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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朝堂的权谋绞杀,进入最胶着的温水磨骨阶段。

      温景然暗中源源不断输送的罪证,让陆砚辞接连拔除赵承业十余位地方心腹、三名六部从属。朝堂之上,赵党声势肉眼可见地衰弱,观望派官员纷纷动摇,不再一味依附太傅势力。

      可赵承业根基盘踞数十年,绝非伤筋动骨。

      他舍弃外围棋子,果断断臂自保,将所有暴露在外的私党、暗线、可疑账册尽数销毁,死死守住核心权柄与真正致命的贪墨秘辛。不仅如此,他反手开始布局舆论反噬。

      朝堂早朝,赵承业再度从容立在百官之首,须发肃穆,字字冠冕堂皇。

      “陛下,近日大理寺频频小题大做,弹劾地方微末小吏,看似肃贪,实则搅乱漕运秩序,致使南北粮运滞缓、物价浮动。陆砚辞年少气盛,急功近利,为求政绩大肆株连,长此以往,朝堂人心惶惶,地方吏治动荡。”

      一番话避重就轻,完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只字不提自己深耕多年的贪腐结党,只将陆砚辞的肃清之举,扭曲成少年权臣嗜权乱政、无端株连。

      帝王本就忌惮新锐臣子势起,闻言眸色深沉,当庭压下陆砚辞新一轮的弹劾奏折,只淡淡吩咐:“令大理寺暂缓清查,先稳地方民生吏治,勿要过度激进。”

      一句圣谕,直接锁死陆砚辞的明面攻势。

      陆砚辞立在殿中,脊背挺直,唇线紧绷。

      他心知赵承业的算计。
      老狐狸最擅长弃卒保车、借君权制衡。外围羽翼可舍,只要核心不动、圣心未厌,他便永远屹立不倒。

      明棋走死,只能转暗棋。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朝堂暗流愈发浑浊。赵承业并未停歇,明着收敛锋芒,暗着却撒出漫天流言,不求扳倒陆砚辞,只求污其名声、乱其心神、扰其软肋。

      而陆砚辞此生唯一软肋,世人皆知。

      便是陆府那位无名无分、久居偏阁的苏家孤女——苏晚卿。

      流言始于市井,漫于官眷圈层,不过短短两日,席卷整座京城。

      人人都说,苏晚卿不知廉耻,日日缠附陆大人身侧,以色惑人、媚态勾缠。

      都说陆砚辞原本清明刚正、前途无量,是被这卑贱女子迷了心智,徇私护罪臣余孽,荒废朝政、执念私情。

      最难听的话,尽数砸在苏晚卿身上。

      “无媒无聘,无名无分,日日留宿府中,不知羞耻。”
      “听说陆大人要纳她为妾?真是委屈陆大人了,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做妾都是高攀。”

      流言蜚语如针如刀,密密麻麻,将她死死困住。

      陆府之内无人敢传半句,可墙外满城风雨,终究还是飘进了深宅大院。

      苏晚卿对此始终淡然。

      她早已看透世态炎凉。旁人的唾骂、鄙夷、诋毁,于她而言早已不痛不痒。

      她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流言。

      她只求忍过这最后一段时日,等沉冤昭雪,即刻抽身远走,这些污名碎语,从此与她再无干系。

      她依旧日日温顺安分,侍弄花草、打理家事,待陆砚辞归家便温柔相迎,半点不让外界风波扰了府中平静。

      她越是淡然安分,旁人便越觉得她故作姿态、惺惺作态。

      其中最嫉恨她入骨的,便是尚书府嫡女——沈清瑶。

      沈清瑶倾慕陆砚辞数年,名门嫡女、家世显赫、容貌矜贵,是京中人人称道的良配。所有人都以为,他日陆砚辞位极人臣,必求娶沈氏为正妻。

      可偏偏,半路杀出一个苏晚卿。

      无名无分,卑贱低微,却独占了陆砚辞所有的偏爱与纵容,日日伴他身侧,甚至要被他破例纳为妾室。

      沈清瑶心中的妒火,早已焚烧成魔。

      她不甘心。
      她出身名门、才貌双全、真心数年,竟比不上一个靠勾引男人立足的卑贱女子。

      秋日午后,秋光和煦,京中贵女齐聚城外荷园游船赏景。

      苏晚卿近日安分守己,陆砚辞心无猜忌,允她随府中女眷出门散心片刻。他忙于朝堂暗局,无暇相伴,只遣了两名侍女随行看护。

      谁也未曾料到,这短暂的出门,竟撞上了蓄谋已久的刁难。

      荷园池水清寒,秋风卷着残荷落叶,波光粼粼。

      一众贵女围立亭中,笑语晏晏,目光却尽数若有似无落在孤身立在角落的苏晚卿身上,眼底皆是鄙夷、讥讽、看热闹的漠然。

      沈清瑶一身锦绣罗裙,立于人群中央,矜贵高傲,缓步走到苏晚卿面前。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看一场好戏。

