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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桐棺十年 谢家蒙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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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院里住了十年,替他把一口棺材漆了十遍。
第十年,我把它劈了,煮了一锅粥。
一、棺
裴砚养了我十年。
京城暮春的风总裹着茶楼酒肆的说书声,穿过青石板长街,飘进城西这座僻静别院的高墙之内。京城里人人都知道,裴大理寺卿府上,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是当年谢家满门抄斩余下的孤女。
茶楼上的说书人拍着醒木,把谢家旧案翻来覆去讲,悲欢起落,跌宕曲折。讲到末处,总要轻叹一声,添上那么一句:“倒是裴大人仁义,念及往日师徒情分,留了那丫头一条性命。”
仁义。
每一回风把这两个字送进窗棂,我便低低笑一笑,指尖的漆刷便顿在棺木之上。外人看见的,不过是浮在表面那层温情,看不见高墙里面沉沉压下的恨。
这一座别院不大,前后两进,正屋空着,我常年住在西侧的厢房。后院辟出一方小院落,种着几株石榴,还有半畦药田。后罩房阴湿避光,那一口桐木棺就静静停放在那里,落得安稳。
十年岁月缓缓淌过,裴砚每月会来上三五回。他一身官袍尚未褪尽,袍角偶尔还沾着朝堂上的尘土寒气。从不在此留宿,暮色来,夜色深,便要离去。每每进屋,便挑临窗的梨花木椅子坐下,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望着我抄经。
案头一盏青油灯,灯芯烧得久了,便会“噼啪”一声轻轻爆起一朵灯花。每一次脆响响起,裴砚便会抬眼望过来,目光沉沉落于我的身上,眼神里藏着我读不懂的焦灼,仿佛下一刻,我就会化作一阵烟尘,从这人间彻底消散。
外人不知,后罩房那口桐木棺,是我亲自挑选木料,请木匠打造。木料质地坚实,纹理细密,我一年漆一遍大漆,整整十年。十遍漆层层叠叠覆上去,棺身乌黑油亮,打磨得光可鉴人,人影落上去,轮廓清清楚楚。
秦嬷嬷陪着我待在这里已经七年。她原是谢府旧人,谢家出事之后流离在外,第三年裴砚寻来,把她送到我身边伺候。
后罩房常年摆着一口棺材,活人宅院停放棺椁,本就是世间大忌。秦嬷嬷每一次随我进去上漆,都要眉头紧锁。
这一日暮雨初歇,空气潮湿,正是适合上漆的好天气。我提着漆桶,拿着细毛刷,慢慢给棺木补漆。桐油大漆气味厚重,弥漫在狭小屋子里面。秦嬷嬷立在门框边,不肯踏进来,袖口紧紧攥着围裙边角。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惶惑,“活人院里摆棺木,实在是作孽,太不吉利。不如找个地方,把它挪出去埋了吧。”
我手中毛刷缓缓抚过冰冷乌黑的棺面,指尖触到微凉木头。窗外雨声淅沥,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淌。
“他总要死的。”我淡淡地开口,没有回头。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下来,秦嬷嬷便再无话可说,一声叹息闷在喉咙里。
最初那两年,她还苦口婆心劝我,说姑娘心中执念太深,这般下去是要遭报应的。后来日子久了,看见我日日抄经,年年漆棺,满腔恨意磨成沉静,她便不再规劝。只是每一晚过来替我往灯盏里面添灯油的时候,总会轻轻叹一口气,叹息融在长夜寂静之中。
今年三月,春来得早,桃花灼灼,开得满京城都是。
