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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秘密召回 ...

  •   北京的天气冷起来很有层次,风刮起来刮落片片落叶,衣服也就要慢慢穿厚了。空气冷冽的让人清醒,抬头看看蓝天的次数也变多了。
      刚跑完操,嘈杂人群的燥热里穿插着渐渐发冷的风,郑屿舟把校服外套脱了抓在手里,往教学楼慢慢走着,浅栗棕色的发丝随着风透着阳光一缕一缕地吹起来,中德混血基因让他眉眼深邃,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可放松时候又显得精致无害,现在在操场上,逆光看去,清晰的侧脸轮廓格外立体、好看。
      他抬头看天凝神,总感觉今天有一丝奇怪的气息。
      “发呆呢,郑屿舟?”一个笑起来很甜的姑娘拍了一下他,郑屿舟回过神来,冲她微微一笑,没多言,一起往班里走。
      可能想多了。这学期东西都学完了,总想之前的事,脑子闲到了吧。
      下午的课淡而无味,没什么让人听的欲望。放学的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一哄而散,郑屿舟收拾东西骑上单车回松砚院。车轮碾过落叶发出舒服的酥脆声,车把有些冰手。不过没骑几分钟就到了,郑屿舟把车子停在车库里,背着书包坐电梯上楼,他正低头看着地面发呆,电梯门一开,他懵了。
      一个穿着他梦里总见的黑白制服的男人坐在他家沙发上,正和自己的爹大眼瞪小眼,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他,郑屿舟愣在原地,电梯门差点又关上。他赶紧走出来,但往前走了两步又定住,还是惊诧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他不认识这个一脸红毛的外国人,但是这身衣服他太熟悉了,那是来自几年前他认为的“家”。
      “ ”郑屿舟定定看着他。
      先动作的是红毛大汉,他站起身,向郑屿舟点点头,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对他说:“我觉得选择权还是交给Kaspar先生,毕竟他才是最被需要的,对吗?郑先生?”
      眼睛是看着郑屿舟的,话是说给他爸听的。只见他爸弓着背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一言不发,说不清是怒火还是什么其他的抵抗情绪,都要顶到天上去了。
      郑屿舟迟疑了一下,抬脚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慢慢将那人放在茶几上的电脑屏幕转向了自己。

      “ 密函
      兹函告家属:
      郑屿舟,原寰域储备人才。早年因故暂离体系,入普通学校就学。
      现经衡裁办公厅专项审定,启动储备人才复归安排:
      郑屿舟即刻暂停在校学业,赴基地参与封闭复训及资质核验;
      复训全部考核合格后,任命为寰域训育院教官;
      本次召回、集训、任职均属绝密事项,所有信息严格保密,不得外泄。
      本指令即刻生效。
      寰域衡裁办公厅专项秘字备案”
      郑屿舟缓缓起身离开电脑屏,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又将目光移到红毛脸上。
      想当年离了那人的庇佑之后,事务署费尽心思把他送回来,甚至能把自己失踪的父亲都找回来。他们说他手续不全,名不正言不顺,让他再也见不到旧友一面,欠无数对他有恩的人生前最后一个告别,让他回到北京第四年了依旧做噩梦。现在打发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来找他,秘密召回?谁秘密召回?那个老不死的衡裁,还是那个当街打狗的常务次长?
