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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入眼所 ...

  •   入眼所见只能说是一片狼藉。

      恢复意识的玉逍遥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无言。

      无论是鼻间汹涌着的还是唇舌间徘徊着的鲜血味道,无一不在昭示着方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眼下的情况根本没有丝毫的空闲让他有那个余力去理清心头的一团乱麻。冰冷指尖搂在怀里的身子没有半点过往记忆里的温热就已经能够说明君奉天的情况了,哪怕能够明白他这一番打算最终的目的之一正是为了放干净自己身体近乎五分之三里的血液,那是初拥的必然要求,但真见到他做到这一步还是让玉逍遥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又有了猛烈的收缩感,仿佛搅进了一个疯狂的漩涡,只能不断地被挤压,然后下沉。

      是啊,自己曾经答应过的,“绝对不会再让你因为我陷入死境”,虽说这般局面有君奉天故意设计在内,但让他变成这副样子的,的确是自己没错。

      顾不上其他,玉逍遥重新将血渍快要干涸的唇重新凑上了君奉天颈边的十字形伤口,很快,这副身子里最后可以被他夺走的血液也被吸食了个干净。随后他撑起身子,抓过君奉天掉落在一旁的还沾染着血痕的短刃,猛然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吮了一口从伤口流出的血液便吻上了君奉天微微开合着尚且柔软的唇,任由自己的伤口流淌着新生不久的血液再度染红两个人的身躯,缓慢的将口中自己的鲜血一点点的渡进君奉天的口中。没有意识了的唇舌连吞咽都十分困难,无法咽下的血液从两人的唇边缓缓而下,勾画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一口之后便是第二口,吸血鬼的伤痕恢复得一向很快,更别说他此刻还是喝了君奉天整个人大半血液的状况,哪怕他也是方才从濒死的沉眠中苏醒,手腕的伤口也足以在他喂完君奉天两三次后恢复原状,那便只好再划上第二刀,然后是第三刀……直到玉逍遥感受到君奉天已经有了本能追寻他血液的动作,这才停了动作,转而将自己的脖颈送到了已然露出一点尖牙的君奉天唇边。

      许多时候玉逍遥都会怀疑,血族捕食的本能是不是就流淌在全身的血液里,他当年被转化成了吸血鬼便本能地咬上了前来寻找他的君奉天的脖颈,就如同此刻被他转化了的君奉天同样本能地咬上了他递上去的脖颈一样。

      许久未曾体验过的被人吸食血液的感觉再次从颈间蔓延至全身,但这也让玉逍遥放下心来,走到这一步,便不用担心君奉天可能会因为流失太多的鲜血而没能承受住这次初拥,换言之,不用担心怀里的身体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一阵强烈的后怕在玉逍遥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忽然用上了心头,同时,自己是容器的这个认知又让他的内心的悲伤满溢开来。自己当初选择瞒着奉天可能就是个错误的决定,若是告诉了他,大概就不会有眼前的这般情况了吧,哪怕是自己还要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上一回,也绝对不会变成由自己来给奉天进行初拥的局面。

      如今,他们之间寿命的问题已然发生了倒转,率先要离开的反而变成了他玉逍遥,并且他们都不是会选择轻生的人,世间还需要他们去做的事情太多,甚至他相信在自己走后,君奉天还会将自己没能做完的一并揽到肩上,度过这在此刻获得的数个百年时光。这也是对他不爱惜自己性命的惩罚吧,既然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就只能这样走下去,可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甚至与他并肩都已经不能做到……

      强烈的后怕之后又是同样强烈的后悔,一时间心头心绪交缠,百般复杂。

      “怎么一副后悔的样子……”恍惚间,一道尚且有些虚弱的气音从身前不远处传来,玉逍遥猛然回神,却发现君奉天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自己新生不久的尖牙,正无力地仰靠在自己的腿上,而那双倒映着自己的一向澄澈的翠绿色眸子,已然转变成了和他鲜血一般颜色的红。

      “奉天!你感觉怎么样!”

