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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 南境的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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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入夜。
噼里啪啦——!
一场骤雨来得毫无预兆,雨滴打在木质窗棂上,洇出深色水痕。
床上侧卧着的青年眉心微蹙,鸦青色睫羽打下一小片阴影,容色殊绝,银色长发宛如流动的绸缎,铺在腰侧。
屋外刮起大风,林木在雨中飘摇,刷刷作响,檐下的风铎木绳崩断,跌进泥泞。
……
南境的一场雨,裹挟着咸腥湿润的水汽强势闯进去,扯破了儿时的旧梦。
“沈清赋,擅自带幼弟出族,月余不归,接触外人,可知罪?”
恢弘大气,庄严肃穆的宗祠前古木苍青。
靛蓝长袍的中年男子提着尾端还在滴血的长鞭,站在台阶上,厉声斥问。
阶下,满身鞭痕的少年跪得笔直,听到这声诘问,垂着的头慢慢抬起,哑着嗓子恭敬回话:
“回家主,清赋知罪,甘愿领罚。”
阶上人听着这话,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摩挲着鞭柄处的纹路不作声,森冷的眼神一遍遍刮过少年身上的每一寸。
少年竭力撑直身子,未曾染血的那片衣袖不着痕迹地往怀中幼童身上遮了遮。
半响,男子终于觉得无趣,收了鞭子,慢条斯理擦完手,留下一句警告:
“你应当庆幸,如若不是你弟弟的天赋,哼……不会就这么轻飘飘揭过。”
“多谢家主宽宥,清赋谨记。”
“那个外人处理干净了吗?”
“掉进不渡川,尸骨无存。”
“很好,大道无情,袭明是沈家百年未出的天才,他不能被外人影响。”
“明日卯时,自行去执刑长老处领五百鞭。”
“是。”
沈清赋缓缓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飞耸的檐角,上面站着只低头打盹儿的蓝雀。
他抬手把挡住眼睛的头发往后拨了下,想看清楚些。
他抬手的动作突然顿住,轻叹一声,胸口处的布料被抓出褶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努力抑制的发抖的脊背,从脖颈往下慢慢顺着。
咻——!
手指粗的冰箭瞬息间射出,张开白喙准备梳毛的雀儿直直坠落。
沈清赋把幼童往怀里塞了塞,垂在一侧的手指骨节泛红肿胀,颓然松开。
温声安抚:“承安乖,阿兄在,不怕,不怕。”
夜风吹过,他闻见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被长久疼痛模糊的意识清明了些,站起身,稳稳抱着怀中的承安往住处走。
推开木门,用残余的灵力施了净尘术,把护了一路的人放到床上,伸出两根手指掰开承安的牙关。
少年清润的眉眼满是认真:“承安,张嘴,不要咬,阿兄没事。”
说完,又转身去打水,找了条干净手帕打湿,擦掉小孩儿自己咬出来的血,揉揉他的头,“不骗你,阿兄皮厚,不疼的。”
面对幼弟怀疑的眼神,眸色干净的兄长弯着眼睛,坦然与之对视,“阿兄何曾骗过你?”
承安信了。
拉住兄长的袍角许下承诺,“阿兄,我再长得大一点,就去外面拜师,学好多厉害的术法,带你离开这里。”
沈清赋把指尖发抖的手背到身后,笑着回道:“好,阿兄等着那一天,等承安带我走。”
“阿兄,你去哪儿?”
“阿兄去领罚,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做甜羹。”
“乖,睡一觉,醒来阿兄就回来了。”
……
“袭明,在看什么?”
数不清的月升月落,春去冬来,又到了南境的夏。
古老宗祠的青瓦变得斑驳,檐角的灰白一点点脱落,风一吹,就散在了天地间。
幼童抽条,长成了少年。
“父亲,族里准备迁到何处?”
