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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会喜欢发呆? 九月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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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残留的热气,卷着香樟叶子,哗啦哗啦拍在教学楼外的栏杆上。
开学第一周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临时有事走了,只临走前敲着讲台,叮嘱全班安分一点,不要吵到隔壁班。话音刚落,后门“咔嗒”一声合上,教室里压抑的安静几乎是瞬间松垮下来,细碎的说话声一点点漫开。
荀牧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往旁边一推,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目光懒洋洋扫过窗外。他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口敞着一点,乌黑的头发乱糟糟支棱着,是早上随手抓了两把就出门的样子。口袋里鼓囊囊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糖纸硬硬的边角,是早上出门前随手抓的橘子硬糖。
“喂,荀牧。”旁边陆栖用黑色按动笔尾戳了戳他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窗外那棵杉树,长得真鸡儿高,上次我爬上去摘果子差点摔下来。”
荀牧偏过头看他,眉梢挑了一下,低声笑:“傻逼,那是杉树,结个屁果子,你上次爬上去掏鸟窝,差点被保安大爷逮住,忘了?”
陆栖啧了一声,把笔转得飞快:“那不是没抓到吗。再说那鸟窝空的,白爬一趟。”他顺着荀牧刚才的视线往斜前方瞟,顿了顿,下巴微抬,“哎,你看靠窗那个,就是褚允杉,又在发呆。”
荀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褚允杉坐得很直,脊背轻轻靠着椅背,校服穿得规整,袖口一丝不苟地折好,布料平整,一点褶皱都看不见。他没有看桌上摊开的课本,视线落在窗外面那棵高高的杉树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放在那里的石膏像。
周围吵吵闹闹的动静好像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旁边麦荞正低头写摘抄本,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时不时侧过头,小声跟褚允杉说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褚允杉会微微点头,小声回一两个字,语调软软淡淡的,说完之后,又重新把目光放回窗外,继续发呆。芦芮坐在麦荞另一边,手里捏着一片捡来的梧桐叶,慢慢摩挲叶脉,不插话,就安安静静陪着。
褚允杉很少主动开口。
荀牧开学这几天留意过他好几次。这个人永远安安静静的,下课也不往外跑,大多时候就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盯着窗外。有人凑过去搭话,他也会礼貌回应,但话很短,说两句就没了下文,不会主动延伸话题。
好像习惯性地把自己收起来,不往热闹里面凑。
“看着好闷。”陆栖咬着笔杆嘀咕,“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不累吗。”
“人家喜欢安静,关你屁事。”荀牧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拆了一颗橘子糖,糖块滚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别用你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们一样闲不住。”
“我就随口一说。”陆栖摊手,“我就是好奇,他天天一个人坐着,不会觉得孤单?”
荀牧没接话。
他其实也好奇。
他见过很多内向的人,有的人是怕生,熟了之后话就多了;有的人只是慢热,遇上合得来的人也会说笑。可褚允杉不一样,他不是胆怯,更像是早就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不期待有人来找他。好像热闹是别人的,他只适合远远看着。
自习课的喧闹持续发酵,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传纸条,低声打闹,时不时压不住声音爆出几句玩笑话,夹杂着几句随口的粗口。
“操,这道题是人写的吗,根本算不出来。”
“别写了别写了,放学去小卖部买冰汽水?”
“行啊,走,等铃一响直接冲。”
麦荞听见身后隐约飘过来的吵声,轻轻皱了下眉,往褚允杉那边靠了一点,小声问:“会不会太吵了?要不我把窗户拉小一点?”
褚允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还好。”
他其实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喧闹、玩笑,还有随口冒出来的脏话,都落进耳朵里。只是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落差。长久以来,他身处的那栋空旷别墅,安静得过分,连说话都带着回声。相比那种死寂,教室里这种鲜活的吵闹,反而不算让人难受。
只是他融不进去。
他看着窗外晃动的杉树枝条,风一吹,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晃动。他喜欢树,喜欢看风吹动枝叶的样子,看着看着,心里那点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能稍微被填上一点点。
芦芮这时转过半边身子,从笔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到褚允杉桌边,没有出声,只对着他温和地弯了弯眼睛。
褚允杉低头看向那颗浅绿色包装的糖,愣了一下,然后抬眼,对着芦芮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细,很轻,几乎被教室里的杂音盖过去。
芦芮笑着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客气,转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树叶。
褚允杉指尖微微碰了碰糖纸,没有立刻拆开。他总是这样,别人递过来的好意,他第一反应是道谢,然后小心翼翼收好,不敢太过坦然地接受。他总下意识觉得,这些温暖都是额外的馈赠,不是理所应当属于他的东西。
荀牧还在斜后方看着他这边。
他看见褚允杉收下薄荷糖,垂着眼,指尖轻轻捻了捻校服的衣角。这个小动作他已经看见好几次了,紧张或者局促的时候,褚允杉就会不自觉捻袖口或者衣角,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半天,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老盯着人家干什么?看上了?”