      玉逍遥急忙扶住君奉天试图撑起的晃晃悠悠的身子,刚完成初拥的身体是十分虚弱的,这段时间甚至连进食都困难,当初自己也是经历过这些,也是因为如此,那段时间君奉天才会对西方猎人工会以及教会的负面印象噌噌高涨,毕竟,拖着一副虚弱的身子东躲西藏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放心,还活着就没什么事……”大概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做动作,君奉天只得艰难地抬了抬手指点了点不远处玉逍遥的手臂,老实说刚刚靠着本能喝了玉逍遥不少的血,他方才知道原来在吸血鬼的味觉里血液是这种味道,完全不是自己还是人类时感觉到的那种顶的人恶心的铁锈味,虽然他现在也有些反胃就是了。

      “奉天……我……”玉逍遥有些语塞,原本想要吐露容器真相的话到了唇边却又说不出口,他很难去想象,要是说出来君奉天会露出一副什么表情,会不会伤了他此刻本就虚弱的身体,可要是不说,自己又能撑多久呢,一年?他还没有那个信心去赌那个最小的可能,心思辗转之下,愣是多余的一个字都没能蹦出来。

      “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已经知晓了真相的君奉天只是见玉逍遥的神情也能猜得出他纠结再三都没能说出口的是什么,但他没去挑明,反倒是一脸不解地开口询问,尽管这在他自己看来就是恶劣的明知故问:“是还在怪我自作主张不好意思开口?也不用含蓄,这件事的确是我算计的出格,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虽然在公会那边确认了你这个吸血鬼已经死了的事实,但的确是让你到鬼门关又走了一遭,还违背了你的意愿对我进行了初拥……”

      “不!不是的——!”玉逍遥开口打断道,一时有些心急,声调都微微高了些。

      说实话,他倒不是真的对君奉天这次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丁点不满,毕竟是直接把他们两个人的命都推上断头台逛了一圈。尤其是君奉天他自己,初拥之下起码要流失五分之三的血液,多少人死在了这一步,要不然也不会到处不断地寻找体质合适的人,这也是他当初坚决不同意的一个除了容器之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只是在经历了恢复意识后的震惊和短暂的无措,如今能看到一个和他正常交流对话的君奉天,似乎这些怨气也都随之一起烟消云散了。

      “不是这个?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君奉天压下心头浮现的一点骗人的歉意,额外补刀:“总不能是在为我们有了相当的时间而感到开心吧?”

      只能说君奉天是了解玉逍遥的,为了让他深刻地进一步感受到隐瞒带来的后果并吃到教训可真的是毫不留情,这句话也的确刺进了玉逍遥此刻本就波澜起伏的内心深处。

      “这……我恐怕做不到了。”玉逍遥冲着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什么意思?”君奉天皱起眉,若是平日里的玉逍遥自然能发现他语气里的循循善诱,毕竟他一向不是个会骗人的人,就等着玉逍遥自己承认,一个劲的往圈套里跳。

      话已至此,也已经没了再继续隐瞒下去的余地,回忆着当初自己和师尊对话的画面,玉逍遥撇开了视线凝望着虚空里的一点,把积压在心底足足五年的真相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等到该说的都说完,玉逍遥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到君奉天身上,也做好了可能会被人责骂的准备,但意料之外的,此刻君奉天脸上的神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分毫从容之外的波澜。

      “奉天?”片刻的沉默过后,玉逍遥轻唤出声。

      “所以……现在知道后悔了?”本就不是个忍的住气的性子,更是在临门一脚的边缘,君奉天的忍耐算是到了头,或许也是终归不忍心让玉逍遥陷在负面的漩涡里继续撕扯下去,没了继续掩饰下去的心情,直言道。

      “嗯,是啊。”玉逍遥苦笑一声,虽说早就做好了会先一步离开的准备,可当这一刻来临,尤其还是彼此相逢的时间被无限期地拉长的如今,心下的苦闷就更是难以排解,无法言说。

      “能听到你亲口说出来这句话就行了。”意外地见到君奉天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仿佛压在心底的计划实现了一样:“以后长点记性,别再想瞒着我。”

      玉逍遥见状一愣,一向聪慧灵活的大脑纵使有那么一瞬的愣神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惊讶犹豫开口:“奉天你……都知道了……?”

      “嗯。”君奉天点头,答应的行云流水:“就半年前回仙门的那次,玄尊告诉我的。”

      “那为什么……”

      半年来没有流露出分毫对我即将死去的不满?

      玉逍遥从来不曾怀疑他们在彼此心目中的分量,也正是因为如此,此刻的他才会对君奉天表露出的态度由衷地感到诧异和难解。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个‘容器’啊。”

      “压根就不会死,不是吗。”

      “什么?!”