连日暖阳,风里裹着花香。我在小院晒药,木匾一排排铺在石台上。去年一整个冬天我咳得厉害,夜里常常躺不下,心口闷痛。裴砚得知,当即传了宫中太医过来诊脉。太医搭完脉,只说是心脉郁结,忧思过甚,开了调理气血的方子。那些汤药我一帖都没有服下。
我自己在院角开辟一小块地,亲手种下紫苏、款冬,还有几株麦冬。紫苏发散风寒,款冬止久咳,山野寻常草药,不用名贵药材,也不必仰仗旁人施舍的恩典。阳光暖暖铺在药草叶片上,淡紫的紫苏叶被日光晒得微微卷曲。
石阶上传来脚步,比往日沉重许多。秦嬷嬷从外面回来了,围裙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站在廊下,双手反复来回擦拭围裙,心神不宁。
“姑娘。”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手上动作未停,将最后一匾紫苏摆正,让每一片叶子都充分晒到春日的太阳,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大人……大人要娶亲了。”秦嬷嬷垂着眼,不敢与我对视。
我的心底没有掀起惊涛骇浪,仿佛这件事我早已经等了许多年。
“崔家的?”我平静问道。
“……崔家二姑娘,崔明姝。”
我轻轻“嗯”了一声。
崔明远,执掌吏部十二年,朝堂大半官员皆出自他门下,权势滔天,半壁朝堂尽在他的掌控。将女儿许配裴砚,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局。裴砚如今三十七岁,身居大理寺卿,又兼任内阁差事,风头正盛。朝野上下人人都说,裴砚是崔明远一手提拔栽培起来的心腹。
崔家把女儿嫁给他,便是往裴砚身上扣上最后一道牢固枷锁,把他牢牢捆缚在崔家的战船之上。
秦嬷嬷顿了顿,继续转述裴砚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吩咐,请姑娘收拾行装,挪到城外的庄子居住。这两三个月,这座别院要修整翻新。”
我蹲下身,伸手把药匾歪掉的边角摆正,指尖触到被晒得温热的木头。
“好。”
就只一个字。
秦嬷嬷愣住,怔怔看着我。想来她心中已经预备好一肚子宽慰劝解的言语,做好看见我痛哭大闹、摔碎器物的准备,如同两年之前,我把一碗黑漆漆汤药狠狠泼在墙壁之上,药汁顺着白墙蜿蜒流淌,留下斑驳污痕。
可是今日,我异常平静,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仅仅吐出一个“好”。
其实这一日,我早已经有所预备。
三年之前,崔家老太太寿辰,裴砚破天荒,第一次带我踏出这座囚禁我的别院。那一日崔府府邸张灯结彩,满堂贵妇珠翠环绕,绫罗锦绣耀人眼目。我一身洗得褪色的青色布衫,被安置在宴席最末的席位,格格不入。
屏风之后,传来女子窃窃的笑语,话语清清楚楚飘进我的耳朵。
“裴大人院子里面那一位,听说就是当年罪臣谢家留下来的女儿?”
话音落下,一阵哄笑此起彼伏。那些笑声轻飘飘,却像细密的针,扎进皮肉里面。
自崔府寿宴归来当夜,我便收拾好了一只老旧樟木箱。箱子是我未出事之前的旧物,樟木防虫,色泽暗沉。箱中只放三样物件:父亲生前穿过的一件青灰旧袍子,一卷尚未抄写完的《法华经》,还有小半包积攒多年的枣核。
枣核是裴砚每年秋天带给我的朔州大枣,果肉吃完,我便把枣核一颗颗收好,十年光阴,攒下小半包,坚硬枣核堆在锦袋之中。
我曾经暗自设想,若是哪一日裴砚真要娶妻,我便拎起这只樟木箱,就此离开这座困守我的院落。如今,这一刻终于到来。
二、雪
景和十三年,那场大雪一连下了整整七日。
天地万物尽数埋在白茫茫冰雪之下,朔风卷着雪花,拍打窗棂。那年我十五岁,闺房之中,我正低头绣嫁衣。
嫁衣是柔和藕荷色绸缎,针脚细密,缎面上绣一对并蒂莲花。那时候裴砚还不是权倾朝野的裴大人,只是国子监一名清贫学子,是我父亲谢廷昭门下最得意门生。父亲时常夸赞他文章锦绣,风骨刚硬,将来必成大器,便将我许配给他,婚期定在次年三月。