      “苏姑娘倒是好兴致。”沈清瑶唇角噙着冰冷的笑意,居高临下睨着她,“满城都在传你狐媚惑主、不知廉耻,你竟还有心思出来游园散心?”

      苏晚卿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旁人闲言碎语,不足为信。”

      “不足为信?”沈清瑶嗤笑一声,妒火翻涌,字字尖锐,“若非你日日勾引纠缠,以色惑人,陆大人怎会放着名门正妻不娶,偏偏留你这罪臣之女在身侧?”

      “你不过是靠着一身狐媚手段苟活!苏家倾覆,你一无所有,若不是攀着陆大人,你早已饿死街头!”

      苏晚卿睫羽微垂,不欲争辩。

      无谓的口舌之争,浪费心神,不值当。

      她的退让隐忍,落在沈清瑶眼中,反倒成了默认、成了懦弱。

      积压许久的嫉妒与不甘彻底失控,沈清瑶眼中厉色一闪,趁着无人防备,猛地抬手狠狠一推!

      力道猝然又猛又狠!

      苏晚卿身形本就单薄,立足未稳,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扑通——”

      冰冷刺骨的秋日湖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池水寒凉透骨,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髓。

      岸上一片惊呼,一众贵女惊慌后退,假意慌乱,眼底却全是看热闹的快意。

      两名侍女吓得脸色惨白,当即就要呼救下水。

      却被沈清瑶一个冷厉眼神死死镇住:“谁敢动?不过失足落水,小小惩戒罢了。”

      她就是要让苏晚卿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勾引陆砚辞的卑贱女子,根本不配站在光鲜的人前!

      湖水幽深,秋风凛冽。

      可没人知晓,自幼流离、尝尽苦楚、数次被逼绝境的苏晚卿,早早便学会了水性。

      落水的瞬间,她没有慌乱挣扎。

      呛入几口冷水的剧痛过后,她迅速稳住身形,避开湖底暗流,指尖抓着水中浮草,凭着娴熟的水性,借着浮力,一点点艰难划动身躯。

      寒水刺骨,冻得她四肢发麻、浑身僵硬,可她眼底只剩冷然倔强。

      她不会死,也不会狼狈求救。

      她还要等苏家沉冤昭雪,还要干干净净离开这里,绝不葬身这一池污人眼目的湖水,绝不死于这般无聊的闺阁争斗。

      片刻之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苏晚卿扶着湖边石阶,湿透的衣袖紧紧黏在身上,发丝凌乱滴水,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却凭着一己之力,稳稳撑着石阶,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自己爬上了岸。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脊背挺直,未曾弯折半分傲骨。

      岸上众人瞬间死寂。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脆弱、逆来顺受的罪臣孤女,竟会游泳,竟能自己爬上来。

      沈清瑶脸色瞬间阴沉到底,妒火更盛。

      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狼狈萧瑟的苏晚卿,步步逼近,声音冷狠刻薄,字字如刀,当众折辱:

      “怎么?没死成,很不甘心?”

      “苏晚卿,我今日便清清楚楚告诉你,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你无根无凭、无依无靠。陆大人一时新鲜,留你在侧,允你做妾,已是你三生修来的高攀,已是天大恩赐。”

      “就算他日你真的被接入府中、得了妾位,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侍妾!”

      “你这辈子,永远都是底层卑贱之人!永远只能匍匐在我脚边,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存活!”

      “我是名门嫡贵,尊卑云泥,天差地别。”

      “你永远,都不配和我争,不配觊觎陆大人,不配抬头与我并肩!”

      秋风掠过湖面,带着刺骨寒意。

      苏晚卿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冰冷的水渍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浑身寒凉,可她心底却半点委屈、半点不甘都无。

      只有一片彻骨的清醒与漠然。

      争?

      她何曾想过争?

