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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后   开学第 ...

  •   开学第一周的自习课,阮星趴在最后一排,日记本垫在数学卷子底下,写两行,停一停。
      打断她的,可以用三样东西概括:吊扇、蝉、和一只瘪了又鼓的气球。
      气球是斜前方陈娇娇的。她吹一下,松一口气,气球“噗”地瘪回去,她再吹。据本人说这是练肺活量,为运动会八百米准备的——运动会十月中旬,从现在练起,一天都不能浪费。
      没人信,也没人拆穿——毕竟初中那会儿她也是这么练的,运动会当天弃权,理由:低血糖。
      低血糖的病因是吹气球吹的。
      她练得这么起劲,还有一层原因:军训没了。
      开学典礼上教导主任捧着文件念:“鉴于近期持续高温,原定本周举行的高一军训,调整至高二学年第一学期补训。”操场上哀嚎一片,她欢呼得最响——不用站军姿,八百米可以从现在练起。
      阮星没欢呼。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一件事被推迟,不代表它消失了——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你。
      摊在日记本上头的那张卷子,就是报到那天考的摸底卷,今天刚发下来。她八十一分,班主任当面夸了她,夸完补了句“大题怎么空了”。她答“时间不够”,实际原因是不会。
      她是这周的“临时班长”。班干部要过两周才选,班主任看她初中就是班干部,人稳当,先让她搭把手。
      临时班长的好处就是:管人的时候,没人管她管不管别人。
      “班长——”
      是陈娇娇的声音,“后门开一下呗,我快熟了。”
      阮星比了个“ok"的手势,就起身去开门。
      那扇后门全校闻名。
      老木头,夏天发胀,卡在框里,肩膀撞不开,只能踹。
      别问这扇门为什么没人修。阮星从初中部一路念上来,这校园她比一半老师都熟——这扇门她念初中那会儿就在卡,整整三年,没见它痛快过。
      它贴着阮星座位,门外是楼梯间拐角,堆着扫把和一箱来历不明的矿泉水。
      那个拐角,平时连鬼都不去。
      所以她踹得特别实在。
      “砰!”
      门开了。门外站了个人,离门板不到一拳。他被吓得连退两步,后腰磕在矿泉水箱上,箱子“哐当”一声,捏在手里的半截铅笔蹦出去老远,滚到楼梯口。
      全班齐刷刷回头。
      阮星那只脚还保持着踢出去的造型,缓慢收回来,像慢动作回放。她扒着门框,和那人隔着门框对视。
      “嘶——吓死我了!”她倒吸一口凉气,“你走大门啊,站后门干嘛?!……哦不对,你干嘛站这么近!”
      “老师让我在这等。”他弯腰捡起铅笔,好像这句话能让场面合理一点。
      并不能。
      “萧慕!好了好了进来吧。”班主任抱着一沓卷子出现,看了一眼矿泉水箱,又看了一眼阮星那只脚,什么都没问,“正好全班都在,自我介绍一下。”
      那人站上讲台,目光从台下四十几张脸上扫过,谁也没多看。
      “萧慕。”
      没了。
      教室静了两秒。陈娇娇的气球趁机脱手,“噗噗噗”满屋子乱窜,最后精准地瘪在窗台上。
      后排不知道谁小声说:“完了,这人来头不好惹。”
      “为什么不好惹?”
      “你看他那个表情。”
      其实他没什么表情。但没表情才是最可怕的——有表情可以琢磨,没表情只能害怕。
      教室里静得只剩吊扇吱呀吱呀,还有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谁也没打算先停。
      阮星在最后一排起哄式地带头鼓掌:“欢迎新同学!好了安静,自习——”
      班主任把一张卷子拍在最后一排的空桌上:“坐这儿。萧慕,报到那天的入学考,全校第一。”
      教室炸了。
      比放榜还炸。
      有人当场回头,有人开始传“听说从市里来的”,还有人压着嗓子问“全校第一什么概念”,被班主任一个眼刀钉回椅子上。
      有人不死心,小声问是不是这次卷子出得太难。
      班主任说:“卷子不难,他全会。”
      为别人的满分社死,这班同学还是头一回。
      萧慕坐下来,紧挨着阮星。
      他从头到尾没看她第二眼,好像刚才差点被门送走的那半秒,跟他没有关系。
      阮星低头,看见了压在玻璃板下的座位表。他的名字写在她的名字旁边,一看就是她昨天随手登记的,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两个字会念出什么后果。
      走到门口,班主任又回头:“阮星,班干部还没选,这段时间萧慕刚来,学校的事,你多带带。”
      “好。”
      “不用麻烦。”萧慕说。这是他进教室以后说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解释怎么站在后门的,第二句是他自己的名字。
      “老师安排的,”阮星头也没抬,“不归你嫌麻烦。”
      萧慕没再说话。
      但他翻卷子的手,停了半秒。
      后半节自习,全班都在偷瞄最后一排。
      自习过半,教室里嗡嗡的,全是不服气的议论。阮星站起来,声音不大
      “安静。”
      前排立刻没声了,后排慢半拍,也停了。初中三年班干部当下来,这点威信还是有的。
      陈娇娇小声嘀咕:“偏心,自己同桌一个字不说你也不管。”
      阮星没接话。
      她坐下前,顺手把窗推开一条缝。萧慕的目光从卷子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偷瞄是有原因的:报到那天的卷子就摊在桌上。阮星那张,八十一,红笔批注“粗心”。旁边那张,满分,卷面干净得像打印的,字迹瘦得一根根立着。
      她凑过去瞄了三秒,得出结论:字如其人,冷。
      一张纸条顺着过道旅行到她桌上,展开,是陈娇娇的字:“他到底什么来头??楼下有人说是打架转来的,你说他看着像吗?”