荀牧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后脑勺:“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傻逼。就是觉得,他好像一直一个人。”
“班里不是有麦荞和芦芮跟他玩吗。”陆栖揉了揉脑袋,“他俩一直跟他坐一块儿。”
“是陪着,但他还是放不开。”荀牧说,“你没发现吗,大多时候都是麦荞和芦芮主动找他说话,他很少主动发起话题。”
陆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挠挠头:“那又怎么样,人家就爱安静呗。”
“嗯。”荀牧咬着糖,视线重新落回褚允杉的背影,“也挺好。”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莫名冒出一点想法。
……
“叮铃铃——”
下课铃准时炸响。
一瞬间,教室里紧绷的安静彻底碎掉。后排男生哗啦一下推开椅子,吵吵嚷嚷往门口挤。
“走了走了,买汽水去!”
“等等我,别跑那么快!”
荀牧慢悠悠合上练习册,站起身,顺手把空了的糖纸捏成团,丢进桌角的垃圾袋。陆栖已经迫不及待背上书包,催他:“快点,再晚冰的就被抢光了,操,今天我要两瓶。”
“急什么。”荀牧笑着拎起书包,目光又往靠窗那边扫了一眼。
褚允杉没有动。
麦荞和芦芮也不急着走,两个人收拾东西的动作慢悠悠的。褚允杉把课本一本一本整齐摞好,动作有条不紊,他还是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往外走的打算。
“不去小卖部?”陆栖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随口一问。
“去!我要是不去怎么薅你羊毛?”荀牧收回视线,跟着陆栖往门口走,脚步放得轻松。
陆栖:“……”
两人穿过走廊,走廊里到处都是喧闹的学生,追逐说笑的声音一层叠一层。陆栖一边走一边跟他吐槽今天的数学作业,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粗话,荀牧偶尔接一两句,两个人说说笑笑,影子被傍晚斜斜的阳光拉得很长。
教室里慢慢空了大半。
剩下的大多是不急着回家的人。麦荞把摘抄本合上,放进书包,侧过头问褚允杉:“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楼下花坛那边新开了一小片雏菊。”
褚允杉迟疑了一瞬,轻轻点头:“好。”
他站起身,背上书包,身形清瘦。跟着麦荞、芦芮慢慢走出教室,没有跑,也没有说笑,就安安静静走在两个人身侧。
走廊的风更大一点,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头发。褚允杉抬眼,望向远处,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色晚霞,柔和地漫开。
他看见楼下香樟树下,荀牧和陆栖正站在小卖部窗口,荀牧抬手递了一瓶汽水给陆栖,阳光落在他身上,少年的轮廓明亮又鲜活。
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样子。
褚允杉下意识停了半秒,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很快就移开,继续跟着麦荞她们往前走。
他心里轻轻冒出一个念头。
那样明媚热闹的人,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他只能远远看着。
荀牧刚好这个时候抬了下头,视线直直撞上褚允杉的目光。
褚允杉猝不及防被抓包,下意识顿住,睫毛飞快颤了两下,像受惊一样,连忙把视线挪开,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脚步微微加快,跟上前面两个人。
荀牧捏着冰凉的汽水罐,指尖碰到罐身凝结的水珠,他看着那个匆匆移开视线的背影,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点。
挺可爱的,有点好玩。
陆栖拧开汽水瓶,“呲”的一声气泡涌出来,他喝了一大口,舒了一口气:“看什么呢,赶紧喝,再不喝气跑光了。”
荀牧收回目光,拧开自己那一瓶,冰凉的汽水滑进喉咙,带着刺激的甜味。
“没什么。”他低声说,“就是看见一个有意思的人。”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穿过整片香樟林,沙沙响。夏末的黄昏温柔绵长,少年人的喧闹藏在晚风里面,远处的杉树笔直地立着,枝叶在霞光里轻轻摇晃。
褚允杉跟着麦荞和芦芮走到花坛边,蹲下来,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雏菊。麦荞小声跟他讲花的名字,芦芮捡了一片好看的花瓣递给他。他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