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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境 追鬼误入幻 ...

  •   酒酣饭饱,二人朝客栈走去。

      白净无跟在凌逸怀身后。前面的赤绸飘带时而轻飘飘地抚在他的脸上,时而轻轻搭在凌逸怀的背脊。

      忽然,白净无鼻子一阵酸痛,他愣了一瞬,才惊觉自己撞到凌逸怀的背上了。

      白净无眨眨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凌逸怀低沉的声音自前上方传来:“前方不对劲。”

      白净无点点头,又想起凌逸怀这会儿看不见他,低声道:“明白。”

      天色已晚,前方长街已然冷清,雾气缭绕,隐约可见几人举着火把聚在一块儿,说着诸如“邪祟”“女鬼”之类的话语,议论纷纷。

      被围在中间的清秀女郎听了,怒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她都死了好些年了,要成邪祟早就成了,何必等到现在?”

      一名男子道:“我亲眼瞧见的,不信你随我去后山一看,令姐……哎……我差点没能活着回来,你瞧我身上的伤。”

      那男子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裹上了绷带,但白净无还是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心想:这男子恐怕伤得不轻。

      白净无根据他们的三言两语总结出了个大概:那名男子原是去后山挖笋的,挖着挖着,看见深处有个坑,以为是有人挖笋忘了回填。走近一瞧,却是一名白衣女子,还是去世几年的女子,正在坑里津津有味地啃嚼尸体。听见声响,白衣女子缓缓抬起头,眼放精光,男子顿觉不妙,猛地朝镇里跑去,却终究没能逃过女鬼的掌心,女鬼随手将重伤的男子扔进一个大坑后,继续吃尸体去了。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太强烈,男子爆发出一股磅礴之力,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跌撞撞跑至医馆,这才重获生机。

      一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叟道:“依我看,最近还是不要到后山去了。若真是邪祟,我等凡夫俗子无法与之抗衡,还是报到沧溟大地……”

      老叟话还没说完,一阵冷风忽地朝那名受伤的男子袭来,男子僵硬地扭过头,恰好与一双空洞的眼四目相对。他张了张口,却已然被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几道雪白的灵力破风袭来,鬼影堪堪躲过,悠悠地扭过头,神情颇为不悦。看清来人后,女鬼缩了缩身子,空洞的眼里似乎有了一瞬的清明,唰地就要逃。

      所有人皆惊魂未定。

      女郎神色复杂地盯着那道鬼影,喃喃道:“姐姐……”

      白净无迈开长腿就要追,不料几个泛着蓝色灵光的箭矢朝他刺来。

      凌逸怀倏地挡在白净无正前方,抽出佩剑,罡风凌冽,所有箭矢霎时掉落于地。这还没完,箭矢后紧跟着几道凌厉的剑气,可惜还未靠近,便倏然溃散。

      剑气的残气将周围的物品轰的七零八落。那道鬼影趁着这会儿功夫,逃也似地飞远了。

      凌逸怀眉头微蹙,似乎心情不大好。

      不好才对。这猛烈的攻击直直朝白净无刺来,他一介凡人,徒手硬接,必死无疑。而作为和白净无性命相连的凌逸怀,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不过,白净无握紧攥着的硬糖,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容易被杀掉。

      即使没有灵力傍身。

      偷袭之人见偷袭不成,隔着窗牖与二人遥遥相望,那人并无隐藏之意,明目张胆地抬手吹了个轻快的口哨,似挑衅,也似嘲讽。

      旋即双手结印,开了个传送阵,溜之大吉。

      趁着这会儿功夫,白净无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和打扮。

      那人的五官单看起来都挺清秀,合在一起却生出一副尖嘴猴腮之样,面露二分凶相,三分狡黠。颇具刻薄之感。

      身着藏青交领长袍,腰佩银白玉腰带。衣袍随着衣摆的延伸,在袖口还有衣裾处被过渡为月白色。两肩对称地绣着精巧的蓝色波浪水纹。

      池司宗三字于白净无脑海中浮现。

      白净无死前,藏青波浪纹长袍是池司宗的宗门制服。池司宗池家在修真界家大势大,叱诧风云,与回春谷、灵洸阁互相抗衡、互为掣肘的同时一起扛起修真界的大半边天。

      白净无虽与池司宗交集不多,但那人剑袍用料之昂贵、做工之精致,显然不是普通修士。难怪法器如此上乘。

      那人显然早有准备,周身都设有防护法阵,脚下的传送阵也已经起效。临走还不忘咧嘴朝他们露出一个及其欠揍的笑容,嗤笑道:“灾星。”

      白净无登时感到气血翻涌,脑袋发胀。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这抹欠揍的笑容太过熟悉,尘封的记忆一股脑地往涌来,白净无下意识道:“池微亭!”说罢一抬腿,几步来至窗牖下。

      池微亭怔了一瞬,狂笑:“没想到小爷的名号这般响,深山老林都能遇到仰慕本小爷的狗哈哈哈哈!”

      他的语气徒然狠戾:“可惜你跟错了主,跟了个灾……啊啊啊!什么鬼!你……”

      不及说完,池微亭便被传送至五十里开外的山野。

      白净无捻了捻中指。

      方才仔细看了防护法阵。那些法阵有防灵力的,亦有防人,防灵器的,就是没有防凡物的。

      这不巧了吗?白净无手中还攥着几块硬糖呢。

      白净无欣欣然转过身,对上一双黑亮的眼。

      凌逸怀正盯着他,表情晦暗不明。白净无的酒意登时散了大半,低下头,略感心虚地揉了揉眼尾的泪痣。

      众人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连连感激道: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多谢仙长!”

