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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名的奖赏 高考放榜, ...

  •   他是她寒苦青春里,孤注一掷的向往。
      也是给她最重一击的人。
      陈妙玉用七年时间,埋葬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
      何宁泽用七年时间,读懂自己当年的怯懦与自私。
      重逢之后,轮到他承受求而不得的滋味。
      她冷静自持,不怒骂,不纠缠,不给他轻易释怀的台阶。
      原谅从不是故事的标准答案。
      余烬之上,能不能重逢安宁,要看他能不能熬过这场迟来的、漫长的赎罪。
      ………………………………………………

      超一本线三十七分。
      *
      陈妙玉站在自家门口,手机举在眼前。
      *
      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
      *
      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着底下的水泥。
      扶手被摸得发亮。
      *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重新看了一眼。
      *
      还是三十七。
      *
      楼下有人在做饭,油烟机的声音一直响。
      *
      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
      她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
      *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
      久到楼下有人上楼,从她旁边挤过去,看了她一眼。
      *
      “站这儿干什么。”那人说。
      *
      “没事。”
      *
      那人上楼去了。
      *
      她才抬手推门。*
      *
      *
      客厅里吊扇在转。
      一圈,一圈,发出嗡嗡的声。
      *
      茶几上有一盘切开的西瓜。
      红色的,核剥在一张旧报纸上。
      *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跟谁说话。
      父亲坐在旁边,手里一把蒲扇,一下,一下。
      *
      姐姐靠在沙发另一头刷视频。
      外放的声音一段一段的,是段子。
      *
      她换鞋。
      *
      鞋是旧的,后跟磨下去一块。
      *
      “妈,爸。”她说,“成绩出来了。”
      *
      母亲抬眼看了她一下。
      很快又低回去。
      *
      “多少。”
      *
      “超一本线三十七分。”
      *
      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
      手里还举着手机。
      *
      她想等一句什么。
      *
      她自己也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
      “省内那所重点,稳了。”
      *
      *
      母亲“哦”了一声。
      *
      “那就行。”她说,“你成绩一直就好,考成这样不是应该的吗。”
      *
      父亲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
      抬头看了她一眼。
      *
      又低下去。
      *
      “知道了。”他说,“考上就行。别骄傲。”
      *
      说完他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
      *
      继续扇。
      *
      扇子是给谁扇的,她说不好。*
      *
      *
      吊扇还在转。
      *
      她又站了一会儿。
      *
      好像还没有站够。
      *
      “晚饭吃什么。”她问。
      *
      “剩的。”母亲说。
      *
      捏在手里。
      *
      屏幕暗下去了。
      *
      她按了一下,又亮起来。
      *
      看了一眼。
      *
      三十七。
      *
      又按了一下,暗了。*
      *
      *
      “妹啊,厉害。”
      *
      姐姐从手机里抬起头。
      *
      “不过我的也出来了。”她说,“刚过本科线。”
      *
      “没你那么牛,好歹有学上。”
      *
      *
      母亲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
      身子往前一倾。
      *
      “真的?”
      *
      “真的。”
      *
      “太好了!”母亲说,“妈就知道你没问题。”
      *
      她的声音高了一截。
      *
      父亲把蒲扇放到茶几上。
      *
      “不错不错。”他说,“能上本科就很好。”
      *
      “你底子弱,考到这个分,超出预期了。”
      *
      “我就说嘛。”母亲说,“美玉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
      *
      “以后上了大学,用功点就行。”*
      *
      *
      客厅里一下就热了。
      *
      姐姐笑得眼睛弯起来。
      *
      “我还怕连本科都够不上呢。”
      *
      “那必须庆祝。”母亲一拍腿,“明天去订酒席。你大伯、你表姐都叫上。”
      *
      “酒席要办。”父亲说,“另外给美玉换个手机,她那台卡很久了。”
      *
      “考完大学,该换个好的。”
      *
      “开学之前再出去走一趟。”他说,“短途就行,让她放松放松。”
      *
      “去哪儿?”
      “你定。”
      *
      “我想去海边。”
      “那就去海边。”
      *
      姐姐在手机上翻。
      “这个酒店好,你看这个。”
      *
      母亲凑过去一起看。
      *
      三个人挤在一块。
      *
      “太好了,谢谢爸妈!”
