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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蟋蟀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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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蟋蟀罐
和离的妇人从二门出去,不许走中门,不许回头。
阿蘅没回头。走到巷口才听见身后的门轴响,那一响很短,像有人把一件东西按进土里。
出门前她只回了裴允两个字:不给。
裴允没拦。他那一墙银子还握在她嘴里,犯不着为一只罐子再结一回仇。可这句话当日午后就从二门传到了城南——有人肯出六百两。这句话跑得比她快。
她身上带四样:贴己八两四钱,用旧布包着,缝在腰下;《织经》一册,纸黄了,书角被她娘用绡补过;蟋蟀罐一只,粗陶,口上磕了一个缺;税余簿一张,折成方胜,塞在袖中。
三十七项嫁妆留在裴家。那是她还那场丧事的钱,也是她留在裴家手里的一笔账。
义庄在城南,比织坊巷深两条街。
管庄的是个矇了一只眼的老仆,她没问人家姓什么。老仆领她穿过天井,走到最里头那一间。偏屋的木门上贴一张封条,封条是她上月自己按的手印,边角已经翘了。
她把蟋蟀罐放在门槛上,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头一下落地她才发现,砖是潮的,冷气从膝盖底下往上走。她在裴家的头一个早晨就是在这样的砖上跪了一个卯时。三个头跪完,膝盖没有疼。
“娘。”她说,“我出来了。”
屋里没有人应。香炉是空的,灰早冷了。她从腰下取出那包银子,数出三百文压在香炉底下,是这一年的停灵钱。余下的重新缝好。
出门时老仆在天井里问:“明日还来么。”
“来。往后每旬都来。”
这就是她赁屋只肯在城南的缘故。织坊巷到义庄,走路一刻不消。
当日她在织坊巷尽头赁了屋。一间半,半间是灶。房东姓胡,做线香,四十来岁,一只手常年被香灰烫得没了知觉。她上下看了阿蘅两眼,只问一句:“家几口?”
“我一个人。”
胡寡妇把钥匙扔给她,月钱三百六十文,押一。她没问阿蘅从哪儿来。临水县这样的女人不少,问一句就要多担一份事。
阿蘅进屋,先把窗纸破的那一角揭下来重糊。她把蟋蟀罐放在窗台上,罐口朝外。这动作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上辈子她也这么放过。
第二日她去找活。
织坊巷有六家织坊,收挑花,收认丝,收染配色。头一家她递了花样,掌柜捏着看了很久,说:“你这手是做过细活的。哪儿学的?”
“我娘。”
“给十二文一日。”
她没应。她把花样收回来,沿横丝摸一道,又反着摸一道,递回去。
“你这张经线里掺了十九根浆丝。浆丝没练过,一上织机就断。你挑得再好,织到一半得拆。十五文,我给你把浆丝择完,择不干净不要钱。”
掌柜把花样接过去,当她的面抽了一根线,指甲一掐,线头起一层白粉。
他抬头看她,眼神变了。他没再压价,从柜里取出二十文押钱,把三张花样都推到她面前。
第二家、第三家听说了,把她往染房那侧引。她不去。染房费手,上辈子她那一双手就是在染房里泡坏的。她要的是认丝与配色,坐得住,也不求人。
最后她在巷尾的周家织坊落了脚。一日十八文,计件另算:挑花三十朵六文,她一夜能挑四十朵。一天吃两顿,一顿一碗。上辈子她在织造局吃的是两顿稀的。
第三日傍晚,她头一回把工钱摊在窗台上吹干。八十四文。她数出三十文包好,递给胡寡妇。
胡寡妇看了她一眼:“头一回有人把钱数到零头给我。”
“我欠得起数,欠不起话。”
官媒是第四日晌午来的。
来人四十多,穿暗紫比甲,说话带笑,笑里全是账。她站在院里不进来。
“沈氏,你在裴家的日子我看了:三日和离,干净。可你的籍还悬着。”她说,“县里的规矩你该知道。织造局每年要收官中无归属的妇人做工女,由我们派发。和离的妇人,一个月内送不上亲族保结,就在那一份名册上。你多一日,我多一趟差;我多一趟差,就要多一回拿你的力气。”
阿蘅给她倒水。水是她今早挑的,还温。
“保结要几个人?”
