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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大王 叶塘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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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塘手里还攥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鲫鱼,鱼尾巴在他指缝间甩了两下,水珠子甩了他一脸,他都没顾上擦。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碾——
这座山,是人家家里的
好家伙,他搁这儿吭哧吭哧开八十公里车,跟着论坛帖子摸到一处“少有人知的野钓秘境”,又是做法又是跟鹅对骂,好不容易钓上一条巴掌长的鲫鱼,还没来得及嘚瑟够呢,地主本人就从柳树后头溜达出来了。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你找到一个荒废的果园,偷了个苹果啃得正香,果园主人忽然端着茶杯从树后面走出来,客客气气地问你甜不甜,要不要再摘
叶塘把鱼丢进桶里,发出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来,那条鲫鱼在桶里转了个圈,浑然不知自己的新主人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社会学洗礼。
“几座山……都是?”叶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像一根被风吹得找不到调门的弦。
“嗯。”男人把Lucky往臂弯里拢了拢,那只鹅这会儿乖得像个假鹅,脑袋埋在他肘弯里一动不动,只露出半个雪白的屁股对着叶塘,屁股尖上那撮毛还微微翘着,透着一股“你高攀不起”的矜持。“从那一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左后方那座最矮的,“到后面那片,再往东到公路边,基本都是。”
叶塘顺着他的话扭头去看。
刚才在他眼里还是“一块巨大的抹茶蛋糕”的山,这会儿全变了味
左边那座是人家院子里的假山石,右边那座是人家墙头的爬山虎,中间那条河是人家客厅里的景观鱼缸,而他叶塘,一个堂堂正正的高级程序员、正经八百的富二代,就是那个不请自来的、坐在人家客厅地毯上啃薯片的——什么来着,客人?不,说客人都是抬举了
这是私闯民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折叠钓椅,又看了看脚边那个绿色帆布竿包,最后看了看水桶里那条孤零零的鲫鱼,忽然觉得这条鱼钓得多少有点不知好歹
“哦。”叶塘应了一声,声音很平,脸上甚至还能维持住一个体面的、波澜不惊的微笑
他心里那个小剧场可热闹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个声音在喊“快收摊走人”,另一个声音在喊“不行,鱼才钓了一个小时,亏了”,还有一个声音在喊“你走什么走,人家又没赶你,你走了才丢人呢”,最后一个声音最实在,幽幽地冒出来一句——“拼爹拼不过,拼鱼还拼不过吗?”
叶塘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个“拼爹”的念头摁下去,决定先探探虚实。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片地是私人的。”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既真诚又带点恰到好处的窘迫,白T恤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锁骨,“我是看论坛上有人说这边鱼情好,就摸过来了。要不我现在收拾收拾——”
“不用”男人打断他,语气很随意,好像刚才那句“几座山都是”跟“今天天气不错”在他的语言体系里属于同一等级的话,“你钓你的,平时也没人过来,难得有人把这地方当野河找过来,也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给出一个很微妙的说法:“挺有缘的。”
叶塘品了品“挺有缘的”这四个字。
一般人说“有缘”是客气,可这位说出来,那嗓音低低沉沉的,配上那张清俊无害的脸,和那双看着你的时候不闪不避、却又没有攻击性的眼睛,叶塘愣是品出了一种“你挺有意思”的潜台词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男人又开了口:“而且我也没自我介绍,突然冒出来说这些,确实有点吓人。”
说着他把Lucky换了个手,空出右手伸过来:“何清,人可何,清水的清洗”
叶塘伸手握上去
那只手干燥、温暖、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指,虎口贴上来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干净的触感,像是刚洗过手擦干了才来跟人握的。叶塘跟不少人握过手——他爹那些生意伙伴、公司里的领导、同学聚会上混得人模狗样的老熟人——大部分人的手不是太软就是太湿,要么就是握得敷衍,两根手指头碰一碰就算完事,何清这个握手的认真程度,放在叶塘的交际经验里,能排进前三
“叶塘。”他回握了一下,没抽手,“树叶的叶,池塘的塘。”
何清低头笑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很浅,但比起刚才那个社交礼仪级别的微笑,这一下明显真实得多:“钓鱼的塘?”