      亦有人认出了凌逸怀,作揖道:“烦请凌仙长救救叶家长姐叶烟,救救朗华镇。”

      众人不由齐齐看向凌仙长,凌逸怀点头,道:“会的。”

      他语气虽平淡,却总有一股让人瞬间安心的魔力。

      关于找鬼,白净无有三大妙法。一为追,二为等,三为诱。

      其中,追最快,等次之,诱再次之。此等情况,应首选追。

      凌逸怀显然和他想到一起去了,淡淡道:“追。”

      二人快步追去,循着叶烟的方向来至后山。越往山上走,阴气越重,寒气也越重。

      至半山腰,白净无瞧见了前方若有似无的白色身影,由于前方白雾茫茫,看不真切,白净无便眯了眯眼,正待仔细看,白色身影缓缓转过了头。

      明明追来时跑了不少路,并不冷,白净无此刻却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那不是一道身影,而是两道身影。一男一女,都是白净无最为熟悉的人——他的父亲,母亲。

      一阵冷香拂过。

      白净无再次睁眼时,周围已不再是茫茫白雾和葱郁树木,而是素帷四垂的灵堂。

      白净无身着一袭素衣,跪在素帷之内,正低着头,无意识地流泪。白净无抬手,擦净脸上的泪痕,随即用力掐了掐手背。

      一点痛感都没有。

      这是幻境。所见所闻皆为幻觉。可这个幻境又过于真实,几乎与白净无的记忆无差。

      多年前,擎天派管辖的地域横空出现一个棘手的邪祟,不少百姓丧命他手,死无全尸。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擎天派向来以“惩恶扬善,济困扶危”为宗旨。面对此种情形,当仁不让地派了不少拔萃门生下山除祟,保护百姓。不想那邪祟

      邪法滔天,门生们拼尽全力,也奈何不了邪祟,死伤惨重。

      在外云游的白父、白母知晓此事后,当即御剑而归,风尘仆仆地赶回擎天派,亲自除祟,邪祟元气大伤,用惘离劫质要挟白父、白母,自己则趁此仓皇而逃。

      白父、白母眼见追不上邪祟,决定先回擎天派。

      后在归途中遭邪祟偷袭,双双丧生。

      临别前,白净无正闭关修炼,白父、白母便没作打扰,在淼水轩前静静守了一会儿。

      出关当日,瓶颈已破,修为更上一层楼,又逢白净无生辰。白净无打开门,满心欢喜地四处寻找阿爹阿娘,却被带至灵堂。

      白净无凝睇灵位良久,内心百感交集。遗憾,痛苦,悔恨,思恋……

      白净无低喃:“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似是喃喃自语,又像在质问女鬼——为什么要让他再历这段痛苦的回忆?

      幻境外,黑靴踏地,凌逸怀一脚踏碎了女鬼为他造的幻境。

      看着身旁昏迷不醒,眉头紧蹙的白净无,凌逸怀将佩剑抽出,画了个护身阵。末了,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触白净无的太阳穴。

      凌逸怀阖上杏眼,下一瞬,便出现在白净无的幻境之中。

      “衍儿。”

      温柔的呼唤传入白净无的耳畔。白净无心知自己身处幻境,可听见母亲的呼唤,他还是不可控制地愣在原地:“你们……”

      原先摆放灵台的位置不知何时立着一对壁人。

      墨苒俯身,向白净无探出手,拉起跪地的白净无。

      白旭则面带笑意地刮了刮白净无的鼻子:“小衍都这么高了,还爱哭鼻子呢。”

      白净无愕然:我……哭了?

      墨苒驳道:“我儿开朗坚毅,何曾轻易流泪?必是受了委屈。”

      “是是。夫人说得对。”白旭转而将手搭在白净无头上,“告诉爹,谁欺负我们家小衍了?”

      太真实了。

      以往只能在梦中模模糊糊见到的人,此刻真切清晰地站在自己身前,甚至还在轻抚自己的头顶。

      踟蹰片刻,白净无哽咽着将心里话道出:“哪有人……打得过我,我就是……想你们了……”

      墨苒细细端详白净无,将白净无额前的碎发拢好,柔声道:“衍儿自小便自立自持,如今长高了,也长大了。即便我们不在身边,也足以自全自强。”

      白净无道:“衍儿知道。可是……”

      可是他遗憾,当初若是没闭关,是不是能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整件事是不是还能有转机?

      知子莫若母。白净无嘴上没说,墨苒却了然,道:“衍儿。除祟降魔,本就涉险,我和你爹既那样做了,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不论福祸。这是我们做出的选择。”

      白旭道:“你娘说得对。守护门派,保卫苍生乃我等本分。可惜不能继续陪衍儿了。”

      话未说完,身影越来越来淡。

      白净无奋力想握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好不容易攥住的飘渺金光,也如流沙一般从他指尖流逝,他的嗓音带着些颤抖:“爹……娘……”

      二人近乎贪婪地看着白净无,直至化作点点金光,渐渐消散。

      千万不舍化作四个字:“吾儿珍重。”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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