“两个。本县有身家的,画押,具名,敢替你担。”官媒把水一口喝了,“我劝你一句,别拖。织造局里我认识人,进去能分个染房的差。染房比织房暖和,就是费手。”
“多谢妈妈。”阿蘅说,“三十日内我送到。”
官媒走了。胡寡妇从灶后探头:“她去年这样领走了三个。最小的十九。”
阿蘅把那个十九在嘴里咬了一会儿。上辈子她进织造局那年三十。十九岁还有地方可退,三十岁没有。
族叔沈旺在东门卖豆腐,是他爹的堂房兄弟,早年同在一条河埠头上讨生活。
她站在摊子前叫了一声叔。沈旺的刀停在半空,豆腐切歪一块。
“你出来了?”
“出来了。”
沈旺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三回。“蘅娘,不是叔不保。我这一摊一天挣不了二十文。保结要担的是税、是差、是你往后出的一切事。我女儿当年说亲,裴家托人来提过。我若保了你,裴家那张脸往哪儿搁?”
阿蘅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沈旺在后头叫住她,把两块豆腐用荷叶包了塞给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娘走的前两日拉着我,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我一直没敢说。她说,别让他们拿罐子换你。”
她站住了。
“什么罐子?”
沈旺摇头:“我就知道这么多。她把罐子塞进你嫁妆里,让我别开口。她说你知道了也护不住。”
第五日,她在裴家后街的茶棚坐到晌午,等裴家婆母身边那个买菜的婆子出来。
裴家的婆母姓周,府里人都唤她做大娘。阿蘅不叫她母亲了。
“大娘让我带两句话。”婆子先开口,“裴相公这两日在寻那只罐。他不是自家寻,他替一个外头来的人寻。那人出六百两,只问罐,不问人。”
“那人什么模样。”
“没说。”婆子看了她一眼,“第二句话是我自己多嘴:你要想让那罐子不烫手,趁早拿它换一个靠得住的东西。大娘签那张纸签得快,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她也怕。”
阿蘅把这句话在嘴里咬了一会儿。
她懂。一墙银子的数目被她说破,周氏怕的是官;有人出六百两寻一只罐,周氏怕的是人。这两样都不是她一个赁屋住的女人担得起的。所以她不能挑,她得把它放到一个比周氏更靠得住的地方去。
放哪儿,她已经有数了。户房的案上。
她走回织坊巷,天已经落黑。路过河埠头,她停了一步。
十四岁那年冬天,她就是被人从背后按进这一段水里的。按她的人是族里的三婶,因为她说漏了一句话:族田的租子,比官册上多收了两成。冰面砸开的时候她喊不出声,是一只有力气的手抓住她的领口,把她从水里提上来。那人的左手背上有一道旧烫伤,像一片被火舔过的皮。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斗篷解下来裹住她,绒压塌了一边,只说了两个字:别怕。
她后来找了四年。爹死了以后就没再找——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拿去还这个人。
上辈子咽气那个雪夜,有人把一件斗篷盖到她脸上。那时她眼睛已经睁不开,只摸到那只手背,一道烫伤,凸起来,凉的;绒也压塌了一边。她一直当那是救命的人来做最后一次善事,做完就走,连脸也不给她看。
讼纸铺在鼓楼下,招牌叫“笔墨缘”。写状纸的老先生姓吴,眼睛坏了,一个月里有二十日不在。
第六日阿蘅去,铺子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挽到肘下,面前摊一沓纸,握笔的姿势很低,手腕压着纸面。他抬头看她一眼,眼睛很静。
“吴先生?”
“他不在。”
“那谁写状。”
“我。”
她在柜前站住。她把腰下那包银子取出来,搁在柜上。她要说的事,得说得让人肯替她担风险。
“我要告我前夫家逼勒嫁妆。”她说,“状纸递户房,也递县衙。我不要银子,我要一张立案的文书。有了文书,我就有保结的凭据。”
年轻人的笔停了。
“你和离几日?”
“三日。”
“三日里你想出用告状换保结。”他说,“这法子不像是你想的。谁教你?”
