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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eighbor 八年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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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曼哈顿,热得不太讲道理。
下午四点,阳光仍然明晃晃地铺在麦迪逊大道上。出租车在路口排成一列,鸣笛声此起彼伏,路边的美国梧桐把枝叶伸过人行道,树荫下面却并没有凉快多少。
李安琪从车里下来时,先看了一眼腕表,又抬头打量面前的建筑。
石灰岩外墙,深色铸铁栏杆,入口上方有一块年代久远的雕饰。建筑不算高,临街的窗户排列得十分规整,外立面没有任何试图引人注目的设计。它已经在这条街上站了将近一百年,显然也不打算为了迎合谁而改变模样。
李安琪喜欢这一点。
她不喜欢那些恨不得把整座城市倒映在玻璃幕墙上的新公寓。它们当然漂亮,设施也齐全,只是有时候,漂亮得像一间经过精心布置的酒店。她希望回家是一件更私人、更安静的事。
门房替她拉开大门。
“下午好,李小姐。”
“下午好。”
她用英语回应,顺手摘下墨镜。大堂里有股很淡的木蜡与鲜花混合的气味,深色木饰面在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角落里摆着一只银色花器,插着几枝白色绣球,花枝修剪得干净利落。没有过分热情的欢迎标语,也没有香得令人头疼的扩香机。
她的心情因此好了几分。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来这里。
上午,她和搬家公司确认了最后一批物品的送达时间;中午,她去办公室处理了一点工作,顺便在附近吃了份沙拉;现在,她只想确认那张迟迟没有送到的餐桌究竟在哪里,然后回家洗澡。
所谓回家,是从今天开始才成立的说法。
此前一年,她住在离哥伦比亚大学不远的地方。毕业、入职、搬家,几件事挤在同一个夏天,几乎没给她留下多少喘息的机会。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享受这种节奏,毕竟她向来喜欢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按计划完成。
直到今天下午,负责配送餐桌的人第三次告诉她,司机可能还需要四十五分钟。
李安琪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一种可以量化的速度减少。
“您的家具已经送上去了。”门房告诉她,“还有一件包裹,我们替您放在了门口。”
“谢谢。餐桌呢?”
“目前还没有消息。”
她微笑了一下。
这个微笑很得体,也很短暂。
电梯门合上以后,她才低头看手机。母亲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搬得怎么样,晚上要不要视频。李安琪回复说一切顺利,随即又补了一句:除了餐桌。
苏慧敏很快回过来。
“你爸爸说可以让人帮你催。”
李安琪打字:“不用,我已经催过了。”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三次。”
母亲发来一个笑脸。
她几乎能想象苏慧敏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母亲总觉得她太认真,尤其对那些原本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父亲则恰恰相反,他认为把小事做好是经营企业的基本功,因此在这类问题上,父女俩通常很容易结成同盟。
只不过李振华所说的小事,一般涉及几千万元的订单,而她眼下操心的是一张餐桌。
电梯停下时,她收起手机。
走廊很安静,脚下铺着厚实的地毯,墙上的黄铜壁灯已经亮了。李安琪刚走出电梯,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中文。
“我跟你说,这个真的不行。”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不能因为它只有三公斤,就觉得它没有尊严。”
李安琪下意识地看过去。
走廊另一端,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她家对面的门口,肩膀上夹着手机,手里拎着一只印有宠物用品店标志的纸袋。他穿着一件洗得很柔软的深灰色T恤和宽松长裤,头发比一般男人留得长,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他正低头找钥匙。
“对,三公斤。”他继续说,“而且我觉得它长得挺威风的。你别笑。”
李安琪本来没有打算多看。
但那个男人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里撞上。
他先是一怔。
随后,脸上慢慢浮起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李安琪?”
她停住脚步。
这个声音,她觉得耳熟。
这个人,她也觉得眼熟。
只是眼前的男人实在太高,肩膀宽阔,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五官漂亮得近乎有些不讲道理。她一时间无法把他和记忆里的任何一张脸对应起来。
他却已经笑了。
“不是吧。”
他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便挂断了。
“你不认识我了?”
