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二〇二四年,一张纸的背面 二〇二四年 ...

  •   二〇二四年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深圳罗湖,深南大道边上,十九楼。会议室里那台饮水机每隔几分钟响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窗外下雨。三月的雨在深圳下起来没完,从早上一直下到这会儿,路上的人撑伞走路都低着头。桌上摊着三页清单。我把它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第一页上写着抵押物:小梅沙海边别墅一栋。第二页上写着债权金额:一亿三千万元。到期日:二〇〇四年六月三十日。第三页是评估价,三千二百万,起拍两千二百四十万。我拿笔在纸上算了一下。从二〇〇四年四月十二日,到二〇〇四年六月三十日,七十九天。从六月三十日到七月二十八日拍卖,二十八天。加起来一百零七天。我又算了一遍,还是这个数。上一次算这个数,是二〇〇六年,在一间没有空调的旅馆里,我用一张废纸算的,算完把纸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忘了带走。那三页纸不是原件。原件在法院的卷宗里。我手上这一份,是二〇〇六年一个姑娘在茶楼里复印给我,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上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你随便写。那姑娘那年二十七岁。她坐在我对面,先把手上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再把里面的纸一叠一叠拿出来,摆平,用掌根压一下,压完才推给我。她说:这些是复印件。原件我留着。我说:你为什么给我。她说:因为你问了三年。二〇〇六年到现在,十八年。牛皮纸袋换过两次,第一次换的时候袋口裂了,我用胶带粘过,粘不住,后来买了一个新的,把原来那四个字照着写了一遍。字比原来的难看,但位置一样,都写在袋口右边。饮水机又响了一声。我把三页纸按顺序摆好,摆成一列,边角对齐。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年,每次看材料都这样摆,摆完心里就稳。窗外雨小了一点,楼下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轮在水上划开一道,声音很长。
      我想起二〇〇四年七月二十八日那天。
      那天我没有进法庭。我在门口的一个报摊上买了一份报纸,报纸上有一小块公告,写的是拍卖成交,两千九百二十万。我在报摊边上站了大概十分钟,把那块公告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那块报纸后来跟着我搬了五次家。现在它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里,压在两个旧笔记本下面,纸已经发黄,字还清楚。我在那天的本子上写了一行:拍卖成交。她不在场。第四页其实还有。我把第四页翻出来,是一张复印件,横着放,上面是两行手写字:“先证明你是她母亲。”下面是窗口的印章,日期二〇〇四年四月十二日。这一张纸我看了二十年。字写得规矩,是窗口那个人一笔一画写的,用的是黑色签字笔,横平竖直,连标点都点得清。我后来去查过窗口的那一天。二〇〇四年四月十二日,星期一,法院刚搬到新址不久,立案件的人排到走廊上。那天受理的案子一百多件,退回去的不知道多少件。窗口的人后来调走了,我在二〇一〇年找到过他一次,姓陈,四十来岁。我问他:你还记得二〇〇四年四月一个来立案的女的吗,二十七岁上下,说她要证明她是她妈女儿。他说:不记得。这样的人太多。我说:她后来立上案了。他说:那很好。他把这句话说完,就没有再说别的。我们在一个茶餐厅坐了四十分钟,他吃了一份干炒牛河,我吃了一份叉烧饭,两个人各付各的。那天的谈话我录了音,只有四十一分钟,中间有六分钟是餐厅的背景声,一个小孩在哭。录音带现在还在。我把它编在第九十五盘后面,作第九十六盘。这是我自己编的,跟她没有关系。她那年录的时候只编到九十五。九十五盘里,有六盘是空的。空的意思是,她按下键,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按停。我数过,最长的一盘空了七分钟,最短的一分二十秒。我没有删掉这些空白。空白也是一种说法:一个人坐下来,准备说,最后没说。桌上那三页纸的第三页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得侧着光看才看得清。写的是三个数字:一四七、二□□、三三七。我不知道这三个数是什么。我问过她,她说她不记得。
      我说:会不会是页码。
      她说:我那时候没有书。我说:会不会是日期。她说:日子我一天一天过,我不编日子。这三个数我抄在本子上,抄了七年。抄的时候编号,标上“未解”。到今天下午三点二十,我手上这样的“未解”条目有六十四条。六十四条里,有十一条后来找到了出处,其余五十三条还是空的。我不打算把它们补上。补上了,这本书就变成我的了。雨停了。楼下那条街开始有声音,一辆车,又一辆车。我把录音机从包里拿出来,把第九十五盘塞进去,按下播放。先是一段空白,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响,像手背碰到桌沿。接着是她的声音,比我在记忆里存的那个声音低一点。二〇〇三年十二月,我第一次见她。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天冷,金海岸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我从一辆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等人。她从三楼下来,穿一件蓝布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灰毛衣。她走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一块五,找回来五毛,硬币掉在地上,她蹲下去,在路灯底下找了半分钟。我走过去,说我姓王,我在写一本书,我想跟你聊几句。她站起来,把硬币放进外套口袋。她问:写谁。我说:写一个深圳的人。她说:那你找我做什么,我不是深圳人。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你是不是一九七九年生的。她看着我,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说:你从哪儿问来的。我说:从一张公告上。公告上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后面写着股东死亡。她把手里那瓶水换了一只手,换的时候水晃了一下。她说:公告我看过。公告上没有写我。我说:我想问的名字不是你的,是一个女人的。她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拧上。她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你要写,你得先跟我讲清楚,你写了给谁看。