      *
      姐姐扑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
      *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
      *
      订哪家饭店,买什么牌子,去哪儿。
      *
      *
      没有人看她。
      *
      *
      她还站在玄关。
      *
      手机在手里,屏幕黑着。
      *
      吊扇的风吹到脸上。
      *
      不凉。*
      *
      *
      “妙玉,你站那儿干什么。”
      *
      母亲说这句的时候,还在跟姐姐说话。
      *
      “你考上大学是好事。”她说,“你一向懂事,不用我们另外奖励。”
      *
      “懂事的孩子不用哄。”她说。
      *
      “家里的钱要留着,给你姐办酒席。还有她以后的嫁妆,开销大。”
      *
      “你也别想太多。”母亲说,“一家人,钱都是这么用的。”
      *
      “妈——”
      “怎么。”
      *
      她张了一下嘴。
      *
      最后她说:“没事。”
      *
      “你的学费自己去申请助学贷款。”她说,“课余找个兼职,生活费自己挣。减轻家里负担。”*
      *
      *
      她站在那儿。
      *
      没有动。
      *
      “知道了。”她说。
      *
      声音很轻。
      *
      她说完觉得喉咙有点紧。
      *
      “那我的学费……”
      *
      “贷款啊。”母亲说,“现在都有这个政策。”
      *
      “要还的。”
      “还就还。”她说,“你以后上班了慢慢还。”
      *
      “知道就好。”
      *
      母亲摆摆手。
      *
      “到时候多买点大虾,美玉爱吃。”
      *
      “好。”
      *
      她转身进房间。
      *
      走到走廊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
      三个人在沙发上。
      *
      谁也没有抬头。
      *
      门关上。
      *
      外面的笑声隔了一层,还是听得见。
      *
      *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坐下去。
      *
      地板是温的。
      *
      她把腿收起来,抱住膝盖。
      *
      下巴抵在膝盖上。
      *
      *
      没有哭。
      *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一会儿。
      *
      膝盖上有一点潮。
      *
      她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
      *
      *
      她试着想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可以去哪儿。
      *
      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
      *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哭没用。
      *
      姐姐哭,有人哄。
      她哭,会被说矫情。
      *
      所以她哭的时候不出声。
      *
      这天也没有出声。*
      *
      *
      书桌在窗边。
      *
      窗外一棵梧桐,树冠很大,把光挡了大半。
      *
      桌上堆着习题册。
      墙角有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边角磨白了。
      *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个文件夹拿下来。
      *
      翻开。
      *
      里面是一叠奖状。
      *
      小学的三好学生,初中的作文比赛,高中的学科竞赛。
      *
      从最下面那张开始,一张一张往上。
      *
      最底下那张是一年级的。
      纸已经很脆了,边角一碰就掉屑。
      *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名字是老师写的,蓝色的圆珠笔。
      *
      她数了。
      *
      四十七张。*
      *
      *
      最上面那张是上个月的,市里的数学竞赛,二等奖。
      *
      拿到那张的时候,她在学校。
      *
      发奖的时候是升旗仪式,在操场上。
      *
      她站在第二排,听见自己的名字。
      *
      往前走了两步。
      *
      后来她自己退回来了。
      *
      她把它放进书包夹层,一直到回家才拿出来。
      *
      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
      *
      她把这张抽出来看了一下。
      *
      上面印着“二等奖”三个字。
      *
      她又放回去。
      *
      把夹子合上。
      *
      放回墙角。*
      *
      *
      “妙玉,吃饭了。”
      *
      她应了一声。
      *
      声音比想象中稳。
      *
      外面喊。
      *
      她把脸上抹了一下。
      *
      站起来。
      *
      拉开门。*
      *
      *
      饭桌上还是热的。
      *
      母亲给姐姐夹菜。
      *
      红烧肉夹了三块,堆在碗边上。
      *
      大虾也剥好了,放在碗里。
      *
      “多吃点,好好补补。”母亲说,“过几天办酒席,亲戚都来。”
      *
      “妈,新手机我要最新那款。”姐姐说,“班里好多人在用。”
      *
      “买,答应你的肯定买。”父亲接。
      *
      “那酒席定哪家。”
      *
      “定了。”母亲说,“东头那家,能摆八桌。”
      *
      “八桌够吗。”
      “够了。”
      *
      *
      她低头扒饭。
      *
      碗里有一筷子青菜。
      *
      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来的。
      *
      她吃了。
      *
      青菜有点老,嚼不动。
      *
      她嚼了很久。*
      *
      *