李安琪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
她迟疑了一秒。
“姚……山野?”
“哎。”
他答应得十分自然,像是有人隔着教室叫了他一声。
“好久不见啊,班长。”
李安琪觉得,纽约这个地方有时候实在很小。
小到她花了好几个月挑选公寓,仔细比较了地段、采光、建筑维护状况和通勤时间,最后却在搬家的第一天,遇见了初中时代最不想遇见的人之一。
姚山野。
这个名字一出现,她脑子里便自动翻出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初二那年,姚山野的座位被班主任安排在讲台旁边。
那是全班唯一一张没有同桌的课桌,紧挨着黑板,距离老师的办公桌不过两步。班主任原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他收敛一点,至少上课不要睡觉,作业能够按时交上来。
事实证明,这个安排只成功了一半。
姚山野确实不怎么在课堂上睡觉了,因为老师站在讲台上,伸手就能敲到他的桌子。至于作业,他依旧不写,只不过抄起来比以前方便了许多。
李安琪就坐在第一排。
她那时候发育得晚,比班上许多女生都矮一截,头发扎成整齐的马尾,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她的课桌靠近讲台,姚山野只要往左边一转头,就能看见她摊开的课本,以及那一手工工整整、连等号都排得十分齐整的字。
每逢早读结束,姚山野便会从自己的座位上探过身来。
“班长,数学借我一下。”
李安琪正在背英语单词,闻言连头也没抬,伸手把桌上的作业本往里推了推。
“你昨天不是说回去一定写吗?”
姚山野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里转着笔,脸上没有半点被揭穿的窘迫,反而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对啊,我昨天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写了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叹了口气,语气颇为遗憾,“我妈昨天让我练琴。”
李安琪终于抬起头,狐疑地打量他。
她知道姚山野会唱歌,也知道他母亲管他练琴管得很严,可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像是临时编的借口。
“练到几点?”
“挺晚的。”
“几点?”
姚山野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李安琪眯起眼睛,露出一种班主任查作业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李安琪,你以后不当老师真可惜。”
她把英语书竖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自己写。”
姚山野倒也不恼,拖长声音应了一声,转回身去。过了不到一分钟,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从讲台边上滑过来,停在她的橡皮旁边。
上面写着:
最后一道大题,给个思路总行吧?
李安琪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
最终,她还是从草稿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两行解题步骤,折好推了回去。
姚山野展开纸条,看见上面除了公式,还有一句用红笔写的小字:
自己算。不许照抄。
他低着头笑了一会儿,终于把那张空了大半的数学卷子摊开,开始认真研究最后一道题。
当然,那天他最后还是没能把整份作业补完。
但李安琪记得,第二天数学老师讲到那道大题时,姚山野破天荒地举了一次手。
他答对了。
下课以后,他回过头,隔着两张课桌的距离,冲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李安琪没理他。
她那时还不知道,很多年后,自己会在纽约的一栋公寓楼里,再次看见他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
而此刻,这个男人正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她终于问。
“我住这儿啊。”
姚山野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门,又看了一眼她旁边那扇。
“你呢?”
李安琪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姚山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足足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貌而克制的笑,而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好玩,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李安琪。”
“干什么?”
“你说咱俩这算不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李安琪警惕地看着他。
“算什么?”
“孽缘。”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开门。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哎,班长。”
她没回头。
“你还跟以前一样啊。”
钥匙插进锁孔。
李安琪忍了忍,还是转过头。
“姚山野。”
“嗯?”
