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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好久不见 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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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蔺青站在落地窗边,手里那杯香槟一口没动。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领带是正的,袖扣也没歪,挑不出毛病。
蔺家今晚请客,半个澜州市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宴会设在家族企业华洲地产旗下最老牌的一家酒店顶层,旋转厅的落地窗连成一片,往外能看见整条江。
他今晚本来不用站在这里。下午那会儿父亲一通电话把他叫回酒店,说宴会临时缺个人盯着流程,他就放下手头的活赶过来,跑前跑后把座次、酒水和上菜的顺序对了一遍。
等一切妥当了,父亲摆摆手:“这儿没你事了,去门口迎客。”
他迎完客,父亲又打发他到一边站着,说里头用不着他。
他哥蔺越在人群正中间,端着酒杯笑得体面,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蔺家后继有人。挺好,他也乐得清静,站在这里吹吹冷气看看江景,总比挤在人堆里赔笑脸强。
他正琢磨着怎么熬过这一晚上,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小祝总”。
他抬起眼,那人从门口进来,比记忆里高了几公分,肩背挺得很直,正笑着跟人寒暄。门口迎宾的服务生替他拉开大门,他一手揣在裤兜里,另一手抬起来跟迎面过来的熟客碰了杯。
祝风来。
蔺青几乎在同一秒把脸别开了,眼睛重新落到窗外那条江上。江面没变,灯火也没变。
别慌,就当不认识,他跟自己说。
问题是这厅就这么大,躲也躲不到哪去。而且他刚才那一眼已经跟祝风来对上了,祝风来显然也看见他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被旁人拉回视线。
他本来打算就这么在角落站到散场的。
隔着小半个厅,祝风来正侧着头听人说话,他笑的时候先把下巴往里收一点,这个习惯蔺青八年前就知道,现在也一点没改。
他跟自己说好了只看一眼。换了八年前他能站在场边从头看到尾,谁也不会多想,可现在这一眼没收住,等他回过神,连祝风来袖口的纹样都记住了。再看下去就不像话了,他把眼睛挪回窗上,玻璃里映着他自己,端杯子的姿势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好巧不巧,祝家和蔺家正好有生意往来。父亲早先就吩咐过,让蔺青去给祝风来敬杯酒。蔺青听完点了头,脸上一点没露出什么端倪。
他端着杯子穿过人群,朝那个自己刚刚躲开的人走过去,一路上在心里给自己洗脑:“有什么的,不就是敬杯酒,又不会掉块肉。”
走近了,能闻见祝风来身上从外头带进来的那点夜风凉意,混着浅浅的酒味。
“祝总。”他把酒往前一递,喊的是姓氏加头衔,把名字绕开了。
这么叫出口,他自己听着都陌生。八年前蔺青隔着半个球场喊一声祝风来,人就回过头来,朝着他咧嘴笑。
祝风来转过头来,两个人都没吭声。
蔺青的视线往下落,停在领带上,那结打得有点歪,一看就是自己动手的,八年前他不会打,都是蔺青替他系,系完还要嫌一句勒得慌。
这八年他想过很多回,真见着了会是什么样,连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都在心里过过。真站到跟前,一句都用不上。
“好久不见。”祝风来接过酒,没喝,就那么捏着杯子,杯壁上的凉气沾了一手,眼睛还落在蔺青脸上。
他张开口,像有话要说,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挺好的吧?”
挺好的吧。
蔺青垂下眼,嘴角轻轻一弯:
“挺好的,多谢祝总费心。”
话说得客客气气,比陌生人还像陌生人。
祝风来那点笑也僵在脸上,旋即收了,他也没再说什么。
斜里走过来一个人,端着酒杯熟稔地拍了下祝风来的肩:“风来,到了怎么也不往里走?老爷子刚还跟祝姐念叨你呢。”
是蔺越。他往两人中间自然地一站,半个身子恰好把蔺青隔在了外头,连余光都没往自家弟弟身上瞥,只笑着引祝风来往主桌那边去:“走,陪哥喝一杯。”
祝风来应了一声,被动跟着往里走,临转身前回头看了蔺青一眼。
蔺青没跟他对视,等祝风来的背影彻底被人群遮住,才慢慢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放下杯子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想着:“挺好,就这样,谁也别多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安静得很。蔺青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往脸上拍。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站着看一眼。可只要他不说,他们就还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体面的宴会宾客,能够在对上视线的时候笑一笑,说一句好久不见,再各回各家。
他想起八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晚上。祝风来嗓子都吼劈了,他就站在那儿听着。
吵到最后,祝风来拽开门,回头冲他吼:“我让你留下了吗?”
摔门而去时,动静在走廊里响了很久。没过多久,蔺青就被打包送到了纽约。
水声停了,蔺青抽了张纸把脸上的水擦干,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他推门出去往宴会厅走,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蔺青。”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祝风来站在几步外,没再往前,追出来那几步走得急,站定了才发现没什么要说的,刚才喊完那一声他就有点后悔,又不想就这么走了。
蔺青背对着他,头偏过来一点。
“祝总还有事?”他问,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头。
“没、没事。”祝风来梗了一下,“就是想问你一声,车停哪了,要不要一起打车?”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就知道在胡扯。真只想知道车停哪,刚才在厅里就该问了。犯不着追出一条走廊。
“不用,我有司机,不劳烦祝总。”
这一句把祝风来堵在了原地。他盯着蔺青的后脑勺,头发还是剪得那么短,后颈露出一小截。高中那会儿蔺青后颈被蚊子咬了会一直挠,他当时还笑他招蚊子。现在那人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离他三步远。
“你喝酒了?”祝风来又开口,问完就想抽自己,废话。
蔺青说:“没有,这点酒还不至于。”
祝风来心说,也是,你什么时候喝醉过。
他想起高中毕业那回散伙聚餐,一桌人拼酒,最后只有蔺青还站得稳,架着他一路送回家,边走边笑他:“你也就嘴硬。”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这话他没说出口。
“祝总要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蔺青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打在他脸上。八年没见,蔺青瘦了,下巴比记忆里尖,衬衫领口空出一圈。高中那会儿他脸上有婴儿肥,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祝风来伸手就能捏到那点肉,捏一下他躲一下。现在没了。灯底下那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看着不像过得好。
祝风来没应声。
蔺青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过一阵香味,他不认得。高中那会儿蔺青身上是洗衣液的味儿,打完球凑过来,还有一身汗。
“蔺青。”
祝风来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低下去。蔺青停住,没回头。
“当年——”祝风来起了个头,后半句没跟上来。
“祝风来,今天不谈这个,”蔺青直接打断了他,“这种场合,不合适。”
这是今晚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喊他,不是“祝总”,是祝风来,却是为了不听他说话。
说完他抬脚就走,这次没停下。祝风来站在原地,一直等到走廊那头再没有脚步声。
刚才那一句“祝总”,从前不是这么叫的。要么连名带姓“祝风来”,要么急了骂一句“祝风来你有病吧”。
客客气气喊一声“祝总”,跟招呼外人似的,可他又没法怪蔺青。
当年那扇门是他自己摔上的,今天追出来,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宴会厅。
厅里还是那么热闹,没人在意他出去这趟去了多久。祝风来在人群里又被人围起来敬酒,别人递过来他就接,有人问他刚才上哪儿去了,他说去趟洗手间,问的人哦了一声就过去了,没人接着往下问。
他酒量向来不行,几杯下去,耳朵已经红了,说话也开始大舌头。旁边有相熟的人打趣他:
“小祝总今儿是怎么了,喝这么猛?”
祝风来摆摆手,端起杯子跟人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旁边有人又替他满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