阿蘅的手指在柜沿上按住了。这句话三日之前她在裴家堂屋里听过一遍,出自裴允的口。
上辈子她在织造局见过一张状纸,那张纸救了她们一房十二个人。她记得格式,记得头一行怎么写,记得“乞天鉴”三个字要空一格。这确实是她的法子,只是不是这辈子她想出来的。
“我自己想的。”她说。
年轻人看着她,没有再问。他换了张纸,说:“你说数目。”
“元丰六年秋,裴家捐一个监,出银四十六两,押路引的是他表兄。”她说,“数是从一张旧租契背面推出来的:租契上写三十六两,同年另有一笔十两,数目后头记了一个礼字。织坊的账也这么记,工钱之外给中人的一半叫礼。”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你进门三日。”他说。
“进门头一日我蹲在东檐下洗菜,看见那面墙的砖色新。第二天我抽了那张租契。”阿蘅说,“我不是聪明。我是知道该往哪里看。”
她把柜上那包银子往前推了一推。年轻人没看,也没动。
“银子你收着。这一张不要钱。”
“为什么。”
“写这张纸要担一件事。担的人不收钱。收了钱就成了买卖,买卖到了官前头不成立。”
她把银子收回腰下。她见过两种不要钱的人:一种是要更大的钱,一种是真的不要。眼前这个人的铺子里连茶碗都没有。
年轻人低头写。他写得很快,字很小,笔画硬,横平竖直,收笔时不提锋。阿蘅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袖里那张和离书是裴允签的,他写字一提一按都有法度,跟眼前这个人完全相反。
半盏茶的工夫,状纸写完。他把纸推过来:“你看看。”
阿蘅一行一行看,看得极细。她挑了一处:“这里该写乞天鉴于民社,不该只写乞天鉴。少两个字,户房能驳回来。”
“你读过律?”
“我没读过。我抄过。”
年轻人把纸收回去改了。改完递还她,说:“递上去之后,户房要问你三件事。头一问,嫁妆单子现在在谁手里;第二问,你为何不投亲;第三问,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阿蘅说,“我要他们把单子还我,我不服那三十七项。可我要的也不是单子。我要户房留一页档:元丰八年冬,沈阿蘅自己递过一张状。往后裴家要在我手上按印,得先去翻那一页。”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把笔搁回笔山上,第一次把眼睛完整地放在她脸上。
“你姓沈。”他说。
“沈阿蘅。”她说。她把写好的状纸推过去,指头在那一行名字上按了一下,“状上这个名字,我要它在户房留一页档。”
“元丰七年沈家织坊那一百二十两,缴清了没有?”
她的手指在柜下收紧。
这一句,临水县没几个人问得出。全县人都当沈家织坊是被那一百二十两拖死的,她上辈子也这么当。只有她记得她娘那句话:别让他们拿罐子换你。
“缴清了。”她说,“一百二十两,一两不缺,户房有印。”
“那就好。”年轻人说,“你回去。明日有人传你,你别怕。怕也没用。”
别怕。
阿蘅走出半步又站住。她回头去看铺子里那个人,日头正照在柜台上,他已经在写了,头也没抬。
她想问一句:元丰三年冬,是不是也在鼓楼下。话到喉咙上又被她咽了。她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不敢要,也就不敢认。万一不是,她白高兴一回;万一是,她就得开口谢人,开一次口就欠一回。
她把状纸折成四折,贴身收了,走了。
第七日晌午,衙门来传的不是裴家。
是递状人沈氏阿蘅。
她到县门前,先进了左手那间小房。房里案上摊着她的状纸,验状那一栏有一行批语,字迹极小极硬,收笔不提锋。
与前日一模一样。
她被人领出去的时候绕过照壁,看见阶下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放着。轿边一个随从低头系袖口,靴底薄,走路没有声音。
回到织坊巷,天已经落黑。她推门,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纸上一行字,末尾一个落款。
蟋蟀罐,我要了。
落款一个字:顾。
她把那个字看了两遍。
她本家姓沈,族里叔伯都姓沈;鼓楼下写状纸的那个人不姓沈,她说了谢,他只点了下头,未留名字。临水县姓顾的人她也数得出三个,都在州府米行里,没有一个会写那样收笔不提锋的字。
她把纸拿到灯下看墨。墨里掺了一点黄,像松香。
纸上有一股气,草与土混在一处,很淡。临水县只有秋天才有这股气。
她把纸折好,塞进《织经》的书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