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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昭明十 ...

  •   昭明十五年,盛京。

      乌云沉沉,连带着天色也变得压抑,偶尔云层流动,会露出天边几道稀疏的星子,盛京郊外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正疾驰而来,寻常富贵人家的车夫大多是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子,可这辆马车前头,死死抓着缰绳的,却是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是当今工部尚书家的大公子——傅旭初。

      他生得好看,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月白杭绸交领广袖长衫,绣着极浅淡的银灰色细兰草暗纹,领口与袖口处只滚了一圈极窄的牙白素绫边,头发用一支素银扁方束起,通身温润清减,一瞧便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只是这傅家公子面上却并不从容,一双温和的杏眼此刻满是焦急与掩饰不住的慌张,手上驾马的动作略显生疏,不过一会儿就磨出了血,却一刻也不敢停。

      车里传来一道小姑娘哭泣的声音,在荒郊野岭里显得格外突出。

      很快,小姑娘哭泣的声音被捂住了,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低低地哄求:“莫哭,阿娘在呢。”

      小姑娘也知道不该哭闹,抽噎着噤了声,车里的妇人小心地掀起马车的帘子,对着外面的年轻公子道:“小初,前些日子不是传信来,说好了,你随你爹爹一道回来么?你为何独自一人回了家中,你爹爹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妇人是工部尚书傅执清的结发妻子,穿着一身水青玉色暗花锦制上衣,米杏色的垂纱长裙带着几道泥点子,一头乌发梳成温婉的圆髻,通身上下并没有什么钗环,仅簪了一支竹节玉簪,眉眼温柔,素净高雅,只是现在,她一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怀中抱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女孩一身红色织锦小袄,双髻上配着两只梅花钗,因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神色张皇,一双小手抓着母亲的衣领,脸上满是泪水。

      傅旭初见着小妹与母亲凄惶的模样,尽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母亲莫要担心,父亲自有父亲的去处。”

      他自己已经浑身狼狈,但瞧着母亲怀中那个惊惶的女孩,还是咧开嘴做了个鬼脸:“小妹莫怕,哥哥在这儿呢!”

      少年人正欲再说几句促狭话,好让车中的妇人宽心,身后却已经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抓住傅家人,主子重重有赏!”

      傅旭初神色一变,顾不上解释,便将车里的母亲连同小妹拽了出来,一把将人推到马上:“母亲,你和小妹径直往山下去!”

      “小初!”

      妇人还未反应过来,傅旭初就已经抽出一边的小刀,割断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马儿骤然得了自由,便不受控制地往一旁的林间跑去。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年轻公子一咬牙,调转马头,朝着悬崖的方向去了。

      这一边,妇人抱着怀中的小女儿,朝着未知的方向慌张赶路,林中昏暗无光,傅二小姐年纪小,一夜奔波逃亡,此刻离了兄长,更是忧惧,便低声啜泣起来。

      妇人安慰道:“莫哭,还记得前几日学的静心咒么?背给阿娘听听。”

      寂静的夜里,小姑娘抽抽噎噎,小声地背起了静心咒:“太上星台,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山下的灯火亮了起来,妇人眼中燃起希望,正要开口与女儿说话,背后却猛地被什么尖锐之物刺过来,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待疼痛弥漫开来,妇人的额头密密麻麻地渗出些冷汗,颓然摔下马去。

      马背上,原本哆哆嗦嗦背着静心咒的傅二小姐见母亲倒下去,便也从马上滚下来,手脚并用爬过去:“阿娘,阿娘......”

      妇人一双美眸失了神采,淡雅的衣裙上漫开鲜血,血星溅在她杏色的纱裙上,像是一枝触目惊心的红梅。

      小姑娘的啜泣声刚开始,就戛然而止了。

      那一双和妇人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惧色,望着走来的人。

      昏暗的林中走来一个人,手里举着火把,蒙着面,一袭黑衣,看不清面目,身后跟着好几个同样装扮的人,手中皆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

      走在最前头的黑衣人手里抓着一件血衣,看见地上正发抖的小姑娘,语气嘲弄地丢下那件血衣:“还以为这傅家主母能撑到我们过来呢,结果已经死了。”

      “那傅家小子自作聪明,还以为自己能将我们引开,换取娘老子和小妹的性命,结果也只是拖了些时间而已,可怜可怜,若是刚刚不这样折腾一番,还能和家人死在一块儿。”