灯火摇曳,银针穿梭绸缎,绣到一半,丝线毫无征兆猝然断裂。丝线弹起,轻轻扫过我的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红痕。当时我心中微微一动,莫名生出不祥预感,只当是自己心神疲惫,未曾放在心上。
就在那一夜,缇骑铁甲铿锵,重重包围整个谢府。马蹄踏碎落雪,火把照亮沉沉黑夜。
我父亲被人从书房拖拽出来,身上仅仅穿着一身中衣,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他没有嘶吼,也不曾挣扎,被兵士押着路过庭院之时,回过头深深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整整十三年。
往后身在教坊司无数漫漫长夜,我反反复复回想那一眼。我一遍遍揣测,父亲当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他是否早已预知大祸临头?那一眼之中,是否藏着来不及诉说的千言万语?会不会,他心中还在怨我,怨我只是一个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到,无力保全家族。
谢家被抄三日后,金銮大殿之上,裴砚呈上一封书信。信纸之上,模仿我父亲笔迹写满北境三镇布防、粮草转运要道,落款写着“廷昭顿首”,收信人乃是北狄王子。
裴砚一身青衫,跪在冰冷大殿地砖之上,一字一句高声诵读信件,声音清亮,传遍整个金銮殿。
他当庭指控,谢廷昭私通北狄,泄露边关军机,致使去年雁门关大战惨败,三万大靖将士埋骨黄沙。
满朝文武哗然,震惊之声不绝。
我父亲关在牢狱之内,一连受了三十七天酷刑,遍体鳞伤,始终不肯认罪。到第三十八天,在漆黑牢狱之中,他狠狠咬断自己舌头,鲜血满口,再不能开口分辨半分冤屈。
圣旨下达,谢家满门抄斩。家中男子无一幸免,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母亲在流放路途不堪折磨,撒手人寰。我两位兄长的头颅,悬挂在宣武门外城楼之上,风吹日晒,整整挂了三个月。
而我,被送入城东教坊司。
教坊司红墙矮门,高墙里面,是另外一个人间。这里的人不兴哭泣,眼泪换不来怜悯,只会招来责罚。入府第一天,柳姑姑便郑重告诫我。
“踏进这里,你便不再是什么谢家小姐。你没有名字,往后你只有编号,你是十七。”
三年,我在教坊司熬了整整三年。
我学会弹琵琶,指尖磨出厚厚一层茧;学会来客伸手轻薄的时候,面上带着浅笑巧妙躲闪;学会把所有眼泪死死咽回肚子。若是哭花脸面,等待我的便是一顿责打。
柳姑姑待我,相比其他人已经算得上宽厚。别的女子犯错便是棍棒加身,于我最多只是罚跪庭院;旁人只能吃粗粝馊饭,我还能分到一碗温热汤水。
最初我还暗自侥幸,只当是自己运气尚可。时日长久,我才慢慢听闻,每一年冬日,都会有匿名之人送来银两,特意嘱咐柳姑姑多多照看编号十七的我,送银之人从不会留下名姓。
第三年冬天,又一场大雪落下,如同覆灭谢家那一日的风雪。裴砚来了。
一身绯色官服,在教坊司灰扑扑院落之中格外刺目。他立在积雪当中,同柳姑姑低声说了寥寥几句话。
柳姑姑转身唤我出来,语气复杂:“十七,你的运气来了。”
我抬眼看向他。三年不见,他清瘦许多,眼下浓重青黑,像是长久彻夜无眠。他目光缓缓游走,从我的脸颊,落到我冻得红肿生满冻疮的双手。冬日酷寒,我的双手肿胀得如同红萝卜,布满裂开的细小伤口。
望见我一双手,他猛地侧过头,不愿再看,肩头微微颤动。
“我来接你走。”他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我轻轻笑出声,寒气吸入喉咙,引得喉咙发痒。
“裴大人。”我定定望着他,一字一顿发问,“我父亲的舌头,是你派人割下来的吗?”
