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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城市没有统一的颜色 ...

  •   第二章城市没有统一的颜色
      照片被装进透明证物袋时,天已经亮了。
      二号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
      有人推开窗往下看,有人站在楼道口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一个穿着灰色睡衣的老太太提着垃圾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问物业人员:
      「是不是又要拆了?」
      没人回答。
      林见微站在楼下,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昨天陈永福在采访里说过的一件事。
      他说,最近楼里的人都不太爱开门。
      不是怕施工队,是怕有人来通知搬迁。
      通知贴得越多,大家越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已经不属于自己。
      她把相机收起来,朝陈永福家的方向走去。
      「林小姐。」
      身后有人叫她。
      周叙白从工程车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照片已经送去做登记了。」他说。
      「谁负责?」
      「现场人员和物业共同确认。」
      「你们会把照片交给警方吗?」
      「如果涉及非法进入、破坏或者其他违法行为,会按照程序处理。」
      林见微看着他。
      「你们做项目协调的人,是不是习惯把每件事都说得很圆满?」
      「不圆满的事情,也需要有人负责。」
      「那你呢?」
      「什么?」
      「你负责什么?」
      周叙白没有立即回答。
      林见微继续说:「负责让所有人相信事情还在掌控之中?」
      他看着她,眼神没有明显变化。
      「至少在事情失控之前,总得有人试着处理。」
      「可你们处理事情的方式,似乎总是先把门关上。」
      周叙白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相机上。
      「有时候,门后面的东西不适合现在打开。」
      「这是你们项目组统一的说法吗?」
      「不是。」
      「那是你的?」
      他没有否认。
      林见微笑了笑。
      「周工,我发现你有个习惯。」
      「什么?」
      「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你就开始讲道理。」
      「道理总比猜测可靠。」
      「可如果你掌握了事实,却拿道理来搪塞别人呢?」
      周叙白沉默片刻。
      「那确实不公平。」
      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林见微看着他,没再继续。
      她不喜欢和这种人交谈。
      不是因为他强势,而是因为他总能在她准备反驳时,先一步把最合适的答案递出来。
      让人连发脾气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这张照片你以前见过吗?」周叙白问。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证物袋。
      「没有。」
      「你确定?」
      她终于看向他。
      「周工,你现在是在调查,还是在确认我知不知道什么?」
      周叙白没有说话。
      她将照片的正面重新看了一遍。
      「你认识我母亲?」
      「我没有见过她。」
      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
      林见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适合撒谎。」
      周叙白的眼神沉了些。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刚才看见照片时,先看的是背面。」
      她的声音很稳。
      「如果你不认识照片上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确认照片里是谁。可你先看了那行字,然后才看见我。」
      周叙白望着她。
      晨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浅,浅得反而让人看不进去。
      过了片刻,他才说:
      「我只是觉得,那句话可能与现场安全有关。」
      「那你现在应该告诉我,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
      「周叙白。」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停顿。
      她没有给他缓和的机会。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不愿意说的事,但不要用一套看起来合理的解释,让我误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周叙白垂眼看了一下那张照片。
      「你说得对。」
      这个回答反而让林见微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她原本以为他会辩解,至少会把问题推回项目流程。
      可他只是把照片交给现场人员,随后对她说:
      「我现在不能给你解释。但我会查清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你不必现在相信我。」
      他看着她。
      「你可以看我接下来做什么。」
      林见微没有回答。
      她不喜欢这句话里的从容。
      更准确地说,她不喜欢他明明掌握着某些信息,却还能把一切说得像是可以慢慢商量。
      她转身往楼上走。
      周叙白在身后叫住她。
      「林见微。」
      她停了一下。
      「今晚不要一个人去查那份旧档案。」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不知道,有谁在看着你。」
      林见微回过头。
      周叙白站在楼梯下方,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算提醒,还是威胁?」
      「提醒。」
      「那我收到了。」
      她继续上楼。
      这一次,周叙白没有跟上来。
      陈永福的门虚掩着。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窗边一盏旧台灯亮着。老人坐在木椅上看报纸,电视开着,却没有声音。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
      「怎么又回来了?」
      林见微没有立即进门。
      「陈叔,您吃早饭了吗?」