叶塘被他这一笑晃了一下神,心里那个小剧场又开始敲锣了,但他面上稳住了,甚至还贫了一句:“对,专门长鲫鱼的那种”
何清的目光落在他的水桶上,那条鲫鱼正在桶里兜圈子,尾巴拍得水花细碎:“那今天这个塘收获不错”
叶塘听出他话里的笑意,莫名觉得耳朵尖有点热
他把手抽回来,下意识往裤子上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完才意识到有点失礼,赶紧找补:“还行吧,就是小了点,我妈炖汤都嫌不够塞锅底。”
他说完就后悔了
人家刚介绍完山河归属,他紧接着就聊炖鱼汤,还搬出自己妈,这都什么跟什么。
何清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甚至顺着叶塘的话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认真地评估了一下:“是有点小,不过野生的肉质紧实,炖汤确实不错。”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比我上次钓的大一点”
叶塘眨眨眼:“你不是说你不怎么钓鱼吗?”
何清坦然道:“不怎么钓,但偶尔会陪我爸来。”他朝河对岸扬了扬下巴,“他在那边有个小码头,有时候周末过来坐一下午,一条都钓不上来也能坐一下午。”
叶塘在心里默默给何清他爸点了个赞——这才是真正的钓鱼人,钓的是寂寞,是境界,是远离城市喧嚣的一种禅意,不像某些人,比如他自己,钓不到鱼就骂天骂地骂鹅。
想到鹅,叶塘又看了一眼何清怀里那位。
Lucky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脑袋来了,一双黑豆眼正盯着叶塘,眼神里头分明写着:你怎么还不走?你跟我爸告状也没用,这河是我家的,山是我家的,连我爸都是我家的。
叶塘眯了眯眼,心说你等着。
何清似乎察觉到了这一人一鹅之间的暗潮涌动,他把Lucky往上托了托,那只鹅立刻把脑袋贴回他胸口,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发指。“它平时跟着我在这边转,见的人少,领地意识比较强。”何清替自家鹅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上次有个骑行的从路边过,它追了人家二里地。”
“二里地?”叶塘由衷地感到钦佩,“体力真好。”
“所以刚才没追你,可能是看你面善。”
叶塘心说你管那叫面善?那叫欺软怕硬!但嘴上说的是:“可能看我鱼竿长,怕我抽它。”
何清被他这句话逗得真的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促的一下,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像是某种被藏得很深的、不太经常动用的开关被不小心碰到了。他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你钓吧,我带Lucky去那边转转,免得它在这儿烦你。”
叶塘想说“它已经烦完了”,但何清已经抱着鹅转身走了,浅灰色衬衫的背影被柳条筛下来的光影切成一段一段的,那只鹅从他臂弯里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叶塘发誓它翻了个白眼。
等人走出十几步远了,叶塘才一屁股坐回折叠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掏出手机,飞速给老爹发了条微信。
叶塘:爸
叶塘:咱们家有没有山
对面秒回。
老爹:?
老爹:你要山干什么?你要气死我?
叶塘:不是,我就问问
老爹:没有!有也不给你!你先把上个月调休的事给我说清楚!
叶塘:好的爸,您忙爸,晚安爸
老爹:[语音 59秒]
老爹:[语音 59秒]
老爹:[语音 59秒]
叶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柳叶切成碎块的天空,由衷地叹了口气
拼爹拼不过
拼鹅也拼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桶里那条鲫鱼,鲫鱼也正张着嘴看他,两片鱼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你瞅啥”
“瞅你咋地”叶塘跟鱼拌了句嘴,然后认命地把鱼竿重新甩出去,鱼漂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本来只想钓个鱼
现在好了,鱼没钓几条,倒钓出一个山大王
叶塘眯着眼盯着鱼漂,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何清从柳树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左边肩膀上,把亚麻衬衫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那人连褶子都长得比别人规整;他弯腰抱鹅的时候,后腰处的衬衫绷紧了一瞬,勾出腰线的弧度,叶塘当时就“嚯”了一声,在心里给这个装货打了个高分;还有他伸手过来握手的时候,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缘圆润,手心干燥,连虎口的薄茧都长得恰到好处——
等等
叶塘猛地睁开眼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在给一个陌生男人的手做审美点评
还是在被人家用“我家有山”碾压之后
叶塘抬手搓了一把脸,觉得自己可能是钓鱼钓出了幻觉。阳光晒的,一定是阳光晒的
他正这么安慰自己,身后传来踩草的窸窣声。叶塘偏过头,看见何清又绕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Lucky没跟着,大概是送回去了
“我那边有热水。”何清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的意思,就那么站着,垂眼看他,“你要不要?”