那一瞬间,裴砚脸色骤然惨白,血色尽数褪去。
那一日,他没有回答我这句诘问。
他把我从教坊司赎出,在城西购置这座别院,为我消去贱籍,恢复良人身份。户籍文书之上,亲笔写下我的名字——谢云意。
属于我的名字,是他亲手写下。
自此,我便住进这座高墙别院,一住,便是整整十年。
三、经
刚入别院头一年,裴砚来得格外勤,隔三五天便会登门。来了之后多半沉默,就坐在窗边椅子,静静看着我。少数夜晚他会留下,天尚未蒙蒙亮,便匆匆离去。
面对他,我既不抗拒,也不逢迎。他靠近我的时候,我睁着眼睛望向房梁。房梁角落结着蛛网,一只飞蛾误撞进去,在网中徒劳挣扎,慢慢耗尽气力,彻底不动。我便静静望着那只飞蛾的结局,如同望着我自己。
某个夜里,他动作忽然停下,低头看向睁着眼毫无神色的我。
“你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裴大人想要,便拿去。只当是我父亲欠你的。”我语气平平,不带一丝情绪。
听完这句话,他脸色瞬间冷却,当夜便起身离去。
自那一夜之后,裴砚再也没有碰过我。
可他依旧常常过来,每月三五次,照旧坐在窗下,沉默看我抄写经文。
我抄经,是为谢家三十七口亡魂。父亲、母亲,两位兄长,叔伯堂兄弟,还有二十几位无辜殒命的谢家仆役。很多仆役的名姓,我记忆已经模糊,便找出当年抄家官府留存的名册,按着名册上面一个个名字抄写。
我的目标是三千卷经文。十年悠悠岁月,我已经抄完两千一百余卷。墨汁耗掉无数,指尖常年被毛笔磨出硬茧。
裴砚从来不会过问我抄写经文内容,只是安坐一旁,看着我一笔一画落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迹。
他时常带来各样物件。早些年是上好无烟木炭,寒冬屋内不至于冻得刺骨;之后一箱一箱送来典籍,《史记》《汉书》,还有不少医书;后来我的身子稍染风寒咳嗽,第二日太医便会奉召登门问诊。
每一年秋天,他总会带来一包朔州的大枣。
皮薄肉厚,糖分极足,甜得有些发腻。据他说乃是北境进贡而来。枣子吃下,甜意漫过舌尖,牙根却一阵阵发酸。
有一回我忍不住开口问:“大人为何年年都要给我带朔州的枣?”
他微微一怔,目光飘忽,只简单吐出两个字:“甜。”
再无多余言语。
有一年秋夜,他带着几分酒意踏入小院。酒气淡淡的,混杂官袍上的冷香。依旧坐在窗下木椅,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他忽然开口唤我的小字。
“阿鸾,你再等等。”
我手中磨墨动作骤然停顿,墨锭在砚台之中停住。
“等什么?”我问。
他缄默不言,不肯细说。
久坐许久,夜色已经极深,他起身告辞。走到屋门口,背对着我,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等我把事办完。”
我没有追问究竟是什么事。
我不敢追问。
我心底深深恐惧,倘若他说出全部真相,我便会不由自主选择相信。一旦相信,支撑我熬过教坊司、熬过这十年囚禁的恨意,便再也无处安放。
恨意,是我身上仅剩的东西。若是恨意消散,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院内石榴树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岁月无声流逝。我漆棺、抄经、种药草,日子循环往复。有时候隔着窗,远远望着裴砚的背影,我猜不透,这个亲手毁掉我全家的男人,心底究竟藏着怎样心思。
四、书
三月十六,崔家迎娶的大喜日子。
京城朱雀大街之上,崔家迎亲队伍绵延半条长街,锣鼓喧天,唢呐声声,红绸漫天飞舞。那一日我身在城外的庄子,距离京城三十余里,风声隐约把喜庆锣鼓送到耳边,热闹喧嚣,却与我毫无干系。
这座城外庄子十分体面,二十亩水田,前后两进院落,院内花木繁茂。裴砚安排秦嬷嬷继续跟随伺候,另外配下两个小厮,一名厨娘,吃用度用全部安排妥当。
他还备好恢复良籍的文书、田地地契,五百两沉甸甸的银票。托秦嬷嬷转达一句话:姑娘若是想要远走他乡,随时都可以离开,不会有人阻拦。
我把那五百两银票推回到秦嬷嬷面前,金灿灿银锭光晃过眼底。
“这些我不要,我只要一样东西。”
秦嬷嬷疑惑:“姑娘想要什么?”