“你倒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他挑起眉,似乎很感兴趣。
“哪儿不一样?”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至少现在知道穿自己的衣服了。”
姚山野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厉害。
李安琪推门进去,终于把那个讨厌的笑声关在了走廊外面。
她站在玄关,低头换鞋。
过了片刻,自己却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真是见鬼了。
八年过去,姚山野怎么还是这么讨厌。
公寓里已经有了家的雏形。
客厅朝南,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落在鱼骨拼的橡木地板上。壁炉上方是一面边框纤细的古董镜,镜子两侧的墙面刷成温暖的灰白色,原有的石膏线脚保存得很好,只有靠近窗户的一小段经过修复,颜色比别处略浅。
李安琪并不介意。
她喜欢房子里留下适当的时间痕迹。
装修时,她没有动那些保存完好的老构件,只重新处理了厨房、浴室和照明系统。原本过于厚重的窗帘被换成了质地轻盈的亚麻,客厅里摆着一张奶油色沙发和两把深棕色皮革扶手椅,书架上已经放好了她从旧住处搬来的书。
其中一半与数学、统计学和金融有关,另一半则相当杂乱,从建筑摄影到艺术史,从小说到烹饪,甚至还有一本厚厚的犬种图鉴。
她把那本图鉴抽出来,放在茶几下层。
母亲曾经笑她,从小喜欢大狗,小时候抱不动还非要抱。李安琪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喜欢大型犬稳稳当当的体格,喜欢金毛犬温柔的眼睛,也喜欢伯恩山犬那种仿佛永远慢半拍的憨厚神情。
不过,喜欢归喜欢,她目前还没有养狗的打算。
新工作刚开始,她还不能保证每天按时回家。纽约的生活固然方便,但大型犬需要足够的活动、训练和陪伴,她不愿意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喜好,就把一只狗长时间留在公寓里。
她在厨房倒了杯冰水,打开手机查看配送信息。
餐桌仍然没有动静。
李安琪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决定暂时不再理会。
她去卧室换了一身衣服,把上午穿的浅蓝色衬衫挂好,又将头发松松地挽起来。镜子里的年轻女人身材纤细,肩颈线条舒展,五官生得精致,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笃定。她的眼睛略长,眼尾微微上扬,平时不笑的时候,容易让不熟悉的人误以为她有些傲慢。
事实上,她只是习惯在开口之前先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
当然,面对姚山野的时候,这个习惯偶尔会失效。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好笑。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在学校里三天两头被老师点名、英语考试连及格都费劲的人,如今会出现在曼哈顿上东区的一栋老公寓里。
而且还长成了那副模样。
李安琪不得不承认,姚山野现在确实很好看。
这件事不需要因为她不喜欢他,就违心地否认。
她记忆里的姚山野已经很高,初三时便比班上大多数男生高出一截。只是那时候他瘦,肩膀还没长开,校服总穿得松松垮垮,头发被班主任勒令剪短过好几次,每次都能在两周内重新长得乱七八糟。
如今他显然已经完全长开了。
一米八八的身高,宽阔的肩膀,结实而不过分夸张的身材。深色长发束在脑后,反而衬得眉骨和鼻梁愈发清晰。他的五官有种浓烈而舒展的漂亮,尤其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仍然带着几分少年时的坏劲。
李安琪把这番评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长相确实进步很大。
性格有待观察。
手机响了。
是包蓉打来的。
“搬完了吗?”
“基本上。除了餐桌。”
“你那张餐桌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怎么觉得它比你还难约。”
李安琪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一边检查橱柜里的餐具,一边把今天的遭遇讲给她听。
包蓉听到姚山野的名字时,先是沉默,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等一下,你说谁?”
“姚山野。我们初中的那个姚山野。”
“我知道是哪个姚山野!”包蓉笑得声音都变了,“就是那个被老师安排坐讲台旁边、天天找你抄作业的?”
“对。”
“他也住你那层?”
“住我对门。”
包蓉又笑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问正事:“他现在怎么样?还跟以前一样吗?”
李安琪想了想。
“长高了,也长好看了。别的没看出来。”
“有多好看?”
“挺好看的。”
“李安琪,你这个评价可不低。”
“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包蓉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她们认识多年,太清楚李安琪的脾气。这个人对漂亮的东西一向有相当稳定的鉴赏能力,从家具到衣服,从建筑到男人,几乎没有例外;但她又很少因为一张漂亮的脸,就对一个人产生额外的好感。
“那他认出你了吗?”