      陆砚辞的偏爱、独占、名分、深情,要不是因为父亲,她半点不想要。

      沈清瑶视若珍宝、拼死争抢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后必须舍弃的牢笼枷锁。

      她狼狈落魄,浑身湿透,受尽当众折辱。

      可她眼底干净冷绝,无泪无怯,无声无息,将这所有羞辱尽数收下。

      也好。

      今日这番折辱,更让她警醒。

      妾位也好、偏爱也罢、旁人争抢的一切也罢,通通都是困人的泥沼。

      她更笃定了心底的决意。

      待翻案功成,清白归身,她必决然离去,此生不困深宫,不附权贵,不争情爱,不做任何人的附庸。

      任凭这京城繁华、权贵爱恨、旁人痴妒,皆与她无关。

      而此刻的大理寺,陆砚辞刚刚截获赵承业暗中调动私兵、打算暗中劫取证物的密报,正凝神布局反击,尚不知,他藏在府中、悉心庇护的人,刚刚在外受尽世间最刻薄的羞辱与欺凌。

      朝堂权谋刀光暗涌,后院风雨淬骨磨心。

      所有人的棋局,都在悄然失控。

      偏阁暖炉烧得正旺,袅袅药香漫开,可仍旧压不住床褥间那股浸骨的寒凉。

      苏晚卿侧躺在枕上,高热未消,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寒湖的冷气钻进肌理,浑身酸软得抬不起手,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侍女早已经把荷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送到了陆砚辞跟前。

      推落湖水,当众折辱,那些刺人的话,一句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

      陆砚辞匆匆踏进屋子,身上还带着外面秋风的凉意,进门便刻意放轻脚步。方才在大理寺里,他还是那个冷静筹谋、步步紧逼的陆大人,可一看见床上蜷缩着的人,心底那根弦猛地一松,只剩沉甸甸的疼。

      他走到床沿,缓缓俯身,掌心轻轻贴上她的额角。滚烫的触感撞上来,叫他指尖微微一顿。

      赵承业这盘棋,已经僵了太久。太傅在朝中盘根数十年,丢得起爪牙,守得住要害。如今能暗中牵制赵承业、帮他撕开缺口的,唯有尚书府。沈清瑶是尚书府的嫡女,这股势力,眼下他动不得,也不能动。若是此刻发难,便是亲手把沈家推到赵承业那边,数月苦心布局,顷刻付诸流水,苏家翻案,更是遥遥无期。

      他心里不是不痛。一想到冰冷湖水吞没她,想到那些刻薄的话语砸在她身上,胸腔里便翻涌着闷涩的怒火。只是这份怒火,必须硬生生按住。眼下不是清算的时候。

      苏晚卿被他掌心的温度惊动,长长的睫羽颤了颤,慢慢掀开眼。视线朦胧,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声音哑得厉害,气息微弱。

      “大人。”

      “嗯,我回来了。”陆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他伸手,仔细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是不是很难受?太医已经在路上。”

      苏晚卿轻轻摇了摇头,倦倦地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没事,只是受了点寒,歇几日就好。”

      她没有提湖水,没有提沈清瑶,不提那些当众的羞辱,仿佛方才荷园里所有难堪,都不过一场无足轻重的幻梦。

      陆砚辞望着她苍白安静的脸,喉结轻轻滚动。他清楚她不是不委屈,只是不愿给他添负担。可恰恰是这份安静,最叫他心口发堵。

      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擦去她鬓边沁出来的薄汗,“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出门了。”

      他没有提沈清瑶,没有说要去追责,半句都没有。

      苏晚卿敏锐捕捉到这份沉默。她本就聪慧,朝中各方势力的纠葛,她多少心里有数。她一瞬间便明白了,不是他不知道,不是他不在意,只是权衡之下,她此刻受的委屈,要为大局让路。

      她面上没有流露半分失望,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应:“好。我乖乖养病,不给大人添乱。”

      陆砚辞坐在床边,就那样静静陪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怜惜。他会好好照料她,汤药、暖炉、吃食,样样都安排妥当,护着她把这场寒病养好。只是此刻,他不能为她向沈家发难。

      他暗自记下今日所有,却不是打算即刻报复。棋局未竟,取舍在先。

      “好好睡一会儿。”他放柔声调,“我在这里陪着你。”

      等赵承业垮台,等苏家的冤屈昭雪,她一定要走。她不愿长久留在这样一处地方,做他棋局之中,需要被牺牲、被隐忍的软肋。

      陆砚辞尚且不知她心底已经埋下远离的决心,只是望着她病弱的模样,默默守着,一边心疼,一边继续盘算着那盘还没有下完的朝堂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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