“我父亲那件旧袍子。”我缓缓说道,“当年从牢狱里面送出来的那一件,存放在城西别院东厢房第三个樟木箱。”
第二日,那件袍子便被送到庄子。
粗布青灰色,布料早已洗得褪色。前襟位置一大片暗褐色陈旧印记,是干涸已久的血迹。袖口磨损破烂,是母亲曾经亲手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是母亲的手艺。
我把旧袍子紧紧抱在怀中,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针脚与血痕,过往回忆汹涌翻涌。
天刚蒙蒙亮,天光熹微,我吩咐秦嬷嬷为我备好马车。
“姑娘,您要去往何处?”秦嬷嬷看见我收拾简单行囊,心中慌乱。
“往北走,朔州。”
秦嬷嬷手上端着的青瓷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青砖地上,碎裂成片,茶水四处流淌。
“姑娘!万万不可!那是什么地方!三千里漫漫长路,路途艰险,沿途到处都是流民盗匪……”
“我知晓。”我语气平静,“我父亲,便是死在那片土地。”
秦嬷嬷落泪了。跟随我七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痛哭。泪水顺着她眼角皱纹滚落。
“姑娘,难道就这般一走了之?裴大人他……”
“嬷嬷,”我打断她,“我今年二十八岁。”
秦嬷嬷愣住,呆呆望着我。
“一个女子这一生,又能有几个二十八岁?”我淡淡笑了笑,“我在那座别院耗掉整整十年,等到今日,等到他娶妻,等到他递给我地契,告知我随时可以离去。”
笑意之中带着几分苍凉。
“我若是不走,难道还要等着他过来,向我磕头赔罪吗?”
那日午后,我登上北上马车。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我掀开马车帘子,回头远远眺望城西别院的方向,只看见一片灰蒙蒙连绵屋脊。七年前,我亲手种下那棵石榴树,时至三月,想来应当已经满树繁花。
我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京城所有光景。
后来秦嬷嬷写信告诉我,就在我离开的当夜,裴砚独自赶到城外这座庄子。
他立在院落大门之外,始终没有迈入院中一步。
那是反常的暮春飞雪,三月时节,竟然漫天飘起细碎雪花。他就静静站在风雪里面,一动不动,整整伫立一夜。天将破晓,秦嬷嬷开门倒水,才看见他。肩头落满厚厚白雪,鬓角仿佛一夜之间染上风霜,好似苍老十岁。
“大人。”秦嬷嬷出声唤他。
裴砚只是摆了摆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秦嬷嬷说,他行走之时,脚步一深一浅,左腿不便。
那一道旧伤,是早年在雁门关外寒冬冻出来。我还记得,曾经我为他敷药,指尖触过那条腿上发硬伤疤。这些细碎过往,我一直都记得。
马车车轮滚滚,一路向北。京城越来越远,那些爱恨纠缠,似乎也被远远抛在身后,却又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口,一路随行。
五、骨
自京城奔赴朔州,马车颠簸,整整走了四十七天。
一路向北,风景一点点改变。繁华城镇渐渐稀少,入目尽是荒芜土地。沿途我看见无数流离逃荒的百姓,衣衫褴褛;看见被父母忍痛卖掉的孩童,哭声微弱;路边一座座新坟,坟头插着惨白纸幡,在旷野大风之中飘摇。
从前身居京城高墙之内,我以为京城繁华便是整个天下。踏出城门才懂得,偌大天下,满目疮痍,遍地苦楚。
朔州坐落在雁门关之外,狂风终年不息,黄沙漫天飞舞。风刮过耳畔,昼夜不停,尘土落在眉眼之间。
我寻到周老三。
