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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瓜田里的体面人 蓄谋已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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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氛围尴尬僵硬,谭景正将碟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碗里。
而她妈正好说到“你王阿姨家的女儿”。
“大专毕业,现在一个月给她妈五千。你博士生,挣得比她多吧?妈也不多要,你弟那个补习班,一学期五万,你出六成,不过分吧?”
碗里的红烧肉令人毫无食欲。谭景抬头看向圆桌对面的弟弟。
十六岁,正埋头扒饭,羞得耳朵通红。
她爸一边夹菜一边看手机,一言不发,存在感约等于桌上那瓶没开封的醋。
她妈在等她答话,手里的汤勺悬在排骨汤的上方,姿势让谭景想到了指挥交通的交警。
“嗯,不过分。”谭景将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咽下去,说:“我转你支付宝。”
她妈满意了,笑嘻嘻地让汤勺落进锅里,舀了满满一勺排骨到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你弟最近学习累,你也多关心关心他。”
谭景低头啃排骨,心想: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没见你天天炖排骨啊。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说了就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她妈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任何批评落进她耳朵里都会自动翻译成:我白养你了。
饭后她帮忙洗碗,弟弟蹭过来,小声地说:“姐,那钱我以后还你。”
谭景拿沾着泡沫的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行了,等你所有科目都及格以后再跟我说别的。”
弟弟“嘁”了一声走了。她妈在客厅喊:“明明你过来,这盒点心下午带去学校,你姐买的,大牌子。”
谭景把碗摞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拎包出门。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动,是她妈发来的微信:钱不急,你方便的时候转就行,主要是你弟那边马上要交报名费了。
她回:好的。
拉开门坐进网约车后座,头向后靠,开始闭着眼算账。
上个月转了五万,这个月再转三万,卡里钱要攒着买房,下个月的房租还要交呢。
算了,再说吧。
录音棚在城东一个创意园里,层很高,隔音做得扎实。谭景打过招呼后往B棚里走,路过A棚门口看到里面有人在试音。
男音,干净明朗,很好听。
她听了一耳朵继续往前走。
B棚里季哥已经到了,保温杯搁在调音台上,正翻着剧本,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谭景来了?来,跟你说一下,制作人今天也过来盯棚,给你介绍介绍。”
“制作人?之前不是说小孙姐姐吗?”
“小孙休产假了,临时换的。”季哥往A棚那边努了努嘴说,“那边那位,陆延。听过没?圈里出了名的CV奶妈,做一部爆一部。”
谭景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她配过那么多剧,制作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陆延这个名字在行业内口碑确实好,但她从来没合作过,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季哥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季哥,我这边的资料您给谭老师看过了?”
谭景转过身。
高个子,白T恤扎进牛仔裤,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笑起来会露出八颗牙齿,嘴角弯的弧度与谭景本人一模一样。
他看见谭景,笑容更加灿烂,走过来伸手:“谭老师好,我是陆延,久仰久仰。”
他又说:“您的那部《宫柳》配得真不错,我听了三遍,哭完了三包纸巾。”
声音正是方才A棚里那位。
谭景握上他的手,客客气气地笑回去:“陆老师好,您太客气了。”
心里的弹幕却已经开了闸:这人笑起来嘴角不酸吗?露八颗牙,这得对着微笑课程和镜子练习多久?
陆延松开手,很自然地把桌上的矿泉水递过来一瓶,“常温的,提前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谭景接过来,没多想,喝下一口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她说了声谢谢,心里继续疑惑:这人怎么回事,竟然连她嗓子哑了都能发现?
