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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次挨骂   十岁那 ...

  •   十岁那年秋天,禾丫爬了树。
      树在村后坡上,一棵老槐,枝丫横着长。鸟窝在高处,用草和泥糊的,里面有三只雏鸟,嘴黄黄的。
      是川子说给她听的。他说他爹带他上去看过,他不敢。禾丫说我去。
      那天有薄雾。她抱着树干往上爬,树皮粗糙,磨得手掌发烫。爬到一半,裙子挂在枝上,撕了一道口子。她没下来,继续往上。
      摸到窝边时,雏鸟叫了几声,很轻。她伸手进去,摸到一把温热的草。
      树下有人喊她。
      是刘翠花。她挑着水桶站在坡下,仰着头,桶里的水晃出来,湿了鞋。
      "叶家丫头!你在上头干什么!"
      禾丫没答。她把草攥在手里,往下爬。爬到一半,脚踩空,滑了两尺,靠一只手吊着。
      刘翠花把桶放下,喊人。坡上跑过来两个男人,拿竹竿在下面接着。禾丫自己爬下来了,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
      雏鸟没带下来。草是空的。
      当天下午,话就传遍了全村。
      刘翠花在井边说:"叶家那丫头,爬树掏鸟窝,裙子都撕了。"
      周姓媳妇挑水经过,没停步,只低了一句:"孩子嘛。"
      刘翠花说:"孩子?十岁了还上树。将来谁敢要。"
      这话是当着七八个人说的。禾丫蹲在自家院角,隔着一道矮墙,全听见了。她手里捏着一根稻秆,捏断了,又捏断一根。
      娘回来,没提井边的事。娘只说了一句:"跪着。
      堂屋门槛外有一片泥地,前几天下过雨,泥是软的。禾丫跪下去,膝盖陷进去一点,凉。
      天慢慢暗了。雾从坡上下来,一层一层,把院子围住。她看见自己的膝盖在泥里,看见蚂蚁爬过手背,看见檐下的燕子归巢,一只,两只。
      她伸手,在泥地上划。
      一撇,一捺。是个"人"字。
      川子教她的那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泥湿,边缘往下塌。她用脚一抹,抹平了。
      天黑透时,娘端饭出来。碗里有咸菜,还藏着一个煮鸡蛋。
      膝盖疼。她没哭。
      第二天早上,川子在田埂上等她。他手里攥着一只草蚂蚱,这次是用新割的稻草编的,黄澄澄的。
      “昨天那个死了。”禾丫说。
      川子点点头,把草蚂蚱塞进她手里:“这个不会死。这是草编的,只要不沾水,放一辈子也不死。”
      禾丫捏着那只草蚂蚱。稻秆硬挺,扎手。
      “你拿着。”川子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等我以后去乡里念了书,我给你买铁打的,更不会死。”
      禾丫没说话。她去了坡下阿婆家。阿婆正在纳鞋底,看了她一眼,从柜里拿出一个饼干盒,铁皮的,锈了边。
      “放这儿。”阿婆说。
      禾丫把草蚂蚱放进去。她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半张旧报纸。报纸是昨天在阿婆家灶屋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阿婆用它引火,抽了半张,剩这半张压在篓底,印着“女子中学”四个字,边角烧焦了一点,字还认得全。她叠好,一起放进铁盒。
      阿婆看了一眼那半张报纸,没说话。她起身,把灶膛边剩下的一摞旧报纸往柴堆底下推了推,用柴盖住。
      禾丫抱着盒子回家。路上雾还没散,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夜里,她抱着铁盒回家,趁夜塞进阿婆屋灶屋后面的砖缝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回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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