他从前是父亲麾下一名老兵,雁门关一战侥幸活下来,一条腿落下残疾,走路必须拄木拐。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先是怔在原地,随即扑通一声跪在黄沙地上。
“小姐。”一声呼唤出口,老兵老泪纵横。
我就在柳树屯,周老三家中土坯房住下,一住半个月。
夜里油灯昏黄,他断断续续,和我讲了七天七夜尘封旧事。
雁门关那一场大败,本是可以避免的。
当年崔明远主管粮草押运,运送到关外军营的粮食,一石米之中,竟掺进去三斗沙土。将士们吃下混沙粮食,纷纷腹痛腹泻,虚弱到站不稳刀枪。我的父亲谢廷昭,身披铠甲站在关墙之上,一连七天叩首求援,一封封求救文书送回京城,援兵却始终迟迟不至。
援兵,是崔明远故意扣压,拒不发放。
等到父亲战败回到京城,本打算将崔家罪证上书天子。可是奏疏还未递入宫中,裴砚率先递上那封伪造通敌书信。
“裴大人……”周老三粗糙手掌来回搓着,声音压得极低,“当年裴砚在兵部当差,乃是谢大人一手提拔。谢大人入狱前三天,特意把他召进牢狱,二人密谈半宿。裴砚走出大牢的时候,两只眼睛通红通红。”
听闻此话,我手上捧着粗陶碗,猝然滑落,砸在土炕地面,碎裂开来。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小姐。”周老三抬起布满风霜的脸庞,“边关老兵私下都悄悄议论这件事。谢大人心里清楚,自己绝无活路。若是由他自己上书揭发崔家,崔家可以捏造罪名,让他在牢中畏罪自尽,所有冤屈便会永远埋入土下。所以,是谢大人主动叫裴砚出面,率先告发自己。”
我心神震荡:“为何?”
“只有裴砚出面告发,崔家才会彻底信任裴砚,把他当做自己人。”周老三声音沉重,“谢大人还想要保全下一个人。”
我坐在土炕上面,心神恍惚:“留谁?”
“留下一个将来,能够替谢家满门翻案的人。”周老三望着我,“小姐,您以为裴大人这十年在朝堂上,只是做官吗?自兵部主事一路做到大理寺卿,崔家经手的军饷、河工、盐引一桩桩案子,他全部悄悄搜集证据。整整十年,他一直在暗中积攒。”
“整整十年,一直在积攒证据。”我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心口一阵阵抽痛。
那一夜,土炕孤灯摇曳。我拿出一路千里携带过来的父亲那件旧青灰袍子。十年,我无数次抚摸,却始终不敢拆开衣服夹层。
今夜,我终于拿剪刀,小心翼翼拆开袍子前襟夹层。
夹层之中,藏着一方素色绢帛。绢布之上,是父亲仓促写下字迹,墨汁浸润,有些地方已经洇开。短短十五个字,字字戳人心肺。
阿鸾吾儿:父不能护你。裴生可托。勿恨。
我紧紧把绢帛抱在怀里,坐到天光破晓。东方天色微微泛白之时,心口一股腥甜涌上来,一口鲜血,吐落在泥土地面。
十年刻骨仇恨,全部根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可那些苦难、鲜血、死去亲人,又真实发生过。爱与恨搅成一团乱麻,撕扯我的五脏六腑。
六、狱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
吏部尚书崔明远锒铛入狱。
罪状罗列如山,贪墨军饷、暗中通敌贻误边防,牵连十七桩大小旧案。其中最重一桩,便是十五年前雁门关三万将士枉死的旧案。
所有证据,由大理寺卿裴砚亲手呈递朝堂。
金銮大殿之上,裴砚跪在冰凉玉石地砖,足足两个时辰。他将十五年前那封所谓通敌书信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于众臣面前。
他坦然承认,那一封书信,是他亲手伪造。
“谢廷昭,是蒙受天大冤屈。”
“当年作伪证陷害恩师之人,便是臣裴砚。”
满朝文武,再度哗然,大殿一片死寂之后,骚动四起。
皇帝长久沉默,龙椅之上,目光沉沉看向阶下跪伏的裴砚。
“裴卿,你可知作伪证,该当何罪?”