      阮星回:“像。像打了败仗的。”
      纸条刚传出去,她想起自己刚才差点用门“打”了这个人一场,又默默要了回来,划掉,改成:“不知道。别瞎传。”
      纸条刚传回去没两分钟,又飞回来一张:“那你什么感觉?”
      阮星提笔想写“没什么感觉”,写到一半停住,最后落笔:“我什么感觉,关你什么事。”
      这回飞回来一个字:“哦。”后面还跟着个手绘的笑脸。
      阮星盯着那个“哦”看了两秒。她本来要写的就是“没什么感觉”,写了半行停住又改了口——她心虚什么?
      陈娇娇没再回。但阮星用余光瞄见,她把这张纸条叠得特别小,塞进了铅笔盒最底层——按陈娇娇的习惯,重要的话才留证据。
      传归传,她自己也在琢磨。转学生都自带故事的:打架的、出国又回来的、跟家长闹翻的。可这人干净得什么故事都不带,新校服、新橡皮,好像所有痕迹都在转学那天被清零了。
      课间铃一响,情报工作正式立项。陈娇娇给全班的传闻分了类:一说是打架转来的,论据是进门第一天就“动了手”——被门;二说是从国外回来的,论据是气质不像本地人;三说是天才病,不稀罕跟人说话,论据是全校第一,兜底。
      阮星一条条听完,只点评了第一半:“动手那个,凶手是我。”
      后两个她没法点评。因为她自己就是铁证:全校第一坐她旁边,她八十一,她一样没说话。
      下课回来的人还带回一条实地考察结果:萧慕桌上,一本书,一支笔,一个笔袋,外加那半截铅笔。陈娇娇啧了一声:“半截铅笔也算随身物品?”
      “人家的半截铅笔,说不定比咱们的钢笔贵。”不知道谁接了一句,居然没人反驳。
      “挺好的。”他说。三个字,答完,坐下,翻卷子。
      考察小组当场宣布解散。解散前,组员们一致通过,往他的档案里再添一条:危险程度,不详。
      阮星没参与讨论。她在数一件别人都没数的事:从进教室到现在,萧慕一共说了四句话。她替他数着,连“挺好的”都算上。
      “借块橡皮。”她说。
      萧慕没说话,把橡皮递过来了。新的,四个角方方正正,一看就没用过。
      阮星:“……你不用这么新吧。”
      他没接话。大概在他的人生里,橡皮只有“用过”和“还没用”两种状态。
      她擦掉日记本上一行字,把橡皮还回去。橡皮上多了一道新印子,深灰色的,像在崭新的雪地上踩了个脚印。
      萧慕看了一眼那道印子。
      没说什么。
      但阮星莫名觉得,自己的日记本从此在他心里有了档案。
      “放学铃一响,人潮涌出去。阮星留下来关窗摆桌椅——临时负责人职责,虽然迟到。
      等她转身,发现萧慕还没走。他站在后门口,正把那箱被撞歪的矿泉水扶正,弯腰捡起滚到楼梯口的半截铅笔,吹了吹灰,插进胸前的口袋。铅笔是断的,他插得很认真,像收起来的是什么好东西。
      然后,在她眼皮底下,他伸手轻轻一带——
      那扇全校出了名的门,服服帖帖地合上了。无声无息。
      阮星:“……”
      “这门,”他路过她身边,停了半秒,“用脚踹,会坏。”
      “它本来就是坏的!”阮星音量上来了,“全校都知道!”
      他没接话。走出两步,又停下,像是认真想了想这句反驳,最后还是只回头说了两个字:
      “没事。”
      夕阳从走廊尽头斜进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那扇门边,刚好踩在门槛上。
      阮星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卡了十几年的门,一晚上就服了一个人。她说不上来这算什么事。
      那天晚上,阮星的日记本上多了一页:
      “九月三日,晴。
      今天差点用一扇门杀了个人。
      他叫萧慕。全校第一。橡皮是新的。还说没事。
      门没坏。它只是跟他熟。”
      写完她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面,去阳台收了衣服。
      那扇门的事,她当晚就没再想。
      第二天早自习,她照例去开那扇门。
      手一推——门开了。顺得毫无道理。
      阮星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愣了两秒,弯腰看了看合页,又原样推了一次。
      还是顺。
      “门修好了?”陈娇娇凑过来,一脸见了鬼,“谁修的?花多少钱?”
      没人知道。值日表上没人认领,总务处没派人来,全班四十几个嫌疑人,个个表情无辜。阮星掌管着值日表,第一个排除自己——她昨天在场,什么都没看见,这倒是真的。
      有人提议调监控,被陈娇娇拦了:“监控是查坏人的,这是查恩人。”
      班主任夹着教案路过,看了眼门,又看了眼最后一排,什么都没说,背着手走了。
      阮星又推了一次。第三次,那扇门安安静静,服服帖帖。
      她的目光落回最后一排。萧慕坐在那儿翻书,头都没抬,好像这世上从没有过一扇卡了十几年的破门,也没人有义务在昨天放学后,多留十分钟。
      阮星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倒显得她多在乎似的。
      她慢慢坐回去,翻开日记本,在昨天那页底下添了一行:
      “门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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