叶塘本来想说不渴,但人家特意跑一趟送热水,拒绝的话显得太不识好歹。他伸手接过来:“谢了”
保温杯是黑色的,很轻,杯壁上一点花纹也没有,打开盖子,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漫出来,叶塘闻了一下,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绿茶红茶,香得有点清冽,像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植物的味道
“白茶。”何清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了一句,“我爸的,我偷了一杯。”
“你爸不喝?”
“喝,但他今天没来,杯子搁亭子里了。”
叶塘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你爸那个码头,在对面?”他往河对岸看了一眼,果然在柳树掩映间隐约露出一角木栈道,旁边还有个小亭子,青瓦白柱,看着就讲究。
“嗯,有时候周末过来,他钓他的,我看书,Lucky在岸上抓蚂蚱。”
叶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码头边打瞌睡,鱼竿架在一旁动也不动,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亭子里翻书,脚边趴着一只白鹅,阳光从柳叶间漏下来,风一吹,水面碎金万点。
说真的,这个画面本身没什么,但配上何清那张脸和那个身材,怎么就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精装修”的味道呢。
叶塘喝了两口茶,把杯子递回去,顺嘴问了一句:“那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专程来溜鹅?”
何清接过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叶塘,落在河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两秒才说:“过来看看水质。最近上游有个项目在施工,怕影响这边。”他顿了一下,视线收回来落在叶塘身上,目光平平的,没什么特别的含义,“然后听见Lucky在叫。”
“哦。”叶塘点点头,“所以你过来看看谁在欺负你家鹅。”
何清嘴角弯了一下:“过来看看什么人被我家鹅欺负。”
叶塘:“……”
合着在您这儿我是固定挨欺负那方是吧
何清似乎觉得逗他挺有意思,又补了一句:“它一般不冲人叫,除非那人离水特别近。”
叶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钓椅,确实,离水边就差一脚的距离,再往前半步鞋就得下水。“我这不是图方便嘛。”他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何清没接话,但嘴角那道弯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站一坐,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安静了一会儿。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晚气,太阳开始往山后面坠,光线从金黄变成一种偏橘的暖色,打在何清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叶塘偷偷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到鱼漂上。
“你经常钓鱼?”何清忽然开口。
“算经常吧,一周能出来一两回就不错了。”叶塘用下巴朝自己的竿包努了努,“装备买了一堆,技术也就那样,主要是坐这儿舒服,脑子可以放空。”
“写代码写累了?”
叶塘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写代码的?”
何清往他帆布包上那个掉了一半漆的贴纸看了一眼。叶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贴纸上印着一行小字——“Hello World”,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是一句经典的程序员梗:// TODO: fix this later.
叶塘抬手把包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对,程序员,资深的那种,虽然今天下午一行代码都没写。”
何清轻轻哼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溢出来,低低的,像谁拿手指在猫下巴上挠了一下。“我猜也是。”他往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一靠,肩膀抵着树干,整个人站得松松垮垮的,跟之前那个端庄得体的样子判若两人,“你刚才追鱼那两下,手上有活儿,一般人没那个反应速度。”
叶塘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尾巴差点翘起来:“那可不,我打游戏也是一把好手,APM常年三百往上。”
“APM?”
“手速。”叶塘晃了晃自己的手指,“一分钟操作的次数。”
何清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目光在那几根修长灵活的手指上停留了半拍,然后移开了。
叶塘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兴冲冲地往下说:“我自己还做小游戏呢,最近在弄一个钓鱼模拟器,物理引擎可难写了,我光调鱼线的张力参数就调了俩礼拜——”
他忽然刹住车
等等
他刚才是不是在跟何清炫耀自己会写代码?
人家家里有几座山,几座山阿!
