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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作品 父亲追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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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节物理课,两节生物课,老师依旧是在讲卷子。生物老师叫刘丽,是位年轻女老师,生得斯斯文文的,说话轻声细语,给人一种压不住场子的感觉。
幸好一班的学生都比较自觉……
除了程叙。
程叙依旧把卷子铺在两人中间,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偶尔凑近和同桌说说话,言述碍于面子也不得不回他。
晚自习的时候,言述找尚空列了一张书单,里面都是一班集体用的学习资料,他得赶紧买了。然后又问了尚空班里的学习进度。
至于为什么没有找程叙?
他第一个问的就是程叙,结果程大少爷嘴角一咧,冲着言述笑笑,说:好久没听课了,忘了讲哪儿了。那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牙痒痒。
因此还被前排尚空和季与正翻了一个白眼:
这货凭什么考第一?
不过九中的学习进度的确比他以前的学校要快一些,现在已经进入到了一轮复习阶段。好在他休学之前就自学了不少高二高三的知识,跟上班里的节奏不算太难。
只是脑袋有些时候会卡顿,突然就忘记某个知识点,需要再翻书记忆。
三节晚自习结束,已经是9点45分。
言述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书,从大到小叠好,再轻轻地放进书包里,封面被卷起一个小角,也要小心翼翼地整理好,确保每本书在书包里都是平整的。
程叙连书包都没背,下课铃一响,把手机放进裤兜里就从椅子上起来。
“同桌,你一个人回家吗?我可以充当一下护花使者,送你回去。”程叙站在言述身旁,低头看着对方整理书包,影子先他一步落下来,将桌面上的书本都笼住了。
言述抬头,对方一八五的身形,往身边一站,黑压压的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目光所及都只有他一人。
男生Polo款式的校服穿在身上松松的,却依旧能感觉到衣服包裹之下劲瘦的身躯。胸膛往上的三颗扣子只系了一颗,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线条劲挺的脖颈,和半截清瘦的锁骨。
这是言述今天第一次直观地看到对方的全貌。
天花板的灯光只照射到男生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中,形成了完美的切割线。眉骨锋利压着眼尾,瞳色偏深,长直的睫毛下垂,碎发盖住了额头,此刻低着头,在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或许是男生经常扬着那肆意的笑容,才让人忽略了他那带有侵略性、充满锐利的五官。
一直到程叙冲他歪头挑了挑右边的眉毛,言述才发觉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的脸看了许久,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挪不开眼。
“看来同桌对我的脸很满意嘛~”程叙那股子得意劲儿又出现了。
言述慌乱地移开视线,连带着手上整理书本的动作都乱了章法,手里的书翻来覆去好几下,才塞进了书包。
看着对方害羞得想钻地洞的样子,程叙没忍住笑了笑,压低了身子,凑到对方面前说:“我对同桌也很满意。所以同桌,需要我送你回家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故意在逗人。
言述睫毛轻颤,小声说:“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家就好……”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家”。
见对方是真的不想要自己送,程叙没有强求,直起了身子,双手插进裤兜,说道:“好吧,那……同桌,明天见!”
说完,程叙大跨步走了出去,像带着风一般轻盈。
前面的尚空也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见述哥。”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言述收拾好东西之后,一个人走出了学校。
夜色沉得发闷,没有月光,乌云厚厚压在头顶。晚风滞涩,连蝉鸣都消失了,四下静得发沉,空气里裹着散不开的滞闷。
言述在门前深呼吸几口,做足了准备,才输入密码打开沉重的黑木大门。
门轴发出轻响,里面依旧是让人压抑的黑暗。只有月光斜斜地照在落地窗前,勾勒出了窗边那个站着的高大轮廓。
男人穿着家居服,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火光明灭的香烟,唇间吐出一股浓白的烟雾。
言述一直加速跳动的心脏,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他果然还是在这里……
男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言述,眼神都亮了些,立马掐灭了手里的烟,笑着迎了上来:“你回来啦小述。”
男人语气里带着兴奋,连步伐都比平时快上几分,走到玄关处拍开了灯,冷白的灯光霎时灌满了整间房子。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弯腰放在言述的脚边,然后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在了换鞋凳上。
“父亲。”言述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地叫了对方一声。
“今天感觉怎么样?”言路山身子微微前倾,激动地问,眼里全是溢出的急切和兴奋。
言述抿了抿嘴唇,眼神飘忽不定地说:“挺……挺好的,学校很大,老师同学们都……很好,学……学习也勉强跟得上。”
言路山明显地一怔,皱了皱眉,又问道:“我是问你,身体机能怎么样?”