      陈永福愣了一下。
      「还没。」
      「我给您带了点东西。」
      她把手里的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先给人买点东西,再问不该问的事。」
      林见微也笑了。
      「那您可以先吃,吃完再决定答不答。」
      陈永福摇摇头,伸手拿起包子。
      「你妈以前也这样。」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母亲?」
      老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见微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陈叔,那张照片是您放在楼下的吗?」
      陈永福的手指停在包子边缘。
      那是一个极短的动作。
      但她看见了。
      「什么照片?」
      「我母亲站在三楼储物间门口的照片。」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电视画面里,主持人张着嘴说话,字幕一行行滚动。
      陈永福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把包子放回盘子里。
      「你见过你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吗?」
      「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林见微心里一沉。
      这句话不是回答。
      更像是一种提醒。
      「您认识她。」
      陈永福没有否认。
      「她以前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为什么?」
      老人抬起手,像是想摸一摸椅背,手指却停在半空。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林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向屋里的陈设。
      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放着几只搪瓷杯,最里面有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
      她注意到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写着几行电话号码。
      其中一个号码被红笔圈了起来。
      「您一直住在这里?」
      「三十多年了。」
      「那您应该见过很多人。」
      「人来人往,哪记得住那么多。」
      「可您记得我母亲。」
      陈永福没有回答。
      林见微把相机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陈叔,我今天不是来采访您的。」
      老人看着她。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想知道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我母亲为什么会站在那扇门前?」
      陈永福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此前没有见过的疲惫。
      不是老人常有的那种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某些事情在心里压了太久,连解释都变得困难。
      「你妈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很年轻,也很倔。」
      老人笑了一下。
      「跟你有点像。」
      林见微没有笑。
      「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陈永福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楼里有个小孩,生病了。」
      「小孩?」
      「嗯。家里条件不好,住得也不方便。你妈知道以后,过来帮过几次忙。」
      「什么样的忙?」
      「我记不清了。」
      林见微看着他。
      老人没有抬头。
      「陈叔,您可以不说。但您不能告诉我,自己不记得。」
      这一次,陈永福终于抬起了头。
      「见微,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他停了停。
      「我是答应过她。」
      「答应她什么?」
      陈永福闭上眼。
      「答应她,不把那件事告诉你。」
      林见微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为的空白,也许并不是真的空白。
      只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替她决定了哪些事情可以被记住,哪些事情应该永远留在门后。
      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哪怕安排它的人是母亲。
      「陈叔,我不会逼您说。」
      她轻声道。
      「但我会查。」
      陈永福睁开眼,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慌乱的东西。
      「你不能查。」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
      「那至少应该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知道。」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林见微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妈以前,最喜欢蓝色。」
      她回过头。
      陈永福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她说,蓝色有很多种。有些蓝色看起来像水,有些看起来像火。」
      林见微没有说话。
      「她还说过一句话。」
      老人看着窗外。
      「人不能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这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林见微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下楼时,周叙白还站在一楼门口,正和物业人员确认封存流程。
      看见她下来,他把文件交给对方,朝她走了两步。
      「问到了?」
      「没有。他答应过我母亲。」
      周叙白的脚步停了一瞬。
      林见微看见了,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相机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也知道这件事,对吗?」