“他先叫的我。”
“哟。”
“你这个‘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包蓉努力压住笑意,“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以前不是特别不对付吗?现在住对门,简直像电视剧。”
李安琪拉开抽屉,把银色餐叉按照尺寸放进分隔格里,语气平静。
“电视剧里的人不用担心餐桌什么时候送到。”
包蓉被她逗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和周末的安排,直到包蓉临时接到另一通电话,才结束通话。
李安琪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到麦迪逊大道的一小段街景。对面的建筑外墙被夕阳照得发亮,行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过,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牵着狗。一个穿浅色亚麻衬衫的男人站在路边,正耐心地等一只金毛犬闻完树根。
金毛的尾巴摇得很欢。
李安琪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她忽然想起刚才姚山野手里那个宠物用品店的纸袋。
三公斤。
他说的是狗吗?
餐桌最终在傍晚六点半送到了。
配送人员向她道歉,解释说下午的交通实在糟糕。李安琪没有为难他们,只确认了桌面和桌腿没有磕碰,随后让他们按照事先标好的位置摆放。
那是一张不算大的胡桃木餐桌,线条简洁,边缘有很柔和的弧度。她选它不是因为某个设计师的名字,而是因为尺寸恰好适合餐厅,木纹漂亮,而且坐下来时膝盖不会碰到桌下的横梁。
等最后一个纸箱被带走,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她给自己倒了杯气泡水,坐在新餐桌旁,欣赏了几分钟这个终于完整的房间。
然后发现自己饿了。
冰箱里有水、牛奶、鸡蛋、几种水果,以及她中午顺手买回来的沙拉。厨房里连盐都还没有拆封。
李安琪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出去吃晚饭。
她不想为了第一晚住进新家,就勉强自己在一间尚未整理妥当的厨房里做饭。
换衣服时,她选了一条深蓝色的棉质连衣裙,腰线收得很漂亮,裙摆落在膝盖下方。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在耳边扣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又把头发重新梳好。
出门前,她检查了窗户、空调和门锁。
这些动作几乎成了习惯。
父亲常说,李安琪小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本领,能在全家准备出门时,准确指出谁忘了带什么东西。母亲则认为,这本领迟早会让她活得很累。
李安琪不这么觉得。
她喜欢生活井井有条。知道钥匙在哪里,知道明天几点出门,知道衣柜里哪件外套适合什么天气,这些事情不会让她感到拘束,反而能让她安心。
只是她刚打开门,这份井井有条就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干扰。
对面的门也开了。
姚山野换了衣服。
深色长裤,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头发仍然束在脑后。他手里拿着手机和一串钥匙,另一只手拎着头盔,显然也正准备出门。
看见她,他脚步停了停。
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随即露出笑意。
“这么巧,又见面了。”
李安琪看了眼两扇相距不过几步的门。
“住对门的话,以后恐怕会经常见。”
“也是。”
姚山野低头笑了笑,替她按住电梯按钮。
他站在一旁等她走过,举止倒是很自然,没有少年时期那种故意挡人去路的讨厌劲。
李安琪走进电梯,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一点竟然有些不习惯。
姚山野随后进来,站在她旁边。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她穿着平底鞋,身高只到他肩膀稍上一点的位置。少年时期,她也比他矮许多,但那时候她发育得晚,几乎看谁都得仰着头。如今她已经长到一米六五,仍然需要微微抬眼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刚搬来?”姚山野问。
“今天。”
“那你运气不错。”
李安琪侧过头,带着一点怀疑看他。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慢悠悠地补充:“第一天就认识了邻居,以后有什么事,至少知道找谁。”
“比如?”