言述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没有问他关于学校的事,只是他还是抱着试探的心态回答了一句。可得到对方否认的答案之后,心依旧死死地沉入海底,像是被海水无休止般浸泡过后的酸涩。
这种让心揪作一团的事情,在他被创造出来的这段时间里,已重复经历了千万遍。
“也……挺好的……”言述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如鲠在喉般,硌得他的嗓子生疼。
“有没有不舒服的?”这句话当然也不是在安慰他。
言述感觉四肢都麻木了,只习惯性地回答着:“没有。”
言路山放下心来,松了口气,撑着腰说:“那就好,我今天白天一直在实验室盯着,数据显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一些小的记忆误差。等你这周末放假,再回一趟实验室,我给你再优化一下。”
听到实验室三个字,言述心头一颤,各种不好的记忆涌现出来。
泛着冷白寒光的金属器械、蜿蜒交错的管线、低低嗡鸣的仪器、静静悬在半空中的探针、泛着死寂气息的玻璃舱壁……
那些令人心底发寒的画面,一帧接一帧地在他脑子里闪过,仿佛要将他吞噬。
“小述,小述?”言路山手抓住言述的手臂,手指紧紧攥着,呼唤着状态明显不正常的言述,“怎么了小述,哪里不舒服?”
他的紧张是真的,只是那份紧张落到言述身上,像是维修工发现机器故障时的警觉。
言述回过神,摇了摇头。
“该死,这里什么都没有,还是该回实验室,才好时时刻刻关注你的状态。”言路山说着,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焦躁。
听到这句话,言述害怕之后每天放学都要回那冰冷的实验室,连忙安抚着言路山,道:“不用了父亲,我刚刚就是脑子里画面太多,一时有些头晕。你不是想测试我的社会化程度吗?天天都回实验室,还怎么测试?”
言路山放下心来,似乎是被说服了一般,点了点头,道:“你刚出实验室,情况还不稳定,脑内神经信号过载,意识数据流溢出,出现认知缓存溢出、神经突触紊乱,无法完成信息同步解码的情况也是正常的。这周末回实验室,我给你处理。”
“好。”他知道答应了这个要求,父亲就不会让他每天回去。
“小述啊,你是爸爸的骄傲啊,是爸爸这一辈子的追求和心血啊。”言路山拍了拍言述的双臂,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言述点点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的骨相很优越,自己的长相和他很像。眉眼温和,穿着轻松平常的家居服,没有平常在实验室的那股子疯狂劲儿,此刻正欣慰地看着自己,眼里充满了骄傲与自豪。语重心长的样子,还真有一种慈父的感觉。
只是言述知道,那种眼神落到他身上,不是在看一个让自己骄傲的儿子,而是在看一个他亲手创造的、倾注自己大半生心血的、完美的……作品。
“父亲,我今天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了。”言述语气里充满了疲惫,他知道,父亲不会让他宝贵的作品有一丁点的不适。
“好!快去吧,你现在要多休息。”言路山让开了路,目光却还黏在言述身上,直到房间门被轻轻合上。
言述进了自己房间,放下书包,脱衣服,洗澡,吹头发,过程中没有任何的停顿和思考,像是早就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
直到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思绪才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父亲说……自己是他一生的追求。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掌拍在自己肩上,温热、有力、充满感情,像是真心的。
父亲追求的是什么呢?
父亲追的是那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是每一次跑完模型后屏幕上跳出来的曲线图,是实验记录本上一版又一版的更新记录,是那些写在论文署名栏里的名字,是科研界提起“言路山”三个字时别人眼里的分量与敬畏。
那些东西在父亲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比一个会喊他“父亲”的人重要。
言述又想起他进门时,父亲朝他走过来,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先看的是自己的脸色、精神状态、有没有异常——从头到脚地看,像在检查一台仪器有没有故障灯亮起。
言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是……永生……
父亲追求的,是永生。
而他,是父亲通往那个终点的一个……实验体。
隔着房间门,言述还能够听到外面的人敲电脑的声音。他侧过身,又将被子拉了拉,盖住了整个脑袋。
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的,可他的心好似也被管控着,连难过也难过不起来,只剩下一种密密麻麻隐藏在心底的,一阵阵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