“先对一遍词吧。”
陆延从包里拿出他那一摞资料,谭景在一旁瞅着,密密麻麻全是标注,红笔蓝笔黑笔,箭头多得像思维导图,旁边还贴着便签。
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写着“稳住”。
谭景收回视线,翻起自己的台词本。
第一场录制的是第三幕第七场,男女主第一次吵架又和好的戏份。
她提前做过功课,啃完了小说,女主是个性格活泼的财迷小会计,嘴硬心软,跟男主的互动基本都是斗嘴+发糖。
陆延坐到调音台后面,调整着麦克风的灵敏度。
他随意地说道:“谭老师,这场里有一句台词是女主骂男主‘你神经病啊’,您到时候给我一些想笑但不能笑的感觉,别真骂。”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您肯定比我懂,我就随口一说。”
谭景捏着台词本思考,她确实打算往“凶”的方向处理,这人的建议不错,比她预想的节奏要快。
她面上笑了笑:“行,我试试。”
季哥在外面敲了敲玻璃:“准备好了?走一遍。”
谭景站到麦克风面前,她听力好,隐约可以从耳机中听到陆延翻动纸页的声音。
他忽然说了句:“谭老师别紧张,我比您还紧张呢。这剧我要是搞砸了,我们老板能把我头拧下来。”
谭景嘴角抽搐,硬是没绷住笑意:“您安慰人的方式真别致。”
“我是认真的。”
他那语气倒是真听不出几分玩笑。
“我半年前就开始盯这个项目了,选角的时候翻遍了市面上所有CV的demo,一直到听您的《宫柳》,我老板说……”
他咳咳两声切换声线,模仿道:“就她了。”
“我们老板一般不夸人的。”
谭景心中对这人的“贫嘴”程度判断更上一层楼,但至少专业上,她感觉对方是认真做事的。
她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可以开始。
配到第六回合,谭景按照陆延的建议调整了一版台词的语气。
【你神经病啊?】
【我神经病你还给我煮面?】
谭景的尾音上挑着,将女主角内心“我骂你是因为你太无赖了”的气急败坏演绎得淋漓尽致。
陆延在调音台后说“这条好”,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然后季哥在外面喊:“过!”
谭景摘下耳机,陆延已经端着杯子朝她这边走来了,杯子把手朝她左手边。
她后来回想才发现自己都不需要转动杯子,张嘴就能喝。
“谭老师,收工之后有空吗?”
他的语气特自然,听不出半分异常:“楼下有家面馆不错,我请您吃碗面,顺便跟您捋一捋后面几场的情绪走向。”
谭景望向他的眼睛。
这个人说话时眼睛总是亮亮的,一副“我只是为了工作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的坦荡。
谭景心里的警觉和对这人的好奇拧成了一股绳,最后还是后者占了上风。
“行,吃面就吃面。”
陆延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那我一会儿给您发定位。”
晚上到家,谭景洗完澡就瘫在床上刷手机。
面馆的事聊得挺好,这人专业上确实有些东西,三言两语就把后面几场戏的情绪逻辑给她捋顺了。
她正打算关灯睡觉,忽然想起白天陆延递水杯的事儿。
正常人顺手递东西都会本能地方便自己,比如把把手握在手里,可陆延是相反的。
这叫什么?
谭景怀疑自己和陆延都有些观察力过剩了。
她打开微博,搜索“CV陆延”,跳出来一个直播间。
她点进去,看到一张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的脸。这人歪在椅子里,背景是满满一墙CD和蓝光碟,表情散漫跟没骨头似的。
嘴里正叭叭叭地往外蹦词儿:“今天聊甲方,你们要是干过乙方就知道,有些需求他压根不是人类能想出来的。”
“甲方说‘我想要让人听了想哭又不想哭’,我配完,他说‘听起来再阳光一些’。”
“你听听你听听,让人想哭但又要阳光,你怎么不让太阳下雨呢?”
弹幕滚过去一片:哈哈哈哈。
谭景看着屏幕也笑出了声。
白天在棚里那个穿白T的精英制作人,晚上在直播间里吐槽甲方,这两张脸叠在一起,真的太有意思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棚里,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和一个生鱼片蛋黄酱饭团,还有便签。
上面写着:谭老师早!我多买了一份,您不嫌弃的话当早饭。PS:今天下午会下雨,伞在季哥那,我放了一把。
字迹圆圆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谭景咬着饭团喝美式,心想这人是不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背她的喜好清单。
她拿出手机登录一个匿名账号,在备忘录里打字并存进一个叫“可疑”的文件夹。
账号叫“瓜田守望者”,简介写着:住在瓜田里的猪,只吃熟瓜,不吐籽。
谭景还在那条备忘录下补了一条备注:陆延,制作人,提前知道我喜欢喝美式,喜欢吃生鱼片,疑似观察力过剩患者。
存完她关掉手机,翻开台词本。
今天要把一些后续的吵架戏份抠一遍细节,争取节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