      我说:给不认识的人看。
      她说:那不行。说完她转身回去了。走了五步,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下午四点来,我在三楼后面的走廊。第二天我去了。她坐在走廊的一张塑料椅上,手上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记着一行一行日期和钱数。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她说:你问吧。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说:我问你答,还是你问我答。她说:我先问。你问了三年,我问你三个问题。那三个问题我记得很清楚:第一个:你写完了,会不会改我的名字。第二个:你写完了,会不会写我妈是自杀的。第三个:你写完了,我要是还没办成,你写不写。我答得慢。第一个我说不会改。第二个我说不会,我只写档案上写的四个字。第三个我说,我写。她听完,把手从本子上挪开,往椅背上一靠。她说:那你问吧。那天我问了十一个。她答了七个,四个说不知道。不知道的四个里,有一个是:你母亲那天晚上,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她说:我不知道。我那天生下来二十八天。我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记完抬头,看见她在看窗外。窗外是一条晾衣绳,绳上挂着两件校服。她把视线收回来,说:你把这个记下来:我记得她的字,不记得她的衣服。她说的第一句是:王先生,你还在写吗。我说:还在写。说完我才想起来,我是在听带子,不是在打电话。这句话是二〇〇六年的,那一年我在她租的房子下面等了四个钟头,等到她从厂里下班。带子里她没有说下一句。隔了大概十秒,她说:我今天不讲了。我今天累。然后一声“嗒”,停了。我坐在会议室里,把那盘带子倒回去,重听了一遍。第二遍听到的东西多一点:她说完“我今天累”以后,呼吸重了两下,第三个呼吸很浅,然后才是按键的声音。
      这些细节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没有听见。第一次听是二〇一三年冬天,在福田一间出租屋里,我一边听一边写,写了两页,把带子写坏了半盘。我带子一共九十六盘,坏了三盘:第九盘、第四十四盘、第六十三盘。坏的这三盘,我后来用别人的机器转录了两次,转出来的声音发闷,但话是全的。九十六减三,还有九十三。那一年我把这个账算过很多遍,每一次都算成一样的数,还是一样不放心,得再算一遍。三点四十,电话响。是编辑。她问:稿子那一章,你打算放在开头还是中间。我说:开头。她说:读者第一页看不到案子,会不会走。我说:第一页已经有一个数字了。她想了想,说:那就放开头。你注意一下,别把这个开头写成一段总结。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我把三页纸收起来,收的时候照原来的顺序,第一页压第二页,第二页压第三页,边角对齐,装进牛皮纸袋,袋口向内折两折。这个折法是她教我的。二〇〇六年那天她把纸递给我的时候,袋子就是这样折的。她说:折两折,是因为这个袋子我要拿回去用,折一折会折坏。我说:一个袋子也要用几次。她说:袋子一块五一个,我一个月要用六个。那年我记住的不是“袋子一块五”,是她说完这句话以后的停顿。她说完,眼睛往下看了一眼袋子,像在核对我有没有折坏。我后来写书的时候,很喜欢写这种停顿。写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这样写太慢,读者要看故事。我没有改。故事是可以编的,停顿编不出来。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我起身去关窗,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看见玻璃上有一层雾,雾上有一条手印。刚才开窗的时候留下的。我把那一层雾擦掉,擦完回到桌边,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要写的三行:一、三月二十九日,雨,罗湖,十九楼。二、一亿三千万,到期日六月三十日。三、她说:袋子一块五一个。
      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三页纸旁边。笔记本是硬皮的,黑封面,用了四年,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了三百多页,前面是采访,后面是抄的东西:抄来的档案编号、抄来的日期、抄来的一行行别人的原话。抄的地方字写得小,写到纸边就往下挤。我翻到最后那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二〇一六年写的:“她说她不记得她妈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一行下面空了八年。我把笔拿起来,在这一行下面添了一行:“二〇二四年三月二十九日。我还是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添完,我把笔帽盖上,盖的时候盖反了,又拧回来。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一件小事。二〇〇六年那次采访,我记完最后一句,笔帽也没盖好,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她看见了,伸手把笔拿过去,帮我盖好,说:这个笔尖硬,划一下纸就破了,破了以后你写不上。那时候我没有在意这句话。后来我写这本书,写坏了七支笔。第七支笔是去年坏的,坏的时候我正在抄一段她的原话。抄到一半,笔尖断了,断在“家属”两个字中间。我把那半页撕下来,重新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手抖。明天开始写第二章。第二章不从二〇二四年开始,从一九九九年冬天开始,从一间夜总会的三楼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