      “呵。”
      他盯着红毛的脸,面容轻度扭曲地笑出了声。
      红毛像是料到了一般,想必是先前被打过预防针了,他叹了口气:“Kaspar先生,抱歉,虽然在您看来十分不可理喻,但我想,您会想回去的。”
      郑屿舟听这句话更不可理喻,皱起眉毛气极反笑:“你们哪来的自信?署里缺人了就关了吧,要么养着一群妖魔鬼怪也要成恐怖组织了。”
      没想到红毛顿了顿,低着头轻声说:“kaspar,召你回来,其实是老衡裁的意思。老人家重病不起了,署内人心不齐,暗流涌动,一旦衡裁这个位置让不轨之人占上,寰域也许就真像你说的那样了。……老衡裁这次将你秘密召回,署内非衡裁心腹之人都不知道,但文件是盖了章的,你的证件都是再三检查齐全的,而他只有一个意思,”红毛抬头看向他,浅色眼睛深不见底,
      “帮翟惊野坐上衡裁。”
      听到这个名字,郑屿舟仿佛受了一击,怔在原地
      翟惊野,他的救命恩人。
      署内确实暗流涌动不错,不然他也不会成为那个牺牲品。可翟惊野……至少不会连些支持他的人脉都没有,郑屿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多年前,父亲失踪,母亲遭遇不测,是翟惊野在柏林救了12岁的自己,无依无靠,翟惊野的小队就带着他四处游历,做了三年任务,把他培养成了一个天才少年。可三年后自己被逐出寰域,翟惊野就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挽救,也没有挽留,郑屿舟一度认为翟惊野也遭遇不测。当时他既惶恐又崩溃,15岁的少年身躯几乎要被一次次失意和分离压垮。那时候,自己说不清是一言不合被逐出更沉重,还是翟惊野的消失更沉重。直到他回到北京几乎精神错乱之际才收到一条来自属内的短信:
      “不用担心我”
      他知道是翟惊野,他握着手机的手颤抖许久,不能平复。那时他刚刚回到初中复学,他站在操场角落捏着手机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哗啦啦顺着脸颊滑落,哭了个天昏地暗。可从此不管他再对这个聊天框发送什么,都再无回应了。他知道自己真的被赶出去了,那三年的总部,他以为的“家”。甚至连翟惊野对自己也一样。哭过那场后,他不知道他对翟惊野是思念更多,还是恨意更多,尽管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恨他。可是人少年时期的泪总是会在心上留下重重的痕迹的。
      过了一会,他才微微出声
      “那翟惊野呢?他在干什么?”这个名字他脑子里从未忘记,可这么多年没叫,他诧异地发现嘴都生了。
      红毛又沮丧地低下了头:“翟队上个月在中东做了一个很危险的任务,险些丧命,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红毛又欲言“翟队……长时间出外勤,内部问题久失经营,反正……他真的很需要你。……要让事务署稳下来,我们心里都清楚应该让翟队来继位,可要让他坐上这个位置,要经历重重困难,他需要一位完全忠于他的,有力的帮手,老裁衡说,那个人是你,Kaspar……”
      郑屿舟听到“险些丧命”时皱起了眉。如果只是单单做任务,受伤是常有的事,不过团队配合分工好,也不至于这么过分吧。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他想。
      忠诚。
      郑屿舟心里默念。
      确实,救命之恩,怎么还?
      17岁的翟惊野总是很毒舌,俗话说半大小子死老子,他这是半大老子气死小子。他老是笑嘻嘻地把小郑屿舟气得气鼓鼓地怒目而视,郑屿舟就在大家都睡觉了自己起夜时狠狠地踩几脚翟惊野的鞋子。翟惊野自己却也每天上山下水的不注意,直到他发现鞋子越穿越废“诶”地举着开胶的鞋子发出了疑问,才机警地发现摸摸鼻子心虚的小郑屿舟。不出意料一定是被制裁了,没错,翟惊野没收了他的袜子光脚穿了一星期的鞋。小郑屿舟牙痒痒,却也无处释放,对天发誓以后也找机会救他一命再狠狠地揍他一顿。
      不过当然是没实现。可能是太耐活了吧。
      他把思绪拉回来,又看了眼那份“公章齐全”的文件。转头看了看父亲。郑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是没有抬头。郑屿舟张口道:“要我自己开条件?”
      郑父仿佛料到一般,却还是有些颤抖地转过头看他,眼底有些红。但红毛大汉却十分爽朗地笑了:“哈哈哈!Kaspar,我太欣赏你了!伦索岛上你的别墅、豪车、以及你需要的一切,寰域都给你置办好了,你做的任务不需要分成,报酬都归你和团队,其他的一切,你尽管提。只要你坐上返程的飞机,一切条件都不成问题!”
      郑屿舟嘴角微抽,豪车他用不着,别墅也不至于。最重要的是,“任务,正常分成。免得有人再说我是特殊分子,名不正,言不顺。”
      红毛笑了笑:“没问题,一切你说了算。”他站起来伸出手,“所以,郑屿舟先生?”
