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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晚风卷着海棠落瓣,轻轻飘落在两人之间。

      苏晚卿的指尖死死扣着木匣边缘,木面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滑。方才一路奔逃留下的惊悸尚未褪去,而陆砚辞那句直白的点破,像一把温和却锋利的刀,划开她长久裹在身上那层名为“阿晚”的外衣。

      她退无可退,再继续伪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陆砚辞静静立在她面前,没有伸手去夺,也没有出言逼迫,只是安静等候。廊边灯笼摇曳,暖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少了平日里审案时的肃杀,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柔和。他早就清楚她是谁,清楚她这些日子所有谋划,可他愿意等,等她自愿掀开所有隐瞒。

      苏晚卿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那些深埋三年的痛楚、深夜反复咀嚼的恨意、在江南颠沛逃亡的惶恐,还有父亲被押上刑场那一刻漫天的血色,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掠过。

      她缓缓抬起手臂,将怀中那个用油布裹紧的木匣往前递了递。

      “大人既然都知道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用往日那种怯生生的语调,褪去阿晚的外壳,终于肯以苏敬之之女的身份开口,“这匣子里,便是我寻了三年的证物。”

      陆砚辞垂眸看向那只木匣,目光掠过她手臂上被枝桠划开的血痕,眉头轻轻一蹙,却没有先去接匣子。

      “你可想清楚,一旦把这些交到我的手上,便是再也没有回头路。”他语速缓慢,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赵承业在朝中盘根错节,背后还有权贵撑腰。此案若是启动重查,便是掀起一场滔天风浪,稍有不慎,不止是你,就连尚且躲在江南的令堂,都会性命难保。”

      苏晚卿闻言,肩头极轻地一颤。

      原来,连母亲隐居江南一事,他也早已查清。

      所有遮掩,尽数崩塌。

      她微微仰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不肯让泪水落下来。

      “我想清楚了。”她轻声道,“从我扮作店小二,撞进临江酒楼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打算回头。我不求别的,只求还我父亲一个清白,让那些贪走灾银、草菅人命的恶人得到该有的惩处。若是需要拿我性命去换,我也认。”

      陆砚辞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有惋惜,有心疼,还有长久以来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之后的怅然。他伸出手,稳稳接过那只木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苏晚卿下意识往后微微一缩,本能的防备刻在骨血里。

      他察觉到她的躲闪,收回手,不再靠近,只是低声道:“进屋说。”

      两人一同走入静芜小筑的正屋。屋内烛火明亮,陆砚辞将木匣放在桌心,苏晚卿蹲下身,一层一层拆开外面缠绕的油布。油布已经陈旧,多处磨出细小破洞,是她辗转多地,一路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

      木匣的铜锁早已被她用细铜丝挑开。

      匣盖掀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几页薄薄的流水底稿,纸色泛黄,字迹潦草,是当年仓吏王阿福冒着杀头风险偷偷誊写;一旁安静躺着那枚押运官的私印木戳,还有数张零碎笺纸,上面记下当年参与分赃官吏的名字、银钱分配的大致数目,最后,便是她当初自卷库偷出来的那一张麻纸。

      苏晚卿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声音低沉:

      “我父亲一生清廉,到死都没有碰过半分灾银。当年赵承业看中青溪这批赈灾巨款,串通地方官吏,暗中调换银箱,用铅块顶替白银。事后捏造账册,罗织罪名,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我父亲身上。一纸圣旨下来,菜市腰斩,连一个申辩的机会都不曾给他。”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

      “我侥幸跟着母亲逃出去,隐姓埋名。这三年,我不敢光明正大地哭,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姓氏。我听说大理寺卿您断案公允,所以我想方设法靠近您。我知道我在利用您,我故意装作温顺乖巧,借您的府邸藏身,借您的便利翻阅案卷,每一步,都是算计。”

      她抬眼,直直望向陆砚辞,坦然承认所有心机,不再遮掩:

      “大人若是觉得我欺瞒于您,此刻便可以将我拿下,送入监牢。我绝不反抗。只是求您,看一看这些证物。若是证据属实,还请您,还我父亲公道。”

      说完,她微微屈膝,深深一拜。

      这一拜,卸下了她长久以来所有伪装,也赌上了她全部性命。

      陆砚辞安静翻看匣中的证物,一页一页,看得极慢。烛火落在纸面,将那些藏了数年的真相一点点铺开。他做大理寺卿多年,见过无数冤案,可这一桩,牵扯巨大,证据藏得这样艰难,眼前这个少女,孤身一人,在刀尖上行走三年。

      他合上最后一张笺纸,抬眼看向垂首的苏晚卿。

      “证物我看见了。”他声音低沉,清泠地落在晚风里,“只是,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蹚这一趟浑水?”