      “可惜了,我还想知道,这傅家的主母,要是得知儿子和丈夫的死讯,会是什么模样,见不到了。”

      他轻叹道,这话听着像是在惋惜,说出口时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嘲弄。

      “只剩了这傅家的小女娃,没意思。”

      地上的红衣姑娘闻言,身子一抖,将血衣捡起来,布料上绣着兰草纹,还带着一丝余温,是自家哥哥的衣裳没错。

      傅二小姐站起来,拔下头上的梅花钗,孤注一掷地朝着黑衣人刺去:“你们还我傅家性命来!”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适才坐在地上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可怜模样,谁知她听了父兄的死讯,居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前来就要玉石俱焚!

      可她到底是个孩子,又是个娇养在闺中的姑娘,哪里伤得了人呢?

      那黑衣人只一挥手,就将她手里的梅花钗打落了,傅二小姐手中利器被夺,竟是直接抓过黑衣人的手,一口咬了下去,那人疼得眉头一皱,想要将人甩开,可这傅二小姐硬生生地咬下一口肉来。

      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此刻嘴角都是血,用力吐出嘴里咬下的肉,如今穷途末路,有些嘲讽地看着面前的几个黑衣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惹恼了匪首,他也不再多话,抽出长刀捅进了傅二小姐的心口:“老子给你脸了,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呢,你全家都死光了,老子心善,也送你下去和他们团聚吧!”

      傅二小姐的瞳孔散了,身子一软,面朝黄土,倒在了母亲身侧。

      “奶奶的,老子不解恨,把你眼睛挖出来,看你还敢不敢瞪!”

      几个黑衣人办完差事,自然要回去复命,将傅家母女身上的首饰钗环给取下来,便要走了。

      见同伴不解气,还要做出这等荒唐事,连忙拦住了:“莫要多生事端,主子特意交代了,不要做得太难看,你若挖了她的眼,引起了旁人疑心怎么办?”

      连拉带扯的,几个人走出了林间。

      ......

      “风啊风啊,天上降下来一车风。风来之时微微起,风去之时影无踪。风来风去风还在,可怜人死不回来......”

      太阳升起来了,天边墨色尽褪,只剩一颗寂寥的孤星。

      山脚下,一个哼着歌的中年男子醉醺醺地走来,男子一身石青细麻布道袍,瞧上去疯疯癫癫,拄着根拐杖,拐杖上挂着个三清铃。

      这三清铃一路上都未曾响过,待道士走到林间小路上时,却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响声。

      “咦?”

      中年道士的歌声停了,疯疯癫癫的模样褪去,神色变得有些认真,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荆棘丛中,躺着一个美妇人,道士连忙上前一探,已经气绝了。

      一旁倒着一个锦衣小姑娘,面朝黄土,身上一个硕大的血窟窿,道士正要伸手将人翻个面,三清铃猛然晃动,指向了地上的女孩。

      清晨的山道没什么行人,三清铃的响声倒显得突兀非常,在这诡异的响声中,地上的小姑娘身体开始剧烈抽动,随后,带着鲜血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握住了道士的手腕!

      道士神色一惊,甩开小姑娘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女童身上,手中结印,便往后退便大声念道:“斩妖缚邪,度人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

      “......”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符纸散发出微弱的绿光,朝女孩飞去,可刚近身,那点子微弱的绿光就暗淡下来,符纸如同一只死去的枯叶蝶,摇摇晃晃坠在地上。

      那女孩身上的窟窿开始愈合,随后,迷蒙地睁开了眼睛。

      竟是死而复生了!

      道士大惊,一连几张符纸出手,都未曾对女童产生任何影响,她醒过来也只是呆愣愣地坐着,没有伤人的迹象。

      倒是奇了。

      三清铃响,要么是有鬼魅作祟,要么是有冤魂在此。

      万物有灵,人若执念未散,便会沦为幽魂,徘徊人间,物若生出执念,便会化成妖物,古往今来,无不如是。

      这小小的女童有什么深重的执念,竟能让她死而复生?

      “小姑娘,你姓甚名谁,何故留恋在此处?”

      那小姑娘神色怔怔,喃喃道:“我是谁?”

      “我不记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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