“比如你要是忘带钥匙,我可以在门口陪你等锁匠。”
李安琪没忍住笑了一下。
“谢谢,听起来非常有帮助。”
姚山野看着她笑,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客气。邻里之间,应该的。”
电梯停在一楼。
门房正在帮一位年长的女士拿包裹,见他们出来,熟稔地向姚山野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姚先生。”
“晚上好,托马斯。”
姚山野用英语回答,顺口问了句对方的周末过得怎么样。
他的英语自然流畅,语速不快,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美式语调。两人交谈了几句,内容无非是天气、交通和附近一家餐厅重新开业的消息。姚山野说话时神态松弛,偶尔开个小玩笑,托马斯被逗得笑起来。
李安琪站在一旁,听得有些出神。
她突然想起初三那年,姚山野曾经被英语老师叫起来朗读课文。
他读得磕磕绊绊,几个单词发音错得离谱,教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姚山野倒也不恼,读不下去就干脆停下来,冲老师坦白:“老师,我真不会。”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不肯背单词,不肯做题,连课文都不愿意提前读一遍。
后来听说他初中毕业后去了美国,她还和同学议论过,不知道他这样的人到了国外怎么办。
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走出大楼时,傍晚的热气迎面扑来。
姚山野侧过身,替她扶住沉重的玻璃门。
“去哪儿吃饭?”
“还没决定。”
“附近有几家不错的。你喜欢意大利菜吗?”
李安琪点点头,见他似乎准备继续介绍,便笑着补充:“不过今天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顺便熟悉一下周围。”
姚山野没有坚持。
“行。麦迪逊往北走有几家店,周末人比较多,平时还好。要是想买点日常用品,往东走也方便。”
他说得很随意,没有把一段普通的邻居交谈弄得像一场郑重的邀约。
李安琪反而觉得舒服。
“谢谢。”
“对了。”
姚山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李安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用微信?”
他低头解锁手机,嘴角微微扬起。
“班长,我又不是刚来美国。”
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个人站在大楼门□□换了联系方式。
姚山野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体型很小,圆圆的眼睛,正一本正经地坐在一张沙发上。
李安琪盯着头像看了两秒。
“这是你的狗?”
“不是。”姚山野把手机收起来,笑得很坦然,“朋友的。借来当头像。”
“你喜欢这种?”
“特别喜欢。”
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出乎她的意料,甚至比刚才讨论附近餐厅时还要郑重几分。
李安琪不由得笑了。
“我喜欢大狗。”
姚山野垂眼看她,目光里浮起一点兴趣。
“多大?”
“金毛、伯恩山那种。”
“那你这要求挺高。”
“怎么?”
他低头看了看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十分客观。
“你才多高?养只伯恩山,万一它不想回家,你俩谁遛谁?”
李安琪的笑意顿时收住了。
她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男人,十分冷静地回答:“至少我不会因为一只狗只有三公斤,就担心它的尊严问题。”
姚山野怔住。
片刻后,他忽然笑起来。
“你都听见了?”
“走廊很安静。”
“那我得解释一下。”他笑着抬起手,像是准备替自己辩护,“不是我觉得小狗没尊严,是有人非要给它买一件粉色蕾丝裙。”
李安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你买了吗?”
“当然没有。”姚山野神情严肃,“我买的是件雨衣。”
李安琪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准备地笑过了。
不是因为生活里缺少有趣的事情,而是因为大多数时候,她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姚山野却显然不太一样。
他站在夕阳里,身形高大,眉眼漂亮,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头盔,认真讨论一只三公斤小狗究竟应该穿什么衣服。
这个画面与她记忆里那个坐在讲台旁边、天天惦记着抄作业的少年,竟然奇妙地重叠起来。
“那我先走了。”李安琪看了眼时间。
“好。”
姚山野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
“回见,班长。”
她原本已经转身,听见这声称呼,又忍不住回头。
“姚山野。”
他抬起眼睛。
“都多少年了,能不能别叫班长?”