他跟人家炫耀自己会写代码
叶塘你出息呢?你爹在电话里骂你没出息,还真没骂错
但何清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件小事,他甚至稍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认真的姿势靠着树:“钓鱼模拟器?鱼线张力?”
“对,就是模拟不同的鱼种在咬钩之后的挣扎力度和方向,还有线组在不同角度下的受力分布,挺麻烦的。”叶塘说到专业领域,话就刹不住了,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关键是手感,你要让玩家觉得‘哇这条鱼好大’,但又不能太难,不然玩两把就弃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嘴巴。
叶塘,你清醒一点,你是在跟一个家里有山的人聊游戏手感,人家玩的是真山水,你玩的是像素模拟,这差距就跟用计算器弹《致爱丽丝》和郎朗弹肖邦一样——
“听起来挺有意思。”何清打断了他的自我鞭挞,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叶塘听出了一点真实的兴趣,“做出来能玩吗?”
叶塘愣了一下:“你想玩?”
“嗯,想看看。”
叶塘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何清脸上没有那种“我随口客气一下”的社交微笑,才慢吞吞地说:“还早呢,美术素材都没弄完,就一丑了吧唧的demo,鱼长得跟拖鞋似的”
“那也行”
“真丑”
“没关系”
叶塘挠了挠头,掏出手机:“那你加我微信?回头我发你。”
何清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两个人调出二维码,面对面扫了一下。微信好友申请发过去,何清秒通过,头像是一片很素的白底,中间一个小黑点,叶塘放大看了一眼,没看出那是什么东西,又不好意思问
“你这头像什么玩意儿?”他还是问了。
“一座山。”何清说,“从我家阳台上拍的,最小的那座。”
叶塘的手顿在屏幕上
好家伙
人家头像都是一座山
再看他自己的头像——一条卡通鱼翻着白眼吐泡泡
高下立判
叶塘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不再问任何跟“你家”有关的问题了。他现在对“家”这个字过敏。
太阳又往下坠了一截,河面上的金光开始往橘红转,像一块被慢慢烧透的铁板。叶塘的鱼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眼,决定再等十分钟,没口就收摊。
何清还靠在那棵柳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就那么待着
这要是换了别人,叶塘早就不自在了,他这人最怕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跟对方说话”的沉默,但何清待在那儿居然不怎么招人烦,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就是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调了静音模式,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存在感低得不像一个刚用“几座山”轰过你的人。
叶塘盯着鱼漂,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没怎么过脑子就问出来了:“你叫什么来着?”
何清偏过头看他。
“我说,你刚说你叫什么来着?”叶塘也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光顾着消化那个山了,名字没记住。”
“何清。”何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叶塘总觉得他在忍着笑,“人可何,清水的清。”
“何清。”叶塘跟着念了一遍,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觉得挺好听的,跟这人一样,干干净净的,不花哨,“我叫叶塘,你记住了?”
“记住了。”何清弯了弯嘴角,“专门长鲫鱼的”
叶塘:“……”
行吧,就当是祝福自己能钓到鲫鱼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鱼漂猛地一沉,竿梢直接往水里扎。叶塘整个人弹起来,一把抓住鱼竿,手上传来的力道让他“嚯”了一声,这可比刚才那条鲫鱼大得多,竿身弯成一张弓,鱼线绷得嗡嗡响
“大家伙——”叶塘一边收线一边往后退,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这条绝对不小!”
何清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没问“要不要帮忙”,而是直接说:“我拿抄网。”
叶塘光顾着跟鱼较劲,没工夫跟他客气:“你快点!”
何清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叶塘的竿包旁边,抽出抄网,展开,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不太会钓鱼”的人
他蹲到水边,抄网探进水里,稳稳地等着,眼睛盯着叶塘遛鱼的方向,嘴里简短地指挥:“往左带一下,别让它往树根底下钻。”
叶塘手上使着劲,嘴上半点不闲着:“你不是说你不怎么钓吗?”
“不怎么钓,又不是没钓过。”何清眼睛没离开水面,“再往左,收线,快——”
哗啦一声,一条银灰色的鱼被抄网兜了个正着,比刚才那条鲫鱼大了两圈不止,在网里扑腾得水花四溅。叶塘蹲下来一看,眼睛都亮了:“鲤鱼!野生鲤鱼!”