      饭到一半,母亲看了她一眼。
      *
      “妙玉。”
      “嗯。”
      *
      “上了大学好好学,有空多兼职。”她说,“以后工作了,也要帮衬你姐。”
      *
      “你姐身体不好,我们要多替她想。”
      *
      “你是妹妹,多体谅家里,多帮你姐。”*
      *
      *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
      停了一秒。
      *
      “嗯。”她说。
      *
      然后继续吃。
      *
      没有再说别的。
      *
      *
      说了也没用。
      *
      她试过一次,初二那年。
      *
      她说,为什么姐姐有新裙子,我没有。
      *
      母亲说,你比她懂事,你不会计较这个。
      *
      那次之后她再没说过。
      *
      后来她学会一件事。
      *
      不要开口。
      *
      开口就输了。*
      *
      *
      吃完饭姐姐窝回沙发。
      *
      父母坐在客厅,一个打电话,一个记酒席的日子。
      *
      她收拾碗筷。
      *
      端进厨房。
      *
      *
      水龙头开到最大。
      *
      水很凉。
      *
      碗摞成一叠,一只一只洗。
      *
      洗到最底下那只,水已经满了。
      *
      她关掉水。
      *
      把水放掉。
      *
      *
      厨房的窗子朝北,看不见什么。
      *
      对面楼的厨房也亮着灯。
      *
      有人在里面炒菜,锅铲撞锅的声音传过来。
      *
      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
      水槽里还有一只碗没洗。
      *
      是姐姐的。
      *
      她把那只也洗了。*
      *
      *
      回房间,她把报考指南翻出来。
      *
      很厚,纸边有点卷。
      *
      翻到外省那一部分。
      *
      她看中一所学校,在北方。
      *
      离这座小城,十九个小时的火车。
      *
      她算过。
      *
      硬座八十七块。
      *
      学生票半价。
      *
      *
      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
      折得很轻。
      *
      *
      然后又把它抹平了。
      *
      抹了两下,纸皱了一点。*
      *
      *
      她盯着那一页看。
      *
      页脚印着学校的代码。
      *
      她记了一遍。
      *
      又记了一遍。
      *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笔。
      *
      在草稿纸上写下那四个字。
      *
      写了之后她看了很久。
      *
      字有点抖。
      *
      她把纸对折,夹进报考指南那一页。
      *
      合上书。*
      *
      *
      外面客厅还在说。
      *
      母亲说订哪家,父亲说明天几点去。
      *
      姐姐说想吃什么。
      *
      *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声音。
      *
      忽然想起高三那个冬天。
      *
      她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在房间里躺了一天。
      *
      晚上难受到不行,出去找药。
      *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
      *
      他说,别矫情,读书读傻了,一点小病就娇气。
      *
      *
      她回房间,把门关上。
      *
      那天晚上她自己爬起来,喝了两杯热水。
      *
      第二天照常上学。*
      *
      *
      她记得姐姐那年感冒过一次。
      *
      母亲守了一夜。
      *
      第二天熬了粥,端到床头。
      *
      *
      同样是一个家里的冬天。
      *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不一样。
      *
      后来她想,也许是因为姐姐会哭。
      *
      她也不问了。*
      *
      *
      十点半,客厅的灯灭了。
      *
      她听见母亲在走廊上说话,说“让她早点睡”。
      *
      不是对她说的。
      *
      是对姐姐说的。*
      *
      *
      她关了台灯。
      *
      躺到床上。
      *
      *
      屋里黑。
      窗外有一点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
      她睁着眼睛看那片光。
      *
      隔壁还有声音。
      *
      是姐姐在跟人语音,笑得很大声。
      *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母亲去敲门,说“早点睡”。
      *
      姐姐说“知道了知道了”。
      *
      门关上了。
      *
      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
      *
      文件夹在墙角。
      *
      四十七张。
      *
      她数过。*
      *
      *
      她把脸转向墙。
      *
      过了很久,她又翻回来。
      *
      伸手把手机摸过来。
      *
      屏幕照亮她的脸。
      *
      *
      她把那张分数的截图存了。
      *
      没有发给任何人。
      *
      存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
      过了一会儿,伸手把风扇调小了一档。
      *
      声音变小了。
      *
      屋子里安静下来。*
      *
      *
      她闭上眼。
      *
      睡着之前她想,秋天就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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