裴砚脊背挺直,高声应答:“臣知晓。”
“你不惜亲手构陷授业恩师,究竟所求为何?”
裴砚缓缓抬起头,据说那一日,他声音穿透整座大殿,掷地有声,短短八个字。
“为三万魂,为一孤女。”
消息跨越千山万水,传到朔州柳树屯,已经是十月。
彼时我已经学着辨认草药,村子没有大夫,乡邻有病痛,便会来找我。那日,我正蹲在地上,给村中孩童诊治疹子,银针握在手里。村口传来百姓奔走呼喊,一声接着一声:“谢家冤案平反了!谢家平反!”
手中银针,“当啷”掉落在泥土里面。
之后各种消息源源不断传入村落。崔明远关入牢狱,效仿当年我父亲,咬断自己舌头;崔家全族流放千里,曾经风光无限的崔家二姑娘崔明姝,没入教坊司。
听闻崔明姝的结局,我手上依旧替孩童抚上药膏,一言未发,心中说不清是快意,还是唏嘘。她也不过家族棋局之中一枚棋子。
当天夜里,我将那一口桐木棺,从马车库房拖拽出来。
自京城出发三千里路途,我不惜花费重金雇大车,一路把这口棺材运到朔州。秦嬷嬷当初听闻,只说我已然疯魔。我只记得,我曾经许诺过,要给他准备一口上好棺椁。
我伸手一遍一遍抚摸乌黑油亮棺身,十遍大漆,是我十年光阴,一笔一遍亲手刷上去,光亮的棺面照出我自己憔悴面孔。
这一刻我终于清清楚楚想明白。当年我年年挥刷漆料,心中满是刻骨恨意,一心盼裴砚身死,让他躺进这口棺木,让他知晓,我究竟恨他到何等境地。
可原来,我年年漆棺,既是在等他赴死,也是,在苦苦等待他活过来,等到沉冤昭雪那一日。
恨意与隐秘的期盼,在十年时光里面交织缠绕在一起。
七、药
景和二十八年冬天,京城帝王驾崩,新帝登基,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书。
景和二十九年,春。
雁门关外的桃树也到花期,桃花纷纷盛开。
我在朔州城外,开起一间小小的药铺。本钱,便是当初裴砚赠予我的那五百两银票。铺面狭小,仅仅一间门面,两块木板搭成柜台,墙壁挂满一排排药屉。
穷苦乡民前来求医,我分文不取;往来商队过路问诊,才收取药钱。一年到头,收入微薄,但足够维持温饱度日。
这天,药铺门口,走进一个人。
一身破烂薄棉袄,衣衫单薄,春风料峭,冻得他脸色发青,腿脚微微跛着,站在门槛之外,迟疑许久,才敢迈步跨进门。
我低头,专心碾药,药碾转动,药料沙沙作响,没有抬头。
“是来看病?”