何清把抄网提起来,那条鱼还在里面蹦,他伸另一只手进去扣住鱼鳃,动作干净利落,连鱼鳞都没蹭掉一片。“两斤多,”他掂了掂,“这条够炖锅汤了。”
叶塘看着何清扣着鱼鳃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有力,鱼身上的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阳光一照,跟碎钻似的——又看了看他微微弯腰时衬衫后背绷出的肩胛骨轮廓,忽然觉得这条鱼钓得值了
何清把鱼递过来,叶塘手忙脚乱地接住,摘钩的时候何清在旁边提醒:“手别伸太近,这鱼有牙。”
“你刚才不说?”
“刚才没来得及。”
叶塘哼了一声,把鱼丢进桶里,那条鲤鱼在桶里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他一裤腿水。叶塘盯着裤子上的水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看了看桶,里面一条鲫鱼一条鲤鱼,比例大概是三比七开,他钓的,何清抄的。
“这条算你一半。”叶塘说。
何清看了他一眼:“你钓的。”
“你抄的”
“那你拿回去”
“我拿回去也是喂我妈的锅,我妈炖汤你又喝不着。”
何清没接话,但那个表情叶塘看懂了,就是“这人逻辑好怪但好像也没毛病”的微妙神色。
叶塘把桶盖好,开始收拾东西,嘴上也没闲着:“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我下周末可能还来,到时候钓了鱼分你一条。”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约人家
约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家里有好几座山的男人。
叶塘你真是出息大发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收也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把竿包拉链拉上,假装自己刚才说的是“借过一下”之类毫无意义的废话。
何清没立刻回答,他把抄网收好递还给叶塘,又弯腰把叶塘脚边那团用过的饵料袋子捡起来,扔进自己手里的垃圾袋里,做完这些才说:“不一定,看情况。你微信上跟我说一声,我要在就过来。”
叶塘点点头,把东西往肩上一甩,冲何清晃了晃手机:“那行,回头聊。”
他往草地上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转回来:“对了——”
何清站在原地等他。
“你家那鹅——Lucky是吧——下次别让它骂我。”
何清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之前哪次都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右边一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我尽量。”
叶塘被他这个笑弄得晃了一下神,赶紧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听见何清在身后补了一句:“它记性挺好的,你下次来带点吃的,估计能收买。”
“带什么?”
“玉米就行,它喜欢啃玉米。”
叶塘头也不回地比了个“OK”的手势,拨开狼尾草往车那边走,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天边的橘红正往绛紫转,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对岸的柳树洗得模模糊糊的
他走到车旁边,把竿包往副驾驶一扔,坐进驾驶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何清:路上慢点,天黑得早
叶塘: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何清:嗯,小孩都这么说
叶塘:……
叶塘:你才小孩,你全家都小孩
何清:我全家还有几座山
叶塘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摔,趴方向盘上闷笑了半天,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只刚被他塞进后座的Lucky要是看见了,估计得飞过来再骂他两句。
他笑够了,发动车子,往城里开,车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路灯还没亮,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藕粉色的余晖,像谁拿水彩笔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
叶塘一边开车一边想,回去得跟他爹好好说道说道。
人家家里有山。
他爹好歹也是个富一代吧?不能输啊。
叶塘:爸
老爹:有屁快放
叶塘:咱家真没山?
老爹:[语音 60秒]
老爹:[语音 60秒]
老爹:[语音 60秒]
老爹:你再问一句山老子把你挂山上
叶塘:好的爸,我错了爸,早点休息爸
他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哼着小曲往回开,副驾驶上那个装着两条鱼的桶晃来晃去,水声哗啦哗啦的,跟他的心情一样,乱七八糟但又莫名其妙地高兴。
至于何清——
叶塘等红灯的时候点开他的微信朋友圈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一条没有,要么是把他分组了,要么就是真不发。
他退出来,给何清改了个备注。
何清(有山版)
过了两秒,他又改了一下
何清(有山有河有鹅版)
又过了两秒
何清(山大王)
他盯着这个备注看了三秒,觉得自己幼稚得要死,但也没再改了,绿灯一亮就踩了油门,载着两条鱼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城市那头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