      苏晚卿一怔。

      她预想过很多答复,预想过他秉公应下,预想过他将她捉拿送官,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

      赵承业在朝中根深蒂固,背后攀附着王公权贵,一旦启动重查,便是搅动朝堂的风暴,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陆砚辞身居大理寺卿,手握刑狱重权,本大可装作视而不见,独善其身。

      她屈膝,微微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知道此事凶险,对大人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她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若是大人愿意出手,帮我洗刷父亲的冤屈,我可以给大人做牛做马,任凭差遣,绝无半分怨言。”

      她已经没有别的筹码。她一无所有,能拿出来交换的,只有她自己。

      陆砚辞静静望着她,目光缓慢地扫过她的眉眼,掠过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他见过她伪装出来的怯懦温顺,见过她深夜潜入卷库时的果敢孤勇,见过她寻访人证时不惧生死的执拗。心底翻涌的情愫压不住地往上漫,那一点潜藏许久的念头,此刻脱口而出,直白,甚至带着不容回避的滚烫。

      “我想要你,且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廊间的风仿佛骤然静了。

      苏晚卿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一瞬褪得干净。她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交换,可当真听见这句话,心底还是轰然乱成一团。

      她早已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可唯独这件事,她还没有办法坦然接受。

      她垂下眼,指尖紧紧绞着破损的衣料,呼吸微微发颤,沉默片刻,才抬起头,声音轻而稳,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慌乱,却没有直接回绝。

      “大人。”她咬了咬下唇,“若是别的,我都可以立刻答应。只是这件……我还没有准备好。求大人,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做好准备,我绝不推脱。”

      她没有拿贞洁当做筹码讨价还价,没有假意应下再伺机逃脱,也没有以死相逼。她坦诚说出自己的惶恐,愿意应允这场交换,只是恳求一点缓冲。

      陆砚辞看着她骤然紧绷的身子,看见她眼底清晰的防备,心底那一点灼热,稍稍敛下去几分。他本可以仗着她有求于他,逼迫她即刻顺从,可他不愿。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份带着胁迫、满心抗拒的温存。

      他缓步上前一步,没有再逼近,目光沉沉,语气平静,却定下了这场交易的规矩。

      “好,我给你时间。”他缓缓开口,“我会护着你,护着王阿福,护着江南你的母亲,不会让赵承业的人伤你们分毫。”

      苏晚卿轻轻闭上眼,心底五味杂陈,有屈辱,有无奈,还有一丝微弱的、别无选择的庆幸。她清楚这笔交易意味着什么,可这是能换回父亲清白唯一的路。

      她轻轻颔首,声音微哑:“我记下了。我绝不反悔。”

      “证据链条还差一截。”他指尖轻轻点在纸上,“王阿福是关键人证,现在赵承业的耳目遍布近郊,贸然把他接出来太过扎眼。我会安排可靠之人,悄悄将他转移到一处隐秘居所,好生保护,待到时机成熟,再带上朝堂。其余散落的证人,我也会派人一一寻访收拢。”

      苏晚卿安静站在一旁,垂手听着,心底沉甸甸的。她知道,从她答应这场交换开始,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仅仅是一心复仇的孤女,她把自己,也押在了这盘赌局之上。

      “若是案子成了,父亲得以昭雪。”她低声开口,“若是最后,还是失败……”

      “不会失败。”陆砚辞抬眼看向她,打断她尚未说完的丧气话,语气笃定,“我既然收下你的托付,便一定会走到最后。”

      夜色缓缓流淌,烛火在纸页之间投下斑驳光影。这场以冤屈为开端、以肉身作为许诺的交易,就此敲定。

      苏晚卿望着案上那些承载血与冤屈的旧纸,心里清楚,往后等待她的,不只是沉冤得雪,还有她许诺出去、尚未准备好的那一场交付。

      而陆砚辞看向她侧影的目光,藏着一层复杂的执念。他愿意倾尽力量为她翻案,一半是为公道,一半,是因为他盼着,等到尘埃落定那日,她心甘情愿走向他的时候,眼底,能少一点被迫,多一点心甘情愿。

      他不会逼迫,却绝不会放手。

      待到夜色更深,陆砚辞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立在烛火之下的少女。

      “不必急。”他声音很轻,“我等你。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苏晚卿微微低头,轻声应了一声。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独自坐在桌边,伸手抚过木匣冰凉的外壁,长长吐出一口气。前路的风浪已经铺开,复仇的路有了依仗,可属于她自己的那一道坎,还横在前方。

      与此同时,大理寺外,陆砚辞唤来沉砚,低声吩咐下去,一道道密令悄无声息送出,一张大网,朝着赵承业,缓缓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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