      君奉天忽然神情淡然地说出了什么对玉逍遥而言不得了的话来,两双如出一辙的红瞳两相对视,看不见哪怕一丁点的谎言,使得玉逍遥直接愣在了当场。

      说实话,今天玉逍遥受到的刺激是不是有点多?

      但总归已经是个“死人”了,也用不着担心犯什么心脏病之类的了吧。

      虽然他的确是成心的就是了。

      还有闲心分出点心思胡思乱想了一通,见玉逍遥仍是不解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的模样,把人折腾够了的君奉天难得有耐心地做起了说明,从头到尾地把那一天发生过的事解释了一遍。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身体还没恢复就啰里啰唆地说了这么一大堆,喉咙还真是有些不舒服,君奉天忍着身上的不适总算是说完了这些,简单收束:“明白了?”

      “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玉逍遥点头,眨了眨眼睛消化着与自己强压了五年却截然相反的真相,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心头激起的波澜平复的连他自己都感觉似乎有些太快,大概也是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的原因吧,不由得感叹自己强大的接受能力,毕竟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人若是有一天突然得知自己不用去死,甚至还可以和自己所爱的人一同拥有漫长的相伴时光,恐怕很难做到像自己这样平静吧。

      想到自君奉天从仙门回来便强硬地一手包办了他们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如今想来,甚至连回到东方大概也有他授意默云他们的推波助澜,记忆里曾经有过不解的部分就这么连成了一线,同时玉逍遥也很快理解了他为什么会选择隐瞒。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真是奉天你会选择做的事。”

      看得出君奉天此刻大概是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顶着人不满的声音搂住人的肩头和腿弯,一个用力便将君奉天抱了起来,转身放到了那个不久前大概还是自己躺着的石床上,心底还不忘腹诽自家师尊在这方面可真是不知变通,边边角角都肉眼可见地圆润,时至今日竟然还在用着这张不知道传承了多少年的东西。

      “你该庆幸我没等到一年后再告诉你这件事。”顺着玉逍遥的力道躺的更舒服了些,看着随后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影,君奉天念叨起他脑子里曾经设想过的某种意义上对玉逍遥似乎更加“残忍”的主意,出于一些他一向不怎么愿意承认的不忍,最终还是没真的选择这么做。

      总归那个时候,玉逍遥脸上露出的表情大概也不会让他看了感到开心。

      哪有骗了人的到头来让被骗的感谢他没骗得更狠的。

      听起来像是什么绕口令一样,闻言,玉逍遥一时间忍不住发笑,连连应道:“是是,感谢仙门之光对我宽宏大量。”

      君奉天被他的话逗得勾了勾唇角,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顺便一提,你跟我可都是已经卖身给仙门了,卖的干干净净。好好享受享受现在的日子吧,再过个百八十年连外人都不能随便见了。”话音未落还不忘补了一句:“当然玉箫、默云除外。”

      在方才听君奉天讲述半年前的事的时候,玉逍遥其实就已经明白他们将来必然会面临着这般现状。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也由不得再像以前那般自由,能够帮助自己的小师弟接掌仙门也是他乐意看到的,还能一直守护着自家小妹,甚至想到一两百年后那些大概要喊自己什么“老祖宗”的徒子徒孙们也是能让他露出点得意的笑来。不能随便见人也不是很难接受,虽然记忆里和奉天一起偷溜下山是他们日常生活里重要的很的乐趣之一,但总归不能见的也都是些外人,再说他和奉天隐藏身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出门透个气还不是信手拈来。

      但真的听见君奉天这么说还是让他的脸上涌现出了多少算得上是真情流露的失落和沮丧,毕竟硬生生延伸的寿命注定了他们要目送着许多熟悉的人在自己的人生里先一步离开,无可避免。

      好在不论是如今还是百年之后,他们身边都会还有彼此。

      没等玉逍遥故作叹气,紧接着浮现的念头就更是让他“雪上加霜”,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那岂不是等于卖身给了小默云百八十年?!还是免费的那种?!”

      递给他一个“你怎么才反应过来”的眼神,君奉天看着玉逍遥仗着人不在自顾自地嘟囔,念叨着以后要是默云徽来找自己追债岂不是躲不掉了的纠结神态活灵活现,终究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感觉之后的生活,似乎也不会太无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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