姚山野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随后,他笑得十分无辜。
“行啊,安琪。”
李安琪反而愣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从他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比听见那声熟悉的“班长”还要奇怪。
姚山野看着她的表情,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继续逗她,只抬手挥了挥。
“晚点见。”
他说完便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李安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
头像是一只小狗。
昵称只有一个字母:Y。
她想了想,把备注改成了“姚山野”。
然后将手机放回包里,沿着麦迪逊大道慢慢往北走。
纽约的夏夜来得很迟。
李安琪在一家小餐厅吃了晚饭,又顺路买了几样日用品,回到公寓时,街灯已经亮了。
门房替她打开大门,问她新家是否一切顺利。
“很好。”她笑着回答,“餐桌终于到了。”
托马斯显然记得下午那场小小的配送风波,闻言也笑了。
“那真是个好消息。”
电梯缓缓上升。
李安琪靠着轿厢内侧的木饰面,忽然觉得今天过得相当漫长。
早上她还在为家具配送烦恼,下午却意外见到了八年未见的初中同学。
姚山野。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初二那年的一件事。
那天也是夏天。
学校刚开学不久,天气闷热,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很慢。李安琪因为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早读时一直有些头疼。
她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英语书,努力集中注意力,却怎么也记不住那些单词。
姚山野坐在讲台旁边,正被老师罚着补前一天的数学作业。
他写了一会儿,忽然往左边看了她一眼。
“班长,你脸怎么这么白?”
李安琪不想理他。
“没事。”
姚山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朝教室后门走去。
英语老师刚好进来,看见他起身,立刻皱起眉。
“姚山野,你又去哪儿?”
“上厕所。”
“刚上课!”
“老师,人有三急。”
全班又笑了。
老师气得让他赶紧回来。
李安琪记得,自己当时也很生气。
因为姚山野离开时碰到了她的桌子,害她刚写好的单词歪了一行。
更过分的是,他回来以后,还把一瓶冰凉的矿泉水放在她桌角,瓶身上的水珠洇湿了她的草稿纸。
“喝点水。”他说。
李安琪皱着眉,把瓶子往旁边推。
“我自己有水。”
姚山野看了眼她桌上的保温杯,没说什么,只把矿泉水拿回去,拧开喝了一口。
后来那节课,她头疼得越来越厉害,终于被老师送去了医务室。
她一直以为姚山野那天只是借口逃课,顺便故意弄乱了她的东西。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忽然想起,自己当时的保温杯里装的是刚接的热水。
而那天,她发着低烧。
电梯轻轻一震,停在了她所在的楼层。
李安琪回过神来。
走廊里依旧安静,黄铜壁灯映着浅色墙面。对面的门关着,门口没有人,也没有那只印着宠物用品店标志的纸袋。
她走到自己门前,拿出钥匙。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瓶矿泉水。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姚山野究竟有没有在那天向她解释过什么。
也许解释过。
也许没有。
八年前的事情,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讨厌他,却渐渐想不起,那些讨厌究竟有多少是他真正做过的事,又有多少只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
李安琪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是一瓶矿泉水。
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是姚山野发来的微信。
“班长,餐桌到了没?”
李安琪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她回复:“到了。还有,别叫班长。”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收到,李安琪同学。”
她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收起手机,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对了,欢迎搬来。”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尺寸明显不太合适的黄色雨衣,表情严肃得仿佛正在参加某种重要会议。
李安琪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回过去一句:
“它看起来确实很有尊严。”
这次姚山野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几秒,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我就说吧。”
李安琪笑着推开家门。
客厅里,落地灯亮着,胡桃木餐桌安安静静地摆在原本计划好的位置。窗外是曼哈顿温暖而明亮的夏夜,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街道的声音。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样。
除了对门多了一个姚山野。
她放下包,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仍然热闹的街道,忽然想起下午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叫出名字时的那个表情。
那双眼睛先是惊讶,随后慢慢弯起来。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李安琪想,自己大概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人了。
毕竟八年过去,她已经不是那个坐在第一排、每天盯着别人交作业的小班长。
而姚山野,想必也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课、打架、抄作业的坏学生。
至于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她还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
反正就住在对门。
来日方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