“……嗯。”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
“坐下吧。”
他坐到柜台前面,将一只手,轻轻放到柜台木板上。
那只手,我认得清清楚楚。指节粗大,虎口布满常年握笔留下厚茧,左手小指残缺一截。早些年在兵部抄写卷宗,锋利纸张割开皮肉,伤口溃烂,不得不截去一小截手指。
我的视线,长久停留在这只手上。
许久之后,我伸出自己手,搭上他腕脉。脉搏虚浮,跳动缓慢无力,仿佛经历一场极其遥远的跋涉。
“是什么病症?”我开口问道。
“走了三千里路。”他声音很轻,“想要回家。”
我抬起头望向他。
裴砚老了。大半头发已经雪白,一道长长的伤疤,自眉骨斜斜划到下颌,在脸上留下深刻痕迹。身形瘦削,几乎脱形。唯独一双眼睛,还如同多年之前,在教坊司院落初见一般,沉沉凝望着我,眼底藏着惶恐,生怕下一刻我便消失不见。
“阿鸾。”他低声唤我的小字。
我没有应声。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推动药碾,药料细细研磨,沙沙声响填满小小的药铺。碾药耗费很长一段时间。研磨完毕,我取纸包好药材,推到他面前。
“诊金药钱,三两银子。”
他从破旧衣襟里面摸索,掏出三枚锈迹斑斑铜钱,轻轻放在柜台木板上。
“我身上,就只剩下这些。”
“钱不够。”
“那就先欠着。”他目光看着我,“下辈子,我一并偿还。”
我伸手,把药包收回来。
“世间没有下辈子。”我平静回复。
裴砚浅浅笑起来,眼角皱纹层层堆叠,仿佛是常年北地风沙一刀刀刻出来。
“若是没有下辈子。”他目光牢牢锁着我,“那便这辈子偿还。”
我沉默不语。
窗外桃花盛开,阵阵春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几片粉色花瓣随风飘进药铺,落在他肩头。我伸出手,轻轻拂掉那一片落在他肩头的桃花瓣。
“裴长卿。”我叫他的字,“你欠我整整十年。”
裴砚垂下头颅。
“我知晓。”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我一字一顿,“往后,你要一天一天慢慢偿还。”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泛起微光,郑重应下:“好。”
那日午后,我把搁置在后院的桐木棺拖拽出来。
上好桐木,木料厚重结实,劈柴格外费力。我挥动斧头,劈了整整一个下午,厚重棺木,尽数劈成一堆大小不等木柴。
到夜晚,灶膛之中,燃起熊熊柴火,正是这口漆了十遍棺材劈出的木料。锅里放入北境黄米,慢慢熬煮一锅稠厚黄米粥。米粥熬得极糯,表面浮起一层金灿灿米油。
裴砚坐在灶边矮凳,双手捧着粗瓷大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热粥。火光跳跃,映亮他饱经风霜脸庞。
喝完粥,他把碗搁在地面,看向我。
“阿鸾。”
“嗯。”
“你父亲的衣冠冢,我已经立好了。”他说道,“就在朔州城外,雁门关脚下,石碑每一笔,都是我亲手镌刻。”
我背对着他,伸手向灶膛添进一根木柴。火苗猛地窜高,通红火光映满整间小屋。
“石碑上写的什么?”
“谢公廷昭之墓。”他顿一顿,继续道,“碑的下方,刻一行小字。”
“写的什么?”
短暂沉默之后,他缓缓念出那行字。
“三千孤魂,共此一杯。”
我把柴火添完,站起身,轻轻拍掉手掌沾着草木灰。
“明日,带我过去看一看。”
“好。”
那一夜,风雪尽数停歇。
我推开木窗,一轮硕大皎洁明月悬挂雁门关方向夜空,月色如水倾泻,遍地如同结上一层寒霜。
恍惚间,记忆回到十五岁那年,闺房灯火之下,我绣着那一件藕荷色嫁衣,绣并蒂莲的丝线骤然断裂。
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丝线一旦断开,便是万事终结,再也没有接续的可能。
历经这么多生死离别,血海风波,我此刻方才懂得。
丝线纵然断裂,依旧可以重新打结接起。
只是打结的地方,会永远留下一道,无法抹平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