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保安,不认识她。
她把车停在门外,走进去。
四号楼前面那块地,原来是三个车位,现在画成了两个。线是新画的,黄漆还亮。
她母亲那个车位,靠墙,第二个。墙还在,墙上的排水管还在,管子的接口处裹着一层旧胶带,黑的那层已经裂了。
她站到车位中间,蹲下去,量了一下到墙的距离。
七十公分。车停进来,车尾离墙七十公分,人从后备箱拿东西,要侧身。
她站起来,绕到车尾靠墙的一侧。
左后。车的左后角,正对着墙。
她母亲当年停车,习惯车头朝里,倒进去,车尾朝外。左后角贴着墙,插头的位置离墙不到十公分。
要伸手进去,就得蹲下,侧身,把胳膊从七十公分里挤进去。
这个姿势,一个人蹲在那儿四分钟,从楼上窗户看不见,从路上也看不见。
她把手贴到墙上。墙是水泥的,糙,有一处被人写过字,又被涂掉了,只剩几个白印。
她母亲住的那个小区,2018 年的时候还没有装监控。八年了,楼道翻新过,绿化换过,车位画过两遍。
但有一件事没变。
那个车位靠墙,墙上有一根排水管。她小时候在那儿玩过,管子冬天会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