      周叙白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因为一夜没睡,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她:她可以靠近真相,却不能决定什么时候抵达。
      「周叙白,我不喜欢欠别人解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他。
      「你只是习惯把事情处理好,然后等所有人接受结果。」
      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习惯先判断自己应该承担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让别人帮你?」
      林见微怔住。
      周叙白没有趁机追问,只把手里的文件收好。
      「你刚才说得对,我确实有事没告诉你。但我不会替你决定要不要知道。」
      他顿了顿。
      「我只希望你在查的时候,别把自己也当成可以随时牺牲掉的一部分。」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讨厌别人看穿自己。
      更讨厌对方看穿之后,没有露出任何胜利的神情。
      周叙白只是站在那里,神色一如既往地克制,仿佛刚才那句话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她知道不是。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相机。
      他看的是她。
      「周工。」
      「嗯?」
      「你平时也这么会劝人吗?」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换了话题。
      「看对象。」
      林见微挑眉。
      「那我是什么对象?」
      周叙白看着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给出一个周全的答案。
      几秒后,他说:
      「一个不太愿意听劝的人。」
      「算你了解我。」
      「目前为止。」
      他把目前为止说得很轻。
      林见微转身走出楼道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这个男人最让她不舒服的地方,恰恰是他从不强迫她接受自己的好意。
      他会把门打开,也会把选择权留给她。
      这种分寸比直接的控制更难应付。
      因为她找不到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要求自己讨厌他。
      上午九点,项目组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
      长桌上摆着几份打印材料,最上面是那段十二秒的视频截图。
      项目负责人先介绍了目前的舆情情况。
      「目前视频已经被多个账号转载。虽然还没有形成大规模传播,但涉及具体住户,后续影响不好判断。」
      方宁坐在林见微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看,我就说事情麻烦了。」
      林见微没有接话。
      有人提议直接发布完整采访。
      「把四十多分钟的原始素材放出来,大家自然就知道老人不是不愿意搬。」
      另一个人摇头。
      「这不行。涉及住户隐私,而且我们还没有确认陈永福的最终意见。」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会议室里逐渐有了争论。
      林见微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项目负责人问她:
      「林导演,你怎么看?」
      她把面前的视频截图翻了过来。
      「我不同意直接发布完整采访。」
      方宁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有确认老人是否同意公开完整内容。现在用更多影像去解释之前的影像,只会让他再次失去选择权。」
      有人不太赞同。
      「可是如果不回应,大家会认为项目方心虚。」
      「那就回应素材被未经授权传播的事实,说明正在核查来源。至于陈永福到底想不想搬,应该由他自己说,而不是由我们剪一段更长的视频替他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周叙白抬起头。
      「我同意。」
      他把一份现场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另外,昨天晚上,二号楼三层封闭储物间附近发现了一张旧照片,与泄露视频背景有关,具体来源正在核查。调查完成之前,我建议暂停该区域的非必要进出。」
      项目负责人问:
      「这和视频泄露有什么关系?」
      「目前不能确定。」
      周叙白回答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但我们不能因为不知道关系,就假设它们毫无关系。」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他也会在没有确定答案时,公开承认自己的不确定。
      会议结束后,她在走廊里追上他。
      「你昨晚为什么没说照片的事?」
      「因为当时还没核实来源。」
      「现在核实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愿意在会上说?」
      周叙白停下脚步。
      「因为你说得对。不能为了让事情看起来妥当,就把所有不确定的部分都藏起来。」
      林见微看着他。
      没想到他会把她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你学得倒快。」
      「有个很难说服的人,确实比较有帮助。」
      她本来想反驳,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是方宁。
      「见微,你现在回工作室。有人给我们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昨天拍摄的原始素材。」
      林见微的神情变了。
      「谁发的?」
      「不知道,没有署名。」
      「邮件里说什么?」
      方宁停顿了一下。
      「他说,如果我们想知道十二秒的视频是谁剪的,就打开第三个附件。」
      林见微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上,周叙白也看见了她的表情。
      「怎么了?」
      她抬起头。
      「有人给了我们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林见微盯着他。
      「关于那段视频。」
      周叙白的脸色没有变化。
      但这一次,她没有错过他握紧手机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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