闻言,沈绝和蔼地笑笑,仔细解释:
“诸位长老商量许久,定在了北疆的云中城。广袤千里,绝尘避世。立足扎根,休养生息再好不过,族里花了半数积蓄才买下那块地。”
看着沈袭明眉宇间的淡漠,沈绝愈加满意。
荣辱不惊,淡泊出尘,这才是全族希望该有的样子。
思及此,他迅速掩去眼底的厌恶,而不是跟某个叛族的废物一样,心软无用,难当大任。
转而继续教导:“西边是凡俗界,灵气衰微。东域为佛门圣地,南境近来妖族猖獗,鱼龙混杂,不宜久待。北疆,是最好的选择,人族大能多居于此,氏族林立,灵气充沛,秘境遗址广布。我沈氏族人为何不能去分一杯羹?”
沈袭明可有可无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随即问道:“何时走?”
沈绝眼里的蓬勃渴望几乎要遮不住,笑道:
“明日。能带走的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便是。”
“如此便好。”
沈袭明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一场大火烧干净所有。
那些阴暗的,黏腻的,见不得人的脏污,连同这个腐朽恶心的兽笼,一起死于烈火。
他慢慢喟叹出声,真的,再好不过了。
没等到起火,等来了又一场雨。
……
薄暮将昏未昏,起了风,穿过中堂,紫檀书案上的宣纸卷起一个角,悬着的笔尖尚未落下,就已污了墨。
咔嚓——!
微不可闻的断裂声响起,门口的几株素心兰弯了腰,颇为可怜地贴在地上。
沈袭明把笔搁在台架上,起身去看,挽了挽湖蓝袖摆,蹲下身扶起脆弱的花茎,指尖注入一点水绿灵力,断口处慢慢愈合,重新直起了腰。
他随手扯下芋色发带,一头乌发披散开来。一手扶着花茎,把几株花拢到一起,一手将发带从后面绕过来,绑了一个轻巧的结。
末了,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很轻地笑了声,“凡俗界的花,果然,不适宜养在这里。”
乌发玉面,素手扶花。
像极了,幼时的某位故人。
空气里的黏腻变得厚重,他把花放到了书案上,犹嫌不够,又加了一层薄薄的灵力罩上去。
对着茫然的素心兰认真嘱咐:
“阿心,你要小心再小心,好好活下去啊。”
“阿弟,务必谨慎再谨慎,活下去。”
相似的面容,不同的声线,决绝和殷切,在同一个时空交错。
风声大作,雨漏了进来,传来孩童断断续续的笑声:
“阿兄,举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哇——!阿兄好厉害啊,是世上最好的阿兄。
“阿兄,我不喜欢家主起的名字,好难听哦。”
雷声响起,有建筑轰然倒塌,溅起大片烟尘。
滚滚烟尘里传来叹息和癫狂笑声。
……
“我叫承安,阿兄说,我要平平安安,顺遂无虞。
“你吃酥酪吗?可甜了,每年生辰,阿兄都会做给我吃。
“既然这样,我把我的阿兄分你一半,这样,你也有阿兄了。
“我不会忘记你的,阿玉,你也不要忘记我。”
然而,承诺戛然而止,最后只记得,黑漆廊柱上,盘旋睥晲的狰狞花纹。
唯余怨懑,久久不散。
稚童的世界太小,住着哥哥和另一只稚童,只觉得怎么会有那么高那么可怕的存在呢,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坏的人呢?
青年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小口地喘着气,柔顺的银发垂到地上,弯着眼睛笑。
是啊,世上,怎么有那么坏的人呢?
旧时的一切,不能细想,仔细想起,就像一条外面花团锦绣的棉被,内里是发黑发烂的霉絮。
可即便如此,两个孩子依旧躲在烂棉被底下,把它撑起来遮雨,雨淋透了被子,又湿又重,他们浑身都是散发着霉味的水。
最后,大火燃起,烧掉了湿被子。
他们坐在檐下吃糕点。
“袭明,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