      郑屿舟也站起来,面无表情,握住了这只手: “合作愉快。”
      “别这么冷冰冰嘛。放心,这次不会让你失望。”红毛眨了眨眼睛。“我叫Pyrrhus,叫我皮皮就好。”红毛露出一个妩媚多姿的笑容。
      “ ”郑屿舟被这个大汉模样的妖艳劲儿镇住了,“呃。好,皮……皮。”
      他坐下来回头看了看他爸。他爸眼眶泛红,快速眨了眨眼睛。
      “……既然你要去,你就去吧。”他扭头看着皮皮,“但是什么都没收拾,至少明天走吧,请你在我家住一晚,可以吧。”
      皮皮也对他微微一笑:“Sure,郑先生,虽然没什么可收拾的,但我会留给你们父子俩充足的告别时间。我们是明天上午10点的飞机。要是现在没什么事,我想我该撤了?”他狡黠地指了指楼上,看得郑父气不打一处来。
      “李姨,带这位先生去房间。”郑父招招手。皮皮收起自己的电脑和行李箱,跟着阿姨上楼了。
      皮皮走了,客厅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卸了劲。郑屿舟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没说话。
      他其实在15岁刚回来时想象过无数次事务署再来请他回去,可是他好像也知道那个诡谲云涌的海岛不需要一个孩子。即便再天才,也仅仅是个半道被捡回来的无名之辈,和翟惊野那种少年成名的队长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况且,自己也许就是运气更好些,能混入其中。他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真的有人叫他回去。
      在皮皮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一定要回去的,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天赋没有用,有恩没报,有仇没复,有谜团没解,还有……活人没见。
      他爸先发话了,声音很低:“儿子,你明白,我一直为我那些年的失职愧疚……我也想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低头惭然一笑,“要怪就怪爸爸妈妈给你生的太优秀了吧。爸爸也明白,我不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无权插手你的决定……只是,哎,你又回到那个风雨飘摇的地方,干那些险象环生的事,一想到你才19岁,我心里还是不得劲儿啊。”
      郑屿舟怔愣了。
      他回来四年,除去儿时对父母一家三口的回忆,和父亲的相处其实不多。父亲是生意人,工作忙,时常奔波。后来父亲又娶了一个荷兰女人,这个女人头发和五官与自己的血统的另一半大同小异,以至于同学们都以为这是他的生母。可他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在他12岁的时候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爸不知是真爱,还是出于对自己的亏欠,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反正确实起到了一些掩人耳目的作用,当然,这位后妈也理所应当地生了一个男孩。
      所以他在这一家里分量不轻也不重,只是每次他爸回家时叫他一起吃顿饭,再一直喝到他爸沉默着说不出来话,被他的后妈扶上楼。
      这次不长也不短的话,算是四年来父子唯一一次谈心了。郑屿舟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么稀少的谈心还是在自己临走之前。也不知是该喜该悲。
      “爸,不用担心。等我解决完那边的事就能随时回来了,不会一直在外面逛荡。其实内部夺权,也没那么危险,就是费点脑子。”
      “不用担心”这四个字居然也被他用给了他爸,想到这里郑屿舟一阵钻心的疼,他更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看看这个翟惊野在装什么孙子了。他以为他这辈子都没机会问明白当年到底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不用担心?呵,很洒脱啊。这样想着,郑屿舟的面部肌肉失控地一抽。
      他爸伸出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再陪爸喝点。明天爸送你去机场。”
      父子俩像以往一样沉默地吃完了晚饭,但比平常喝多了酒。他爸依然喝醉了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不知作何思绪。郑屿舟却有点晕了。他恍惚看见他爸的继妻扶他爸慢慢地上了楼。又回来对他轻声说了几句让他去休息的话。他把杵在桌子上的胳膊放下来,揉了揉眉心,也回屋躺下了。
      郑屿舟迷迷糊糊地想,其实他爸现在也挺幸福的。即便几年前妻子死了,孩子丢了,自己被绑架了,现在还是过得风生水起。他挺佩服的。一个人怎么就能装作无视那么多仇恨,再美其名曰向前看地走向新生。
      当晚躺在床上,他又梦到了朦胧的母亲